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羅似冷漠的觀望者，常盛開於刑場附近，麻木禱告著生命消逝的每一個靈魂。此花全株劇毒，據說千萬人之中只有一個人能有機會看見花開，所以但凡遇見花開之人，她的最愛就會死於非命。

***

慕容鎩終究還是走了。

不過是歸來翊讓他走的。

自那日從鬼谷剎回到鎮上，他便有些不對勁。歸來翊想來，應是在想他娘親的事，也就沒有多加過問，只是他身上還有傷，便勸著他先好好歇息，養好了傷再說其他。見他確實累了，都已睡著了，便覺得欣慰，終於派上了妻子的用場了！給他更衣時，從他身上掉下了一張紙條，她撿起打開一看，駭然一驚，便也明白他為何事煩惱了。

那張畫著一條魚的紙條上寫著六個字：國亂戰即，速回！

原來……他的確有更重要的事，她怎麽就沒想到他離國這麽久，朝政怎麽辦？大西國怎麽辦？他是一國之君，他怎麽能棄江山社稷不顧呢？還不是為了她，還不是為了保護她，縱使他已離開，卻仍要回來找她，救她……

思及此，她走到床邊，看著慕容鎩熟睡的臉龐，鼻子不由得一陣酸楚。一想到這些天他除了擔憂她，照顧她和孩子們，還得操心國事，一定連覺都沒睡好……她怎麽就忘了，他不僅僅是她的夫君，還是大西國的皇帝啊……

還有他娘親的事，他心裏一定很難受……

輕撫著他的臉，她緩緩湊過去，停至他的面龐，在他眼眉間烙下深深一吻，半響，才擡起頭來，又看了他良久，這才轉身離去。

歸來翊按記憶中慕容鎩的筆跡，回了那張字條。接著便坐在床前等，一邊守著慕容鎩，雙眼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的睡顏，片刻臉上涼涼的，她不去抹，便知是淚。

果然，不出半個時辰，門口便響起了有序的敲門聲。

已經迷迷糊糊的歸來翊從床邊彈了起來，忙擦了擦臉去開門。門一打開，不出所料，

“盧大哥！”

“翊姑娘……你……”盧宇龍楞在門口，略吃驚。

歸來翊忙將他拉進來，“快進來，時間不多了。”說著關上門，從腰間拿出一個白瓷瓶，遞給有些昏沈沈的盧宇龍，

“快聞聞這個，不然你會被迷倒的。”

說著又忙將收拾好的包袱放在桌上，嘴上也不閑著，“我把他迷暈了，藥下得很重，你趕緊帶他走吧，快些回大西，一刻也不要耽擱，不過你放心，你把我給你的藥帶上，一路給他聞一些，待到了大西，估計藥性也快過了，屆時再讓陸太醫給他開味藥，清清腸，便無恙了，可他身上的傷你也得註意，我都把藥放在包袱裏了，你得時不時給他上藥，餵他服藥；還有他娘親的骨灰這個特別重要，我也打包好放進包袱裏了，你……”

“翊姑娘……”盧宇龍看著手忙腳亂的歸來翊，不忍打斷她，“翊姑娘不讓陛下自己做決定嗎？”

歸來翊微楞，隨即笑道，“你是東凰，連你都搞不定，還這麽急趕來，必定有大事發生；再者，他若這麽容易做得了決定，便不會像現在這般了……”她走到床邊，再次細細凝視著慕容鎩，喃喃道，“這種事情，就讓我來幫他決定好了。”

“……”

在客棧的園子裏玩耍的恒兒、靖兒、小石頭回來時，只看到屋子裏玩泥巴的歸來翊。

恒兒看了她一眼，便四處翻找，卻什麽也找不到，只得問，“慕容爹爹呢？”

“他出遠門了，要帶好多好多好吃的給我們呢。”歸來翊突然跳起來，興奮不已。

三個男孩面面相覷，眉梢卻皺到一塊兒。

歸來翊滿不在乎，從身上掏出一張紙，攤開來放在桌上，指著某一處道，“哎呀，我們也有任務呢，接下來，我們去這裏。”

三個孩子不情願地掃了她一眼，卻還是看了過去，只見她指的地方是——赤夷縈家。

“我們去這裏做什麽？”小石頭抱著胳膊看她。

“慕容爹爹也去了那裏嗎？”靖兒還是那麽天真無邪……

“肯定在那裏，”恒兒斜視著她，“娘親你一向離不開慕容爹爹的。”

