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翊從東赤殿出來時，天已黑盡。一陣冷風吹來，她打了個哆嗦，抱緊雙臂，加快腳步回太醫院。

從東赤殿外面的大殿經過長長的廊道，穿過禦花園，再路過幾條甬道，便離太醫院不遠了。宮中的夜晚並不明亮，除非是禦用場所。歸來翊在想事情，走得不快，畢竟沒有燈籠，也走不快。

她耳朵雖不太靈敏，卻也並不遲鈍。

悉悉索索的腳步聲，伴隨著刀劍的寒光。黑影幢幢，在黑夜中如鬼魅，穿梭橫行，只為奪命。

她攥緊懷裏的玉。另一手將腰間的藥瓶握在手上。那是一瓶毒藥，楊天銘托陸相齡給她準備的，以備不時之需。比如，現在。

在甬道口，她突然被人一把拽進暗處，還沒來得及出聲，她已看清面前何人。

一襲紅袍。

黑發張揚，左邊的袖袍被風吹得老高。他堅毅的臉龐，此刻正對著她，近在咫尺。

幾個黑影略有遲疑，後迅速襲來。刀、劍交相輝映，朝他們刺來。

紅袍一甩，他抱著她飛了起來，刀劍被他的袍子繳落在地，黑影如幾只斷翅的蜻蜓，跌落在地上j□j。

“抓緊我！”

他的聲音在夜裏更顯清冷，卻讓人安心。其餘不用他說，飛得越高，她便不由自主地抱緊他的腰，摔下去死得更難看。

黑衣人雖不多，大概十個左右，卻很難纏。一撥打下去，又一撥上來。

他只有一只手。

所以他的武器，只有左邊的袖袍。袍子像是一件利器，不停地抵擋刺客的飛鏢，刀劍。

他不殺人。

到現在，還沒有一個人死去。他不奪他們的性命，只是將其打成重傷，讓他們無法再戰鬥。

黑衣人似乎抱著必死的決心，不達目的，絕不撤退。

“我們逃吧。”

歸來翊察覺到他的體力不支，呼吸也漸重，但敵人卻像狗皮膏藥黏上來。又幾個黑影撲上來，歸來翊拔掉瓶塞，將藥瓶一灑，黑衣人立馬倒地，嗷嗷直叫。

“快走！”

歸來翊下意識抱住他左邊空蕩的袖袍，摟在懷裏。嚴於柯果真帶她飛過甬道，踩著房頂，很快到了一片綠地之上，她往後掃了掃，頓時松了口氣，那些黑衣人沒有追上來。

她直喘著氣，一時也沒註意。等稍稍好了些，她才發現自己還摟著人家的腰……

趕緊退了兩步，擡起頭看他，“謝謝你，又救了我一命。”

嚴於柯看著她，皺起眉，“為了他，這麽拼命？”

歸來翊笑笑，“只是為了道義。”她只是沒想到，那些人當真如此歹毒，竟這麽快便起了殺心，她一個小人物，就派了那麽多殺手，真是看得起她！

“對了，”她說，“你有沒有受傷？”她上前一步，打算看看他剛才擋了那麽多暗器和刀劍，該別是受了傷？

“我沒事。”他嘴上雖這麽說，卻巋然不動，任她圍著他打轉，檢查自己全身。

“欸，對了，上次在東赤殿的園子裏，你的那只老鼠呢？”歸來翊看了一圈，發現他果真沒事，突然就想到那只五彩斑斕、長尾巴的老鼠來了。

“他回家了。”

“回家？那不是你的耗子嗎？他不該跟你在一起，可上次我在嚴府也沒見到那只耗子呀？”

她看著他，嚴重懷疑他不講實話。

嚴於柯抿著嘴，也看著她，卻不說話。歸來翊悻悻，別過臉嘀咕，“不說就算了，反正我也不……”

“你想看它嗎？他叫小光，是一只火光獸，也像你說的，是一只老鼠，不過它是火鼠。他的家，在扶桑，你要去看它嗎？”

“……”歸來翊皺著眉，覺得嚴於柯說話時，不像平時那麽淡然，明顯情緒很激動。她小心翼翼地說，“我不喜歡耗子。”

嚴於柯的眉頭皺得更緊。

歸來翊忙又說，“不過彩色的很新奇，但是扶桑太遠了，我是不會去的。對了，我爹爹和哥哥十年前倒是去過一次扶桑……”她突然不說話了。

嚴於柯看著她，眼裏的異樣在凝聚。

“我該回去了，陸太醫會著急的。”歸來翊笑得勉強，後退兩步打算離開，“謝謝你救我，快回去吧，不然你父親也會著急的。”雖然我不喜歡嚴家的每一個人，但是，你，例外。

她擡腿便走，卻被紅色的袍子擋住了視線。擡頭，嚴於柯擋在她面前，直楞楞地看著她，那目光，讓她的心緊緊繃住。

“我有話要告訴你。”他說。

歸來翊呼吸起來有點急，“何，何事？”

“我要帶你回扶桑，然後……”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接著她聽到他說，“娶你。”

太醫院近日誰都閑得發黴，大家都在三三兩兩的瞎聊天，下棋，曬草藥，翻醫書。歸來翊也正翻著一本醫書，只不過她看的那一頁，已經看了一上午了，還不停嘆氣。楊天銘在她邊上聞各類草藥。

“你這幾日是怎麽了，怎麽老是長籲短嘆的，怎麽，想太子了？”楊天銘瞅著她時不時就發呆，整日心不在焉的，就忍不住想活躍一把氣氛。

哪知此人相當不給面子，白了他一眼不說，還神秘兮兮地說，“我有移情別戀的傾向。”

楊天銘哼了一聲，表示絕不相信。竟然還有人對著太子想要移情別戀的，真是瞎了眼了。不用說，他是太子的忠實擁護者，太子，就是一切。

雖然，楊會曾一再告誡他，歸來翊也是她的主子。

“餵，聽說這幾日陛下都在東赤殿親自批閱奏折，還不時上朝，連太醫也不叫了，你說，這，難道是回光返照？”

“不知。”

“其實我覺得太子殿下很奇怪，明明有很多次機會他可以進宮來的，可他偏偏不把握機會，好像故意要這麽拖著的，你說他在等什麽？”

“不知。”

“誒，我說，他該不會是，”楊天銘看看四周，壓低聲音，“他不會不想當皇上吧？”

“不知。”

“餵，我說你怎麽一問三不知，有完沒完啊？到底受什麽刺激了，連太子殿下的事都不放在心上，整天沒精打采的，我可得告訴你，前日扶桑國使臣走了，陸太醫在那裏學到了新的醫藥研究，他是不會再去東赤殿了，你也否指望去了，還是聽我爹和太子殿下的話，快點出宮吧，省得天天提心吊膽的，害我晚上都睡不踏實。”

“我……”

她正要辯駁，門口突然來了一群太監，為首的舉著一道黃色的布軸，尖著嗓子喊，“聖旨到！”

太醫院一幹人等迅速跪到那聖旨下面，黑壓壓一片。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著太醫陸相齡、章無極、孫行全；藥監張蘇、杜仲、楊天銘；藥童白佟、連楚、歸來翊從本月十五起，隨朕前往太廟，完成朕祭祖儀式，在此期間，保全朕的龍體，如有意外，定斬不赦，欽此！”

“臣等，接旨。”

楊天銘側頭去看歸來翊，她還是沒精打采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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