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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石焚

作者:媯長安

晉江2014-03-13完結

文章積分:6,120,069

“我七歲那年遇到你,後來便想著,我們的孩子到了七歲時該是何等俊俏模樣?”

“翊兒,我未馬上追隨你而去,只是想等我們的六辰快快長大,長到七歲,我便來找你,告訴你,他七歲時的模樣,像極了你!”

今生今世,你我若不能一世長安,便求玉石俱焚!!!

內容標簽:天作之和 江湖恩怨 宮廷侯爵

搜索關鍵字:主角:慕容鎩,歸來翊,嚴於柯等 ┃ 配角:陸相齡,言瀾桐,素縈,道無爵等 ┃ 其它:小白,小蟲,小光

前奏 太子誕生

“陛下,密探來報,北宜宮……娘娘已難產兩個時辰了,陛下……”

“滾出去!沒看到朕忙著嗎?”

“陛下……”

“滾!”

一聲怒斥砸下,太監鄒公公只得深深嘆息,躬身帶著一大群小太監、宮女退出了東赤殿。

“總管,當真不管了麽?”尾隨其後的小太監於三怯怯的問。

鄒公公再次一聲嘆息,依他這幾年對皇上的了解,大體是沒戲了。倘若皇上對娘娘還有一絲情意,怎麽也不會任由其死活不管……

“鄒公公,鄒公公……”最後面的小太監氣喘籲籲跑上來,打斷了老太監的八卦心思,“皇上要擺駕!”

鄒公公一驚,接著又是一喜,蓮花指一擡,“那還說什麽,快,快去準備,讓太醫都去北宜宮候著,還有……”

身邊的小太監小聲插嘴,“總管,太醫都被德妃娘娘和良妃娘娘叫走了。”

“什麽?那陸太醫呢,也被……”

“公公,”傳旨的小太監又上前一步,打斷了瞎指揮的鄒公公,“皇上不去北宜宮,是去景嵐宮。”

“什麽?”老太監一個趔趄,幸而被近身的人扶住才免摔。景嵐宮是眼下的寵妃,賢妃的寢宮。

腦袋不大靈光了,鄒公公心酸啊,皇帝陛下這是唱哪一出啊?這種時候了,還有這番閑情雅致,可真是夠狠心!唉,當真不知當年的鶼鰈情深,為何如今這般絕情寡義!

“去吧去吧!就說本公公有事走不開,你去吧!”老公公心灰意冷地揮揮手,讓小太監去準備擺駕事宜。陛下可以這麽絕情,這麽不念情誼,可他這個老奴才心沒那麽硬,好歹娘娘曾救過他這條老命,如今是報恩的時候,怎麽也得救救這對母子。

北宜宮是冷宮。

可等鄒總管到了這兒,才發現這裏連冷宮都算不上。一段蕭條的宮墻,支起一方青磚紅瓦,勉強算有了一兩間破敗的容身之所。

北宜宮現今總共就幾個房間,一個是主仆的臥房,一個便是供日常起居(自力更生),什麽夥房、飯廳、休憩,統統是這間,中間僅留出一個極其狹窄供一人通過的空道,怎麽看也再無空隙,其他都是空房子,墻上爬滿了青藤。

院外早已雜草叢生,還有一株大樹擋在前面,往好處想,夏日乘涼,冬日擋風,往差的地方想,這棵樹都比這所謂的‘宮殿’大。

只聽裏面隱約傳來低低的啜泣聲和說話聲,並不見孕婦的叫喊。鄒公公帶了個小太監往裏又走了走,腳步有點亂,怕是娘娘難產不行了??