“嗯，有理。”靖兒表示讚許。

小石頭不說話，卻也像是在，默認？

“那就走吧！”三人你問我答一番，便不再理會提出關鍵意見的歸來翊，各人背起自己的小包，大搖大擺的出了門。

“餵！你們……”歸來翊伸出手想要說些什麽，人卻都已經走出門了，她只得自言自語道，“我是想說，吃過午膳再走，也不遲嘛……”

赤夷縈家位居曼陀山的曼陀城，在黃夷的西北面。因這裏常年盛開著鮮艷異常的各色曼陀羅，被稱為赤夷的血液，而曼陀城也由此而來。

一聽說這次去的地方會有很多美麗的花，孩子們便開心得不得了。歸來翊也起勁了，之前去的不是樹林就是深山，卻不見漂亮的花，女孩子都是愛花的，她也不例外，何況是七歲的小女孩。

可她卻忽略了慕容鎩當初看地圖思索要去的九夷，看到這赤夷的曼陀城時，那擔憂覆雜的表情……

出了黃夷滿飾部族，找了輛馬車趕路，趕了大半日，翻過曼陀山，啃著從街上買的饅頭，一路上鬧鬧騰騰，無視了車夫的勸告，四個傻蛋在傍晚便將抵達曼陀城。

一路上都能看到曼陀山上的曼陀羅花。各色繽紛，在夕陽的照射下，分外嬌艷美麗，看得人賞心悅目。

車夫是個四五十歲的大叔，眼見這幾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便好心腸地當起免費的解說員來，

“別看這曼陀羅這麽好看，這麽奪人眼球，她可是令人小覷不得！不過你們也只能遠遠看看，可不能去碰，去摘，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蒙誰呢？”小石頭表示不屑一顧，抱著胳膊偏著頭不搭理。

“小家夥可別不信，這曼陀山的曼陀羅顏色不一，作用功效寓意也不一，比如那邊那朵紫色的，就表示恐怖，說明那一帶有蟲蛇蟻怪觸摸，得當心；而那藍色的……”

“我喜歡藍色！”靖兒忙舉起雙手，欣喜不已。

掃了眼打斷自己的靖兒，大叔繼續說，“ 藍色曼陀羅表示詐情騙愛，所以若你見著哪家種著藍色曼陀羅，你就得當心了；還有粉色曼陀羅表示適意，那就代表這值得停留；而綠色曼陀羅表示生生不息的希望，像許多婦人便在房門前種上綠色曼陀羅，期盼她們的親人能早歸，能年年歲歲都平安健康；還有茶色曼陀羅，理性，智慧，優雅，是城中那些富貴人家的家眷種養……”

“那裏……有一朵黑色的？”歸來翊指著馬車碾過的道路旁，那一株怒放的黑色曼陀羅，呆呆看著，雖是黑色，卻更為奪眼。

“黑色曼陀羅，不可預知的黑暗、死亡和顛沛流離的愛。無間的愛和覆仇，凡間的無愛與無仇。被傷害的堅韌瘡痍的心靈，生的不歸之路……”大叔低沈的聲音讓人聽著汗毛聳立，不禁打了個寒戰。

一路笑著聊著嚇著，很快便到了曼陀城的城門口，已是夕陽西下，傍晚時分了。

城門口左邊種著一大片金色曼陀羅，而右邊，卻是一大片白色的曼陀羅。

“噢，這是城主下令種的，因金色曼陀羅代表敬愛，天生的幸運兒，有著不止息的幸福，是幸福之花，是預示著曼陀城乃上天的寵兒，永浴天恩！而白色曼陀羅是天上開的花，白色而柔軟，見此花者，惡自去除，所以城主將這兩種花種於此處，便是要來曼陀城之人，惡自去除，成為上天的幸運兒！看見沒有，”大叔又指著大家都沒看見的城門口，那裏正擺著一株盆栽的黃色曼陀羅，“黃色曼陀羅，尊貴，權利，代表著這座城池的地位，尊貴無比！”

