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翊醒來時，已過辰時。

一個激靈坐起身來，遠目四周，盡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浩渺的海水拍打著船只，伴隨著言瀾桐一聲聲刺耳的尖叫，煞有動感。

歸來翊望著海面發呆，紅衣映入眼簾。

“喝些水！”

水囊遞到她面前。

歸來翊回首看嚴於柯，“你早就做好去扶桑的準備了？你一早就知道我會跟你去扶桑？”

嚴於柯只靜靜的看著她，抿唇不語。

“要怎樣才能回去？”歸來翊突然站起來，激動地在船舷邊打轉，渾身不住的顫抖，“怎樣才能回去，我要回去……”

“小翊！”嚴於柯一扔水囊，鉗住她的肩喝道，“我答應不再要求你跟我去扶桑，便不會帶你去！我們現在雖在散玉海上，但目的地，並非扶桑，而是扶桑那邊的雪淵！”

“雪淵……”歸來翊還是瑟瑟發抖，喃喃自語。

嚴於柯皺眉，伸手要去扶她，以免她跌進海裏。手剛伸過去，歸來翊便倏地躲開老遠，快步跑進船艙，縮在一個角落，抱著自己，一動不動。

嚴於柯再次蹙眉，收回自己的手。

他慢慢踱步過去，走到離她一米開外，停住。

歸來翊盯著船面，眼睛裏漲滿了水，視線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她猛地一抹眼睛，吸了吸鼻子，擡起頭看向嚴於柯，“現在哪條路可以回庚陽？”

……

嚴於柯眉峰稍動，表情無甚大變化。她一眨不眨眼的看著他，如此坦然，他看她良久，終是嘆氣，

“錯過一次，便錯過了一輩子！”

不待歸來翊詢問，嚴於柯轉身，遠望大海。紅衣翩躚，在蔚藍的海面上，有一種悲戚壯美的韻意。

他對著海面，從懷裏拿出一個錦囊。那是上次本多忠勝到大西國朝拜，那只五彩斑斕的耗子帶給他的。

錦囊的開口被他輕輕一抖便開了，裏面一只短小的玉簫。短簫奇異，簫身雖短，卻七巧玲瓏，雕琢得如一只美麗的綠鳳凰，精致靈巧，栩栩如生，似要飛起來了一般。

嚴於柯將短簫拿到嘴邊，對著鳥嘴用力一吹，嗚嗚的聲響立馬響徹在波瀾微啟的海面上，慢慢傳開而去。

那聲音最初是嗚嗚，而後又如波濤，綿長而悠揚，漸漸變得尖利，後又如鞭炮一般肆意回響，最後化作一陣悠長的清音，才稍稍即逝。

本來暈船的言瀾桐聞言，忙跑到艙外，大嚷著奇特，“這是什麽玩意兒，怎的這麽神奇，說是簫，也不算簫呀，你這……”

正在掌舵的道誠忽然看到這一幕，瞪大眼睛直楞楞，支支吾吾道，“這，這不是扶桑國的傳國玉凰麽？”

“什麽傳國玉凰，又不是傳國玉璽，有什麽好顯……什麽，傳國玉凰？傳國玉璽……那，這……”言瀾桐捂住嘴，兩只眼睛直瞪著嚴於柯，“你，你……”

她話還未說完，只聽海面上突然起了波瀾。

本來平靜的海水，突然變得狂躁起來。海水變得洶湧，似有暗潮在湧動，黑壓壓，鋪天蓋地的卷了過來。而在海天一線的海的那邊，似乎有無數的事物在騷動，在蠢蠢欲動。

大家齊齊望著那海天一線，甚感不安。

嚴於柯眉宇依舊緊鎖，他拿著玉簫，走向歸來翊，“過了海，就是扶桑，要去雪淵，必過扶桑，我不強要你去，等會兒我會讓人將你送回庚陽，記住，若有任何事，只要吹一下這個短簫，我便在第一時間，出現在你面前。”他將玉簫塞到她手裏，不肯松手。

“信家公子！”誠伯大呼，遂又看向歸來翊，“小姐，小姐難道要離開信家公子和少爺嗎？小姐，那個皇帝有什麽好的，他可是害死道家的……”

“誠伯！”歸來翊高叫了一聲，打斷了道誠，雖有歉疚，卻不後悔，她將玉簫塞還給他，“我不要，我又不當扶桑國的皇帝，要它何用！”

“你若不要，便回不了庚陽！”

玉簫在兩人手間，歸來翊想抽回手，卻被嚴於柯死死握住。

“快看！是艦隊，好多好多的船啊！”

