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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從始至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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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壑老!魔尊被挾持, 即將接近陣眼,趕緊關閉陣法!”黑霧在被喚作“壑老”的魔修身旁繚繞,急得快要收不住形。

他倆一個負責收集情報, 一個負責研究陣法, 走的功能路線,沒資格加入戰場, 這會兒只能在上清門外觀戰。

眼看著容翡被劫持,黑霧急得上下亂竄。這位祖宗要是死了,他很快就得腸穿肚爛暴斃而亡!

壑老滿布老年斑的臉皺成一團抹布, “不是我不想關!陣法開啟和關閉, 只有魔尊自個兒才做得了主啊!”

陣眼附近, 曲冰被高大的身影撞飛,力道如此之大, 讓她悶哼一聲松開容翡。

眼看著就要撞上一只魔獸,曲冰被一個熟悉的懷抱接住。

連沈眉心蹙在一起,傷口被撞上的滋味實在……他低頭放柔聲音,“接住了。”

曲冰眼神錯愕地落在連沈臉上,很快轉頭面向方才撞飛她的高大身影。

弓奇將她和容翡撞開後, 停在陣眼安全距離。

以陣眼為中心的漩渦周圍,顏色越來越深的黑影逐漸實化為一只只魔獸,仿佛憑空生就,又仿佛由遠及近。

弓奇默默給傳訊玉簡註入靈力, 連通景廣雲,“掌, 昂門師兄,烏雲裏的情況不對勁。”

景廣雲正在凝神對付一名魔將,直刀揮砍出磅礴的靈力, 沒有留意到雲層裏的情況,“魔獸數量這麽多,有可能存在連接魔域的裂隙。不封閉裂隙,魔獸只會越來越多,結界總有支撐不住的時候!”

弓奇方才接通長天傳來的消息,得知曲冰的狀態極不對勁。不用長天囑咐,他已經趕往小師妹的附近。

從小師妹和容翡的對話裏可以推斷出,毀掉陣眼有生命危險。而毀掉陣眼,或許就是關閉陣法的關鍵。

弓奇俯視如暴雨般密集落下的魔獸,以及殺紅了眼,滿身血汙的門派弟子,眼神落在長天身上。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能輕易在人潮裏發現對方。

一記靈力朝結界外的魔獸打出,腰間傳訊玉簡亮起,長天註入靈力,聽到這幾年來無比熟悉的聲音,“長天,你聽好,我枕頭下給你留了東西。還有……”

弓奇頓了頓,“其實,我眼中看到的,心裏喜歡的,從始至終,都是你。”

長天驀地睜大雙眼,擡頭尋找弓奇的身影。然而濃雲不散,漫天魔獸,哪裏能找到?

“小,嗷師妹!幫我照看下長天!毀掉陣眼就交給師兄了!”弓奇爽朗一笑,雙臂提起巨斧,飛身朝陣眼中心而去。

曲冰瞳孔驟縮,掙紮著朝弓奇追去,“弓師兄!危險!回來!”

連沈沒能抓住曲冰,只能緊隨其後。

弓奇第一次見長天的時候,鮫人伏在地上昏厥過去。銀白色鱗片在陽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現出原形的手心裏,緊緊攥著一顆透明珠子。

小師妹明明說叫“長天”的鮫人尚未分化,可怎麽看這張臉都是男子模樣。

他把長天救下,沒料想對方醒後變作的,卻是個秀麗女子。“這鮫人真奇怪,喜歡男扮女裝。”他心想。

平安活潑,小嘴侃侃而談;長天沈默,講話一針見血。接觸下來他發覺,平安和他一樣好惡分明。而長天,長天既純粹又覆雜,就像是倔強的蚌,緊緊將情緒和想法包裹起來。

從平安那裏了解越多關於鮫人的情報,他越是心驚。長天,難道對小師妹……

不知為何,長天會覺得他喜歡平安,並提出可以幫忙撮合。他第一次沒有老實地表明對平安的親近不涉男女之情,而是默默應承下來。

多麽不可思議,在長天面前,他可以做到流暢地說出每一句話,完全不用擔心說錯。他可以跟長天說植園裏哪些仙草新發了芽,哪些靈樹剛掛了果,甚至可以偷偷分享他新學的,繪得一塌糊塗的畫。

長天認真聽他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就像是樹上的小鳥,林間的小鹿,純然得如同天底下所有可愛的小動物。小動物不會因為他醉心植園而暗暗有看法,不會因為他說話不順暢而隱忍適應。他可以是自由的,從未有過的自由。

察覺到對長天的感覺變質後,他一度難以接受。畢竟幻想了小半輩子女修,忽然對雄性鮫人動心什麽的,實在讓他不知如何釋然。所以當平安頂著那樣一張與長天平日裏酷似的臉表白心跡時,他鬼使神差地問出口,“你願意做我的道侶嗎?”

