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餘燼未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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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落下, 歸廬銀裝素裹。曲冰在清冽的冬日氣息裏調配丹藥,連沈在一旁分揀。

溫彥夜宿神夢峰,平安在睡懶覺, 雪花紛飛的清晨萬籟俱寂。

曲冰長發輕綰, 一襲白衣映入雪色,輕靈得仿佛山巔樹枝上清澈的冰淩。連沈偶爾擡眸望她一眼, 歲月靜好、心曠神怡,莫過於此。

三日後是景廣雲的生辰。

滄浪劍出讓上清門風頭正盛,屆時各門各派都會來一兩個重要人物為掌門賀生。

曲冰準備了不少滋補的丹藥, 只等三日後作為賀禮送給景廣雲。

整齊有力的踏雪聲驚碎寧靜, 四名黑衣人擡著寬大的墨色軟轎, 朝歸廬平穩地疾行而來。轎子後還跟著十餘個同樣著黑衣,表情凝肅的男子。

以往也有看個病聲勢浩大的, 然而像這樣肅殺的卻不多。

一行人來到歸廬門前站定,軟轎被穩穩放下。年長的黑衣人向曲冰拱手,“懇請聖手白蓮搭救餘燼堂堂主餘淮。”

餘燼堂這個名字並不算友好,聽起來有些熟悉。曲冰細細回憶,才想來是被趕出上清門的餘開陽所在世家開設的門派。好像, 擅長用毒?

那邊軟轎門被兩旁的黑衣人打開,寬敞的轎內裏被布置成床榻的模樣,錦被之下躺著個雙目緊閉,面色青紫的中年男子。

她放下手中的藥, 朝男子走近。

[醫療救護系統識別到傷患,治療方案如下:檀蛛目、赤炎須、歸元果、辟毒珠、增陽草、凝華露, 修仙大陸可覓。以上各十克,以三碗水猛火熬成一碗送服。]

“這麽多種?人能撐到解藥到手嗎?有沒有別的辦法?”

系統報出來的這些藥材,門派藥廬裏概無, 只能一樣一樣去尋了來,範圍放寬至“修仙大陸”,想來收集亦十分棘手。真去尋,人還在不在真不一定。

[可以用宿主發明的海靈草過濾血液之法。]

自在黑剎灣用海靈草莖,為鮫人制作過濾汙穢的密網起,曲冰就想到,可以用海靈草代替腎臟過濾毒素,制成類似血液體外循環的“儀器”。

她曾死馬當活馬醫,在個誤服劇毒,傷及腑臟根本的孩子身上用過海靈草。過濾血液的同時治療腑臟,花了小半月時間從閻王爺手中把人搶回來,可見的確有用。

當時系統還天花亂墜地誇了她一通,說她腦瓜子活,無怪是學霸。

“把人搬到歸廬裏。”曲冰轉身做過濾血液需要的準備。

年長的黑衣人眉心深蹙,半低著頭恭敬問到:“請教聖手,堂主可是中毒?”

“是。”曲冰有些納悶,這都紫成茄子了,除了中毒,很難做其它想。

“怎麽可能?”

“是不是診錯了?”

“我就說是中毒吧?”

竊竊私語飄進曲冰的耳朵。

“好了!聖手說的話都聽見了?將堂主擡進去!”長者一聲令下,私語聲驟停,四名黑衣人拿出擔架,小心翼翼地將軟轎上的人挪到擔架上。

“都是些小輩,說話沒分寸,聖手勿怪。餘燼堂擅用毒也擅解毒,歷任堂主百毒不侵,沒想到這次堂主竟然會身中奇毒,整個餘燼堂上下束手無策,只得向聖手求救。在下餘燼堂副堂主餘江海,堂主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聯系在下。”

曲冰點點頭,“餘副堂主,無妨。只是用我的法子解毒需要時間,你們得等上一等。而且,須要打開堂主心腔,醫治過程有些血腥,不方便給親友旁觀,還望理解。”

餘江海微微一怔,爾後垂首,露出斑白的發根,“明白。”

體外循環須打開胸腔,對心臟主動脈與靜脈分別插管,引血入海魚鰾制成的導管。導管連接數十層由海靈草莖疊套而成的網袋,網袋過濾毒素後,再將血液送回身體。

除了開胸連接體外循環的過程有難度,護理也需要耗費心思。

歸廬門闔,曲冰纖長白皙的手指握起竹葉刀的一刻,連那一絲清冷都消散不見。

她習慣做任何事都拿出十二分的認真,會強迫癥似地嚴格按照系統示意下手,一雙手穩準狠得像是多年老師傅。

[宿主,你有沒有想過回去後做醫生?]

“為什麽這麽問?”

[沒事,就是覺得你開心的樣子挺好看。]

打開心臟,開心,有點冷。

“沒想過。”

[哦。]

天氣雖寒,卻有連沈外放的靈力烘著,暖如早春。

下刀、插管,幹凈利落。連接好體外循環,又仔細檢查遍有沒有遺漏,曲冰這才用除塵訣清理掉手上的血跡。

紫黑色的血液自心臟泵出,經過海靈草莖的過濾,又回到體內。餘江海領著一眾黑衣人再見到堂主餘淮時,對方雖仍膚色青紫,卻已呼吸平穩。

餘江海這才終於松了一口氣,深深朝曲冰作揖,“多謝聖手!不知道堂主多久能醒過來?”

