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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雪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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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小石頭,又多了恒兒,慕容鎩和歸來翊獨處的機會便少之又少了。原來小石頭的雙親本是於夷樂浪族的族民,後來征兵,父親在外戰死,而母親身子本就體弱,對小石頭照顧不到,小石頭便被人販子給販賣到青丘國,機緣巧合之下,小石頭遇到了霍靖和霍昭,再之後便是前面提到的,碰到了慕容鎩他們……而那次失蹤後,

本來那天歸來翊已然恢覆正常了,可一頓飯的工夫,她就開始在飯桌上咬自己的手指,和恒兒、小石頭搶東西,又回到了七歲的年紀。

對此,大家也都習以為常了,慕容鎩又開始既當爹又當媽的本職工作,大西國皇帝陛下被培訓得上可治國平天下,下可打雜當奶爸,可謂此時的一代全能新好男人!

吳儀自詡為謙謙君子,不屑於像街頭巷尾的八婆們對別人家的事說三道四,但即便如此,他也對慕容鎩的遭遇深表同情,時不時出門在街坊上說幾句慕容鎩又是如何忙得焦頭爛額,如何吩咐丫鬟們每次從他們房間拿走一大堆灑了水的臟衣服,如何從他的書房便聽得見東廂那頭深更半夜不睡覺鬼哭狼嚎的殺豬般的打鬧聲……

頭疼。

慕容鎩的頭真生疼。

這日難得有貴客到訪,吳儀為解救慕容鎩於水火之中,特地請了慕容鎩到前廳。為此,府裏的丫鬟們都被吩咐到東廂,好照顧慕容家的三個“娃”……

哪知不消半個時辰,三個‘娃’便鬧翻了天。歸來翊雖成了七歲頑童,可用藥的本事卻絲毫未減。

於是吳家的丫鬟小廝們在某些人威逼利誘下喝下了參茶,瞬間廂房內東倒西歪了一大片。

***

歸來翊帶著倆娃從後院的大樹上爬上去,翻上圍墻,疊羅漢一個一個疊了下去,成功地大搖大擺的溜達到大街上去了。

街上的人都順著一個方向去。

於是秉著湊熱鬧的本性,他們也隨著人流走去。人流很快在一個地方集合——村口的虞仲像。

他們一致站在塑像前,神情肅然,像是在等待著什麽,很有默契的張望著同一個方向。歸來翊旁邊的幾個大嬸絮絮道,“今年也不知會不會來?”“但願不要再那樣了,不過話說回來,就算不來,咱明年還是選他!”“是啊是啊,除了他還有誰能擔得起這榮耀?”

歸來翊拉著小石頭和恒兒,“我們要在這裏玩嗎?”

“嗯。”小石頭點頭,“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吳府貴客正是族長。

今日是七月初十,樂浪族一年一度的虞仲節。這一日族長會將全部村民聚集到村口的虞仲像前,由族民們推選出年度最受族民愛戴的人,屆時由族長邀請她/他在村子裏游行,宣揚良善的德行,最後在虞仲像面前,攜領眾人參拜虞仲。

而說來奇怪,近五年以來,族民們選出來的那位受愛戴的人,總是那一個人——吳儀。

而吳儀則從無一次出現在虞仲節上,盡管族民每次都選他,族長每次都來邀請他。

“我是不會去的。”吳儀依舊這樣回答。

這下輪到老族長程門立雪了。

慕容鎩端著茶淺笑,“你既不願和樂浪族有所瓜葛,又何必在這裏呆著不肯走?”

“是我娘,”吳儀苦笑,“我娘臨死前給我留下一句話,讓我不要走,我走了,這裏就剩下她一個人了,我不想讓她孤單。”

“族長負了你娘?”

“哈!”吳儀大笑,“他不配。”

慕容鎩也笑,“天下男人一般黑。”

兩個男人再次相視大笑。片刻吳儀止住笑,“有了前車之鑒,你我切莫再做負心人!尤其是你……”

“我?”慕容鎩摸不著頭腦,此話從何說起。

“看得出你對你那位,始終不能坦誠……”

“我何時不夠坦誠,我……”

“你別急,”吳儀伸手制止他,“有些事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不必解釋,我也不必清楚,只是奉勸一句罷了。”

慕容鎩還欲說什麽,卻被門外疾奔而來的小廝打斷,“公子,不好了不好了,東廂的那位小姐和小少爺們……不見了!”