平安願意,長天一定不願意,那顆鮫人淚為誰而流,他再清楚不過。

糾結著如何向平安解釋,道侶的事不過是恍惚了,魔怔了,他悵然不知所措。然而還未來得及開口,長天卻做了讓他不敢想象的事。

何須撩撥,天雷與地火。他極致快樂,也極度痛苦。

被平安撞見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異常醜陋。從未撒過謊的他一次就騙了平安和長天兩個,而且騙得如此流暢。長天需要的只是他的庇護,他可以給,可以一直給下去,卻假裝錯認將錯就錯。

自那以後,他再也沒辦法一句話不卡頓地在長天面前說話。長天仿佛也刻意回避那天發生的事,再沒以平安的面目出現在他眼前。

有關小師妹的一切,長天想知道,他悉數告知,包括小師妹對大師兄的情意。這麽做並非想讓長天知難而退,而是想讓長天認清,自己面對的,究竟是怎樣的“情敵”。

他自覺地給了長天他能給的一切,哪怕連千機峰內部都暗暗傳他和長天之間師徒不倫,也從未疏遠。那些“夜夜笙歌”的傳言不過子虛烏有,他僅親近過長天一次,珍之惜之、自責沈淪的那種。

小師妹回來那日,他分明看到長天迅速變了副容貌,眼神裏綻放的灼灼神采,在平安擇碧海峰時變作驚悚。

他隱藏的心思,不可見光的渴求,就如長天面對小師妹,如出一轍。

小師妹承認和徒兒神魂雙修的時候,他震撼多過憤恨。難怪大師兄和長天都喜歡小師妹,面對整個修仙界,面對師兄師姐的質問,那樣平和坦蕩的一個人,誰又能不向往?

因著那份坦蕩,他願意相信背後有個連他們這些師兄師姐都不便知曉的緣由。

“身份只是機緣巧合披上的外衣,外衣裏面的心意只要相通,其它不必拘泥。”

假如長天能看見他的心意,該多好。

為長天說好話,為長天創造接近小師妹的機會,為長天“看看仙子是不是有事”,他不占一席之地,卻甘之如飴。

這些年,為長天收集各門派私下豢養鮫人的信息,抓住季向明一根“藤”,終於在近半年牽扯出不少有效情報,並記錄成冊藏在枕頭下。

他幻想終有一日,長天可以救出所有被困的同族,唱起鮫人古老的歌謠,回到藍色的故鄉。假如沒辦法活著從陣眼走出來,枕頭下的冊子,是他唯一能為長天留下的。

陣眼中心的魔氣濃得不見五指,被魔氣侵染的感覺如遭腐蝕。

弓奇強忍劇痛碰到陣眼中心的一剎那,洶湧磅礴的靈力如晨曦穿透黎明前的黑暗,將漫天烏雲撕開一道金色的口子。

所有人下意識擡頭,弓奇外化的靈力如一柄開山破釜的利刃,劃破蒼穹。

門派弟子不知道陣眼裏發生了什麽,只道是濃雲有變。景廣雲瞇起雙眼,忽然心有所感臉色大變——“弓師弟!”

一、二、三,令人窒息的詭奇寂靜後,烏雲由濃轉白,瞬間炸裂。連護在雲層炸裂前攬過曲冰,轉身將她牢牢護在懷中。

靈力與魔氣震蕩出駭人的沖擊,將曲冰、連沈、不遠處的容翡、以及紛紛而落的魔獸飛速彈開。結界也終於承受不住,自頂部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如破碎的冰面,四散垮塌。

自陣眼傳來的沖擊幾乎讓所有人耳鳴,曲冰和連沈跌落在扶崖洞廢墟旁,稍稍垂首,便能看見環在她腰身的手背上,刺目的鮮血。

連沈強行突破壓制,使得鎖鏈徹底破開琵琶骨,朝胸骨繼續緊絞。如同糾纏不休的血蛭,直要吸幹最後一點靈力。鮮血自嘴角流下,垂落在蒼白的手腕,觸目驚心,被他不著痕跡地拭去。

[宿主,陣眼被毀。]

系統頓了頓,[弓奇已死。]

“什麽?”曲冰有些恍惚地擡起頭望向雲層。乍暗還明,一滴、兩滴、三滴雨落在臉頰與睫毛上,她忍不住瞇起眼睛。

天空下起溫熱的太陽雨,方才遮天蔽日的烏雲不再,仿佛只是萬裏晴空下多變天氣的一場意外。

[弓奇已死。]

系統的再次確認,讓曲冰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平安、溫彥、弓奇,點滴相知,朝夕相處的人,一個個眨眼間遍尋不著蹤跡,那些言笑晏晏的日子,抓不住,也回不來……了嗎?

察覺到懷裏的曲冰忽然顫抖,連沈松開她,有些無措地上下打量,“師尊可有哪裏受傷?”

一襲白衫染上太多血跡,分不清來自容翡、魔將、他,還是師尊自己。

此刻的曲冰眼神空洞,在對上連沈關切的目光時忽然神清目朗,“系統!找到屍身!找到屍身可以覆活弓奇對不對?還有平安和溫彥!這裏是修仙世界,有很多可能對不對?”

系統沈默一小會兒,[平安魂飛魄散,溫彥身死道消,弓奇魂體不再,三者均無起死回生可能。如淩霄行般屍身保存完好,修為臻至成仙,具備起死回生基礎的,可遇不可求。宿主雖然與各角色不在同一位面,但仍受生死等基本法則約束,請宿主節哀。]

怎麽會這樣?不是真的對不對?只是一場夢,醒來後,平安依然有很多的感情苦惱需要傾訴,溫彥沒一句話離得開插科打諢,弓奇總能精準地避開平安給她送來靈果……大家都還好好的……

結界碎裂,蟻堆一般的魔獸如肉山湧入,萬劍峰充斥著絕望的哀嚎與撕心裂肺的吶喊。

曲冰恍然回神,擡眸望向與魔獸竭力廝殺的門派弟子。

陣法已破,不會有新增的魔獸,這是弓奇拿性命為上清門弟子爭取來的生機,絕不能辜負。

搖搖晃晃站起來,曲冰調動靈核深處的靈力,指尖輕撫,幽幽吹響唇邊竹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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