“不用客氣。最早明日醒來。另,歸廬只收容病人,恕不能招待各位。群山處處可落腳,上清門亦歡迎各位到訪,請自便。”她說完這些,淡淡地行個禮,自忙自的去。

每天見的傷患手腳指頭加起來都不夠數,還有需要繼續用藥,暫時離不開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將歸廬占得滿滿當當,實在留不出陪護的空地。

話仍是平日裏那些話,雖不至於拒人於千裏之外,也遠遠談不上親近。

餘江海表示會帶領堂眾在歸廬附近紮營,有需要隨時喚他。

黑衣人群中,始終低著頭的餘開陽眼中浮上醞釀已久的狠戾。

連沈有所察,朝離開的黑衣人背影望去的時候,那一閃而過的警覺又尋不著根據了。

餘淮是在晚上醒來的,事實證明,百毒不侵的底子還在。

“我在哪裏?”聲音由於長期缺水而沙啞。

“歸廬。”曲冰放下筆,起身檢查餘淮的情況。

“聖手白蓮?”

“是。”曲冰收回雙手,體外循環狀況良好,不需要調整。

餘淮俯首望著連在心口的網袋和細管,“這是什麽?”

“過濾血液裏的毒素用。”

曲冰本以為餘淮會問她什麽材質做的,沒想到對方卻眼睛半瞇笑得很是滿意的樣子,“好東西。”

“餘堂主,你有什麽仇人嗎?”

“想查誰給我下毒?”

曲冰點頭。下毒之人多半會配有解藥,以免誤食。若能找到下毒的人,也就不用挨體外循環這一遭。

“仇人太多,不過,應該是餘家自己人做的。”

再如何百毒不侵,也仍有死穴,知道堂主死穴的,只有餘家自己人。

聽餘淮的意思,該是知道往哪個方向查,曲冰也就不再多說什麽。

第二日探視的時候,褪去一大半青紫色的餘淮單獨將餘江海喚到身邊說悄悄話。

餘江海一邊點頭,一邊掃過此次隨行而來的各分堂主和支脈繼任人,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這樣一番動作看得在場的餘家人脊背發涼,總覺得自己那點“不幹凈”是不是被發現。

這一次,連沈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中的餘開陽。

時隔幾年再看到對方,心境完全不一樣。

幾年前的他自覺不配做師尊的弟子,越是被人揭起傷疤,失控得越厲害。

現在回憶師尊那時候安慰的話,該是拿他有多無奈?

“為師和許峰主之間不是男女關系,也不可能產生男女感情。”——真正刻骨銘心的,另有其人。

“沈兒以後也會成為非常強大的修士,路還很長,不爭一時高低。”

師尊,你究竟知道多少?

餘開陽眼神晦暗地盯著餘淮,把野心與不甘清晰地寫在臉上。連沈不禁想,恢覆記憶前的他,是不是就這樣。

這邊察覺到餘淮朝他掃過來,餘開陽趕緊將眼神收回,躲躲閃閃間,不期瞥見連沈正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不知道為什麽,對方明明沒有任何表情,只那麽仿佛毫無情緒地被連沈盯著,就讓餘開陽內心湧上一陣巨大的恐慌,直接激起滿頭皮細碎的疙瘩。

他暗罵一句“該死!”兇狠又囂張地朝連沈瞪回去。

什麽玩意!過了明天,就該成人人喊打的狗了吧!想到這裏,餘開陽咧開半邊嘴角,像片長歪了的豌豆莢。

翌日,天光乍現,景廣雲的生辰宴在三聲鐘音後鋪開。

小門小派仰慕上清門實力,來的直接是掌門。曾參與過破魔大戰的門派來的至少是德高望重的長老,如空冥寺來的便是實力高於主持,常年深居簡出的迦佑尊者。

所有內門弟子皆可親臨盛會,好趁機見識不同門派的上層風采。

源源不斷有修士乘著靈器來到清靜峰,除了表示結交之心,還有個目的,便是順便看看淩蕭行為本命劍選擇的主人,如今聲望不下於“滄浪劍仙”的“聖手白蓮”。

姜元鈴今日著一身紅衣,靜靜立在飄絮下迎接來客。漫天白茫茫之中,獨她明艷。

對愛情求而不得的憂郁,滋長了她的美。神夢峰峰主,曾經是多少修士夢想的道侶。

如今依然是。

顏語自重傷修養過三年後,性子沈穩許多。她隱在不起眼的角落,目光掃過到場的修士。這些就是當下修仙界權勢與實力的前排。

曲冰安頓好歸廬的傷患,這才匆匆趕至無垢殿。

發絲隨寒風縷縷翩飛,與滄浪劍仙淩蕭行一模一樣的白衣禦雪而來。霜雪天的空氣仿佛凝固。

原來不是非得紅得炫目,濃得明艷。

冰肌雪膚、清冷疏離,亦可以如繁雪漫天,安靜地,奪魂攝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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