***

吳儀第一次在虞仲節的虞仲像前亮相不是因為族民請願而是為了尋人。可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來了。

所以當慕容鎩一眼找到歸氏三人組遠離是非之地時,吳儀已被族民們簇擁在虞仲像前,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

吳儀連一聲救命也喊不出,就被激動而驚喜的人潮所淹沒。

“我們……走了嗎?”

“可是我們都沒拿到鎮族之寶……”

“族長會給嗎?”

“說不定吳儀當族長的時候,會……”

“你確定?”

“真的有鎮族之寶嗎?”

“我在於夷從未聽過鎮族之寶,如果非得說有寶,那就是吳儀叔叔。”

“那我們把他綁走?”

“這個……不考慮。”

“那我們走了?”

“走吧。”

“真的走了?”

“走!”

“餵……都沒跟吳儀告別啊……餵……”

“若不想被擠成肉餅肉醬,趁早走吧!”

***

回了吳府,當然族長已自覺撤離了,畢竟任務完成了。

四人帶上行李,便打算來個take French leave(不告而別)。

小石頭和恒兒看著一屋昏迷不醒的丫鬟,心有不忍,拽住忙著拿不管是自己還是別人的東西的歸來翊,

“真的就讓她們這樣?”

歸來翊停手楞住,隨即和善笑著,“她們太辛苦了,應該休息一下,這樣不好嗎?”

“……”你覺得這樣好?

看到自己的建議得不到響應,歸來翊立馬將從床上的被子抱下來,“那我給她們蓋好,這樣睡,就不會著涼了!”說罷,將丫鬟們推到一起,蓋上被子,畢了還拍拍手,我幹得好吧!

三個男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忍了!

別了吳府,四人繞過村口,沿山後從山裏出發。就在那裏,還依稀聽得見族民們對吳儀到來的歡呼聲。

“是不是多虧了我們,族民才如此激動興奮,吳儀叔叔應該感謝我們是嗎小石頭?”恒兒跟小石頭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相比之前沈郁的個性,著實是開朗了許多。

小石頭:“他應該想殺了我們吧!”

歸來翊忙著在路邊采野花,采一支交給牽馬的慕容鎩一支,無事忙得不亦樂乎。身心解放了的恒兒像蝴蝶似的蹦來跳去,有意無意的去騷-擾巍然走路的小石頭,小石頭最後被他惱得不行,使出殺手鐧反擊——撓癢癢!

兩個調皮蛋你追我趕地在前面跑,慕容鎩牽著馬,歸來翊采了一路野花也膩了,便也加入了前面你追我趕的混戰中,眼看三人跑得太快,慕容鎩牽著三匹馬不好追上了……

慕容鎩無奈,笑看著他們跑進轉角,沒入視線中。他一邊搖頭一邊笑,緊趕慢趕地走向轉角處……

突然,他嘴角的笑噙住。眉梢一皺,耳畔傳入的嬉笑聲已然消弭。他牽馬疾奔,整顆心都提到嗓子眼上,掠入轉角時,眼簾的空曠更是讓他醍醐蓋頂地澆了一瓢涼水……

“翊兒!”

慕容鎩一甩韁繩和野花,四處環視,太陽穴隱隱有青筋暴起,雙手緊攥成拳。

這是一處極隱秘的地方。他們所行之處是條不小的平坦之路,而靠近路裏的卻是一片濃密的森林。

森林?

慕容鎩突然又停在原地了,他嘴角扯出一抹怪異的笑,待過了片刻,他耳畔已然傳來有人按捺不住的騷動聲,一聽到那聲源,慕容鎩瞬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個飛閃,飄然落至那處,只一個掃堂腿一掌劈下,便打得幾個蒙面黑衣人哇哇叫,而不遠處趴在樹坑裏的人的眼睛被慕容鎩兩個松球彈得頓時血流飛湧,痛得哭爹喊娘慘兮兮……

一氣呵成!慕容鎩一甩衣袖,忙將被綁成麻花塞了破布在口中的三人松綁。歸來翊一見慕容鎩,忙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卻也不哭不鬧。慕容鎩嘆口氣,抵住她的發頂,輕撫她的背,暗疚自己的大意。

小石頭和恒兒忙擦幹眼角的餘淚,吸吸鼻子,對剛才的事似還心有餘悸。

恰在此時,負隅頑抗的蒙面人還不死心,撿起地上的刀幽幽爬起來,對著慕容鎩霍霍而來。

“慕容爹爹!!”小石頭和恒兒雙眼瞪得桐子大,驚恐大叫!