言瀾桐和胡璉的大聲尖叫讓大夥紛紛看向海岸線。那裏，有無數只海船出現，不知從天而降，還是從海而出，密密麻麻的向他們這艘小船駛來，劃行速度極快，艦隊整齊羅列，沒有一絲絲紊亂的跡象，船上還滿滿站著黑衣甲兵，個個神情肅然，猶如羅剎。而在無數小船的當中，有一艘碩大無比的戰艦以最快的速度向他們這艘破船駛過來。

“那些人都是你那什麽傳國玉凰召集而來的麽？”言瀾桐對嚴於柯大喊，艦隊船帆鼓鼓作響，整個海面，像是一個巨大的戰場，那些艦隊上的甲兵帶來的氣場，橫掃整個散玉海。

“好厲害呀！”胡璉抱著船舷，雙眼冒金光。

“讓相公也來看看！”言瀾桐樂得直往船艙裏跑，想要把道無爵推出來。

“不要推他出來！”

一直不說話的嚴於柯突然阻止，“把人皮面具給無爵戴上。”

言瀾桐一楞，顯然沒轉過彎來，一頭霧水。

道誠聞言，忙將已經拿下來的人皮面具給道無爵戴上，那模樣像是道無爵馬上要見閻王一般。

“扶桑國有人認識我哥？”

歸來翊問他。

“是。”

嚴於柯將玉簫硬塞給她，剛退一步，那艘大戰船已經開到不遠處，只見大戰艦上的為首幾人，施展輕功，一眨眼便落到了小船之上。

“參見少主！”

幾個衣著甚是華麗、氣宇威嚴的男子，對嚴於柯畢恭畢敬的下跪。而不遠處的大小無數戰艦，也悉數對著嚴於柯跪下，皆是如出一轍的恭敬。

嚴於柯只盯著為首的一名年輕男子，卻仍是沒有太多表情，“起來吧，信康。”

那名年輕男子緩緩站起，模樣甚是清秀，典型的扶桑人長相，下顎尖尖，額角突出，卻也是英氣十足，一身戎裝，煞有其事！他身後則是幾位中年男人，個個煞氣十足，勇烈雙出，其中一個，竟是上次朝拜大西國的本多忠勝。

歸來翊雖聽嚴於柯說起過，卻也還是吃了一驚。不料本多忠勝竟對她禮貌一笑，“這位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歸來翊一怔，忙回禮，“正是，大人別來無恙！”

“這是？”年輕男子饒有興致的看向歸來翊，等著嚴於柯的介紹。

不料嚴於柯卻將她擋在身後，對年輕男子肅然，“信康，你且回中京，莫要再於汀州待著了。”

叫信康的年輕男子眉宇稍鎖，“大哥，你還是不肯回去嗎？”他突然苦笑起來，“大哥不要再逃避了，父親大人若是肯傳位於我，便不會讓人特地將玉凰帶給你，也不會讓我留守在汀州了。”

“汀州以前是我的領地，父親讓你守汀州，便是讓你接替我，至於玉凰，那不過是個虛物，我說過，我對皇位沒興趣。”

“大哥，你莫要再說了，父親身子越來越差，時日已然不多，你若再不回中京，日後，怕是後悔也來不及了，何況你此次回來，不正是……”

“我不回扶桑，我只是借道，去雪淵。”

“大哥你要上雪淵？？？”

“借我兩只艦隊，我要送她回去。”

德柴信康側身去看嚴於柯身後的歸來翊，卻再次被擋住，“你且走吧，莫要對父親說起我！”

“大哥……”

“走！”

德柴信康欲再多言，卻又只得欲言又止，一步一回頭的離去。

本多忠勝並未隨德柴信康而去，他立在船尾，望著嚴於柯，突然垂首道，“少主，忠勝懇求少主，回中京！”

嚴於柯臉色無常，卻儼然有了不耐之意。

本多忠勝擡起頭，“還請少主看在忠勝的面上，回中京一趟……殿下，殿下已經時日無多了……”

“……”

嚴於柯的背影悉數落入歸來翊眼中，她回頭看向船艙，雙手不自覺的攥緊，擡首望天，一股酸澀的情愫被她狠狠咽入喉中。

“你回去吧！”她走到船舷邊，看著嚴於柯，目光如炬，言辭堅定，“你回你的扶桑！”

嚴於柯的表情有些奇怪，他看著她“不要試圖勸說我，我回不回去，跟你沒關系。”

歸來翊竟輕笑起來，“去雪淵本就跟你毫無關系，所以你回你的扶桑，我去我的雪淵，我們兩不相顧，如此甚好！”她又看向本多忠勝，慢慢走向他，在他面前停住，“還請帶回貴國上賓，”她拍拍他的肩，“畢竟是貴國最尊貴的，請好生看護才好。請便！”

她收回手，也不再看嚴於柯一眼，轉身，頭也不回的走向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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