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紅衣

關燈
她有些害怕。

害怕回到人群中,害怕聽到那些導火索一般的蜚語,害怕仇恨。

即便如此,她還是得面對。

為了生存。

道誠伯伯的毒,還未除盡。

沒法生存,便只得出谷去換。

茶葉賣得很不好。

賣得不好,便沒有銀兩。

沒有銀兩,便沒有食物。

思來想去,她想著去客棧、酒樓做工。

當起了小二。

她單薄的身子,端著沈重的托盤,穿梭於鬧市俗世之間。

犯錯是必然的。

挨罵是必需的。

換得來食物,是值得的。

當第一天捧著手心裏的那幾個銅板,她幾欲喜極而泣。

等走出客棧,天已經很黑了。

她還沒置辦好東西,回去拿什麽給道誠伯伯?

不回去,又住在哪裏?

夜黑,風大,天冷。

整個庚陽城,都在瑩瑩月光中沈睡。

她抱著胳膊,迎風緩行,不知道要去哪裏,不知道該做什麽。

淚幾次浮上眼睛,都被她逼了回去。

不知不覺,竟到了這裏。

她望著眼前曾無比熟悉的朱漆大門,朱紅早已剝落,絲網密布,屋檐上的磚瓦也滑落不少,唯有那兩只大石獅,絲毫未變。她走上前去,這才看清,大門上貼著兩張封條,不過已經破損得快要掉落了。

清雅的月光稀稀拉拉的照下來,讓這座大宅,更加淒清。

她蹲在一大堆雜物中間,靠著大門,渾身早已沒了溫度。

淚珠順著眼角滑落,滴在蒙著厚厚灰塵的朱門上,洗去了灰塵,卻透出別樣鮮艷的紅色,像當初滿門抄斬,道家三十二口的鮮血一般。

她閉上眼,淚水卻未絕。

離破敗的道府大門不遠處,是一條官道。官道的另一邊,一個人突兀的站在道路中間,夜風吹起他的衣角,夜深沈,清冷的月光讓人分不明他衣裳的顏色。突然,一個展翅騰空,連風都戛然而止,秋葉懸在半空,再看,只見那人已負手立於屋檐之巔,遺世獨立,頓時儼然有了羽化成仙的意境。

皎皎月色中,亭臺高處,已然看得清他一襲火紅色長袍,墨色長發飛舞,遮去了那令人無限遐思的臉龐。

在那一片厚重得無法呼吸的色彩中,他的左側,火紅袖袍被風高高吹起,空空蕩蕩。只覺這混沌不清明的夜裏,一雙冰涼的眼,貫穿無邊的黑,直達人的背脊,刺骨悚然,視線的終端,便是道府大門。

卯生酉死。

陽光下的庚陽城恢覆了該有的生機,熙熙攘攘,活力無限。

她向掌櫃的求來了半天的時間,過了上午,便可回谷了。心裏萬千個放不下,可終究得向銀兩低頭。

她一邊安慰著自己,一邊端著一份牛肉、一份野人參燉烏雞、一份翡翠碧玉羹、一碟石鍋老鴨外加一壺女兒紅。

客人在二樓雅間,她舉著托盤,很小心很小心的看著樓梯,緩步上行。

眼看只有一級便可到頂,卻不知哪裏滾過來一個酒碗,本就吃力顧上不顧下的她,一腳踩到了碗上,她一個趔趄摔在地上,手中托盤脫手而出,頓時灑了一地的酒菜。

二樓的賓客立刻喧鬧起哄,看熱鬧。而右手邊的雅間的門,也被打開,有人走了出來。掌櫃的氣急敗壞的沖上了樓,恨不得吃了她,又顧不上她,轉而迎上雅間裏出來的人,

“嚴二公子,實在對不住,這小崽子是新招來的,不懂規矩,做事不利落,招惹您不高興可千萬別見怪啊,二公子!”

立刻有人一掌推開掌櫃,“辦事如此不周,你還叫他來伺候二公子,你誠心不想讓我們家二公子好過是吧?”