“我有一個問題！”小石頭突然發問，這下不排外了。見大叔看著他，便繼續道，“這曼陀城乃赤夷縈家部族所有，那為何這赤夷滿滿的一城曼陀羅，唯獨沒有紅色曼陀羅？未免有些名不副實了些……”

大叔聞言，這下竟有些惆悵起來了，將馬車停在城門外幾丈遠的常青樹下，才幽幽嘆氣道，“你們有所不知啊，這曼陀羅非尋常之花可比，本就是極其罕見的品種，紅色更是絕無僅有，這唯一聽人說起過的紅色曼陀羅，還是聽我爹當年提過……”

四人來了精神，目不轉晴地豎起耳朵望著他，大叔便也不再賣關子，思緒飄到了當年他還小的時候，

“彼時，黃夷縈家部族的族長，有一個非常美麗的女兒，傾國傾城。在那女子快至出嫁的年紀，上門求親的人多得都快踏破了族長家的門檻。於是，族長為了替女兒挑選最中肯的如意郎君，便出下難題：誰若是給他女兒獻上一朵紅色曼陀羅，他便將女兒嫁與此人。

而當時整個赤夷，和現在一樣，找遍整座曼陀山和曼陀城都沒有紅色的曼陀羅，像是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這種顏色的曼陀羅。慢慢的，很多人都放棄了，求親的人，也漸漸少了，望而卻步。

有一個年青人卻堅持不懈，沒日沒夜的在曼陀山轉悠，廢寢忘食地一處處勘察哪裏會有長出紅色曼陀羅的可能，但沒有……直到七日後，他都沒找到。但他實在太想娶那位美麗的女子了，他太愛她了，於是他向上天請願，請求上天幫助他，賜予他一朵紅色曼陀羅。他的誠心感動了上天，上天答應賜他紅色曼陀羅，但需他自己孕育：月圓之夜，他要帶一朵白色曼陀羅，到曼陀山頂部，彈奏最動人的琴聲來感化花神，屆時，花神便用這男子的鮮血來澆註白色曼陀羅，到那時，紅色曼陀羅便會應運而生……”

“那後來呢？”四人簡直入了神，一時唏噓，一時感慨，一時扼腕。

“後來，年青人果真這樣做了。”大叔說著便聽到四人‘哇’地一聲驚嘆，搖搖頭又繼續道，“而上天也沒有欺騙他，他拿到了紅色曼陀羅……”

“那他娶到了那位美麗的女子了？”靖兒眨巴著眼睛，期盼地問。

大叔嘆息著搖頭，“聽說那男子用血澆灌出的紅色曼陀羅後，自己已奄奄一息，待去了族長府邸要求迎娶族長小姐時，族長忽然變卦了，他只是想留住女兒才會想出紅色曼陀羅這樣的權宜之計，其實他根本不打算將女兒嫁出去……”

“啊……那怎麽辦？”

“年青人義憤填膺，認為族長是個不信守承諾的虛偽小人，便與族長理論，族長自然不肯輕饒於他，便吩咐下人將他趕走，甚至想將其打死，不過後來打沒打死，死沒死成，就不知道了……不過難得的是，族長小姐知道這件事後，與族長鬧翻，痛罵族長的背信棄義，在一個晚上，帶著那株紅色曼陀羅，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不見人影了……族長痛失愛女，遭受重大打擊，便也一病不起，沒過多久，便也過世了……”

“那，那個小姐，再也沒出現了嗎？她找得到那個年青人嗎？”

大叔搖搖頭，“後來的事情便沒有人知道了，只知道後來曼陀城再也沒有人提紅色曼陀羅，大家都認為那是不祥之花，是血腥的，也不願意看到。”

“怎麽會這樣呢？”

聽完這樣悲戚的故事，幾個人都忍不住感慨唏噓。

大叔卻習以為常了，憨實地笑笑，“走吧，天快黑了，你們還要進城吧！”

“帶我們去找族長吧，我們要找族長！”歸來翊拿出地圖指給大叔看。

“你們有要緊事？”大叔已經套好韁繩在手上，另一只手揚起馬鞭，大喊一聲，“那就抓好咯！駕～”

歸來翊放下簾子時，餘光察覺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再睜眼去看，卻什麽也沒看到，眨了眨眼，細細想著剛才那一瞄，好像，的確有什麽，腦海一下閃現，她猛地記起，剛才在那邊飄過的，是火紅色什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