慕容鎩輕哼一聲,正要去撿地上的松球,歸來翊突然擡起頭,一手遞上手上的藥瓶,“藥!撒一點!”

“來不及了!”小石頭大喊,急得恨不能一掌降龍十八掌將這群蠢貨劈成西瓜絲!

恒兒卻忙撿起地上的松球,遞給慕容鎩。慕容鎩笑著接過,和著歸來翊的藥瓶,一個猛用力,松球們和藥瓶一齊飛出,半空中藥瓶乍然破裂,藥粉不僅十分均勻地撒在了松球上繼續飛出,碎渣隨著松球還飛向了幾個蒙面人……

至於幾個蒙面人的死狀可謂是千醜百怪,七竅流血那是必須的,更恐怖的,那就少兒不宜了,咱們再說說那個藏在樹坑後的人吧……

“於誦!!你真是枉為於夷人!!”小石頭指著於誦破口大罵,憤怒不已。

而痛得哭爹喊娘的於誦已聽不到罵聲,像只無頭蒼蠅在林子裏亂轉,頭時不時狠狠撞在樹幹上,額頭上不一會兒便破皮,腦子怕更是眼冒金星了。

“小石頭,別罵了,再撞一會兒,怕他也命不久矣了。”恒兒也是冷眼看著那作惡之人。

待於誦殺豬般的鬼哭狼嚎伴隨著他一路在林間亂竄消失殆盡後,四人才重新打點行裝,收拾妥當後,再次出發上路。

***

依舊是草棚之島。

“白苡……咳咳……”草棚內傳出虛弱的輕咳聲。

白衣襯紫衫的女子忙拂簾而入,“主子,還好麽?

男子面頰已蒼白無比,精神卻較之前有所好轉。

突然,男子面目扭曲,陰氣上攻,轉眼已昏死過去。

“主子?主子,晴明大人……您醒醒啊,醒醒啊,您不要嚇白苡啊主子……”白苡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得六神無主,花容失色。

不曾聽到回答,簾子突然被掀起,身著紅衣的女子端著一碗湯藥進來了,“晴明大人,我給您盛了沈香降氣湯,您快趁熱喝呢!”

白苡眼角掛著淚,對進來的紅衣女子瞠目結舌,“你……”

“白苡姐姐,晴明大人他……暈過去了麽?”紅衣女子放下湯藥,神色黯然下來。

“你,你已經出現了麽?”白苡垂下眼簾,“那說明,已經到了第二層了麽?第二層……又是什麽痛?”

“註心痛。”紅衣女子黯然依舊,每到一層痛楚,晴明大人便會釋放一條性命,成就了我們,直到……最後……

“註心……痛?”白苡恍惚著念著這個名字。

“感觸穢濁之氣所致的心痛。是謂註痛。”

“那紅葉,主子這次是哪裏不舒服?”白苡忙擦拭掉眼角的淚,上前了一步。

“方才我特地看了《醫學入門》,卷五上說治疰痛,分為虛實二證。素虛者,腎經陰氣上攻,神昏卒倒,用蘇合香丸。若痛引背傴僂者,用沈香降氣湯。素實者,腎火上攻,用小承氣湯。起先我料想,晴明大人最多只會背痛,不致暈倒,因此便叫醫女們熬了沈香降氣湯,哪知……”

“那我現下便去尋蘇合香丸……”白苡忙起身去尋。

“我隨你一起去。”紅葉也忙起身,“順便尋些藿香、麝香,再讓醫女配制平胃散、神術散加以蔥白酒、生姜湯,註心痛還有語言錯亂,脈象乍大乍小,左右手若出兩人者,心痛,面目青暗,或昏憒譫語等癥狀,我們得防範於未然。”

“不,這些讓我去尋,你守著主子!我怕他再有個萬一……”

“好。但願晴明大人的犧牲,值得!”

紅葉和白苡愁眉不展,齊齊註視著昏睡在床榻上的安晴明。

風吹起草棚上的邊角,整個島沈浸在靜謐的哀傷中,深久濃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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