掌櫃的立馬跪倒在地上,一個勁的磕頭,還拽著沒人扶的她一起,“二公子饒命,小人不是有意的,小人,小人……”他眼珠子一轉,拽著她就道,“小人將這個小崽子交給二公子,聽候二公子發落!”言罷便把她往一襲華服的人身上推,她始終低著頭,只見著這些人半個身子。

“滾滾滾!莫要臟了我們公子的袍,誰要你們這些下作……”

“你叫什麽名字?”不鹹不淡的低音打斷了鬧市般的喧鬧,傳入她的耳中。她低垂的眼眸裏,映入一襲白衣。

身後的掌櫃的幾近窒息般喘息了幾聲後,發出一聲哀嚎,“賈……賈公子……您也在,在……”

另一個調笑的聲音似是那華服男子,“雲兄怎地對如此雜事上心,依我看,把這小崽子給剁了,熬湯喝倒是不錯……”

“告訴我,你的名字。”越發冷清的聲音讓華服男子噤了聲,也讓她燙紅的小手緊緊攥在身後。

四周早已沒了看客,只有跪在地上的掌櫃和其他小二,還有雅間的這幾位大爺。

隱隱感覺頭頂上方的逼視,她低聲道,“我沒有名字。”

一片死寂之後,又聽那人說,“你的身上有……”

“啊……”她突然跌倒在那一片狼藉的酒菜裏,渾身頓時沾滿了油漬,油汙的味道從她身上傳出,一幹人等頓時嫌惡的避開,除了那個白衣服。

他非但沒有避開,反而上前抓住她的手,“你究竟是誰?”

她驚呼一聲,仿佛無形中有人握住了她的心臟,腦袋一片空白,情急之下她狠狠咬住那只手,狠狠的咬住,似乎一松開,就會窒息。

無論怎麽拉扯,無論怎麽打罵,她都死死咬著,直到頸間一麻,她昏死了過去。倒在一個火紅衣袍的男子的身上,男子翩躚的紅袍十分耀眼,左邊的袖子空空的耷拉在一側,顯然是他敲暈了她。

“大哥?大哥,你怎麽來了?”著華服的嚴二公子叫起來,“幸虧你來了,這崽子是真瘋了,把雲兄的手,呀,你們還楞著做什麽,快去找大夫啊!血都咬出來了,呀,這狗崽子……”

嚴二公子很氣憤,恨不得一腳踢飛她,腳剛伸出去,另兩只腳便擋住。

一紅,一白。

“我沒事,不要跟這等人計較。”白衣男子賈公子輕笑道,“多謝,今日怎麽來這裏?”

“人,我帶走。”被嚴二公子叫大哥的火紅袍男子蹲在她身邊,左邊的袖袍軟軟的塌在地上,右臂伸出,抱起蜷縮一團的她,垂著空蕩蕩的袖子飛速而去。

“大哥今天怎麽了?這種汙穢之地他是從不來的,今日倒是奇了……”華服男子嚴於桓盯著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背後傳來噝的一聲,他忙轉身,“雲兄,沒事吧?”

白衣賈行雲搖搖頭,亦是望著嚴於柯離去的背影,思前想後。

“我看,叫瀾鐵別來了,這興是被掃了,咱們下次再聚吧。”嚴於桓一邊扶著賈行雲離去,一邊叨念著。

“他是來不了了,別忘了今日是言老爺子六十大壽,太子殿下亦會親臨。”

嚴於桓嗤之以鼻,“那個軟柿子?他來亦如何,他可不就是靠咱們三家扶持才當上太……”

“阿桓!”賈行雲厲聲打斷了嚴於桓,“此等大逆不道的話,休要再說!人言可畏!”

“我說的可是實話,他不都是你爹……”

“住口!”賈行雲猛推開嚴於桓,捂住被咬傷的手,言辭犀利,“你若再胡言,小心腦袋如何丟的,都不知道!”言罷,丟下發呆的嚴於桓甩袖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