待到了裏院門口,忙叫門,“娘娘,娘娘老奴來看您了,娘娘,您可千萬要撐住,老奴,老奴給您磕頭,給老天爺磕頭,請娘娘和龍種務必平安吶!”鄒公公果真說著就一個挺身,雙膝咚的一聲著地,老骨頭差點抖散,不由分說磕起頭來,還倍兒響。

‘吱呀’一聲門猛的開了,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頭——北宜宮唯一的仆從一臉淚痕,啞著聲音去扶老公公,“鄒總管快起來,我家主子,”她哽咽了一聲,才接著說,“我家主子怕是,怕是……公公快起來吧,娘娘叫您進來呢。”

鄒公公隨著小宮女進了屋。先通過那破敗的小屋,眼見這般情景,鄒公公掩面幾欲落淚,待看到臥床上的娘娘,老淚再也忍不住,雨滴大的淚珠子落在地上,他再次撲通跪地,身後小太監也跟著跪下,一齊低首磕起頭抽噎,“娘娘,老奴對不住娘娘……”

入眼的是一間只擺得下一張床和一張破桌子的小房間,灰色的粗布幔帳下,北宜宮的這位娘娘——昔日大西國皇後,歸來翊正躺在那張粗糙的小木板床上,床單已被她蹬得亂七八糟,指甲死扣緊木板,雙眼死死盯著帳頂,汗水濕透兩鬢,雙頰烏紫,雙唇已然還被牙關死咬著,從始至終,一語不發。

她身上蓋著極薄的棉布,棉布被破掉的羊水濕透又風幹,呈現出雲一般的花紋狀,高挺的肚腩還絲毫沒有動靜……

這時,離最初發作已經過去五個多時辰了。

“娘娘,娘娘您要是覺得痛就喊出來吧,求您了,娘娘,奴婢求您了……”小宮女也跪下,繼續求,盡管她已經求了五個時辰了,一點作用也沒有。

小宮女一抹淚,轉頭對著鄒公公磕頭,“公公,您去求求太後吧,求太後娘娘看在龍種的份上,救我們娘娘一命吧!”

老公公不敢擡頭,埋首黯然低噎,“子加姑娘,老奴想救娘娘之心蒼天可鑒,任何法子老奴都試了,老太後現在重病在床,病入膏肓,陛下封鎖了慈仁宮,軟禁太後,老奴縱是死,也見不了太後呀。”

小宮女聽罷又是一陣哭。小屋內頓時只剩下一片哭聲。

“鄒公公!”一聲極盡隱忍而爆發出的喑啞之聲來自木床之上,打斷了正低泣的三人,他們訝然擡頭,楞楞望著床上之人。

鄒公公垂眉忙應道,“娘娘,老奴在。娘娘有任何要事盡管交待老奴,老奴拼死……”

“你,來給我……接生!”

啊?!

鄒公公驚呆了,小太監也惶恐,小宮女更是驚得合不攏嘴。

“快點!”床榻被歸來翊抓得吱吱作響,疼痛一陣高過一陣,可她就是叫不出來,喊不出來,她的痛都血淋淋的刻在心上。

畢竟還是經歷過暴風雨的,鄒公公很快鎮定下來,停止了哭泣,皇後娘娘說的是,現在能幫的,唯一能幫的,便是保護她們母子平安。

他重重的在床前磕了三個響頭,“娘娘,老奴萬死難辭其罪,但求娘娘和皇子平安。”

不管了,人命關天,趕鴨子上架也得豁出去了。

於是,半個時辰後,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打破了黎明的破曉,劃破了夜空的寂靜,炸響在這片充滿哀怨的土地上,一個新生命,由此誕生!

與此同時,景嵐宮。

正在悠閑和寵妃下棋的皇帝陛下慕容鎩突然楞住,視線恍惚。而正開懷的賢妃娘娘則不大滿意用玉臂上前勾住發呆的陛下,

“怎麽了嘛,好端端的……”

“可曾聽見什麽?”

“什麽?有什麽嗎?難不成是我的聲音?”言罷就貼過身子來,纏住了皇帝的腰。

慕容鎩不耐煩的扒開這女人,立馬站起來,“來人,擺駕!”

“陛下,你要去哪裏?”賢妃娘娘黑著臉,忍著妒氣追問。

賢妃心生不滿,被人無視很不爽,更何況是被陛下無視,可無可奈何這詞,天生的對象就是陛下。於是她換個語氣,柔聲細語的開口,“陛下,到底出了何事嘛?您就告訴臣妾……”

回答她的,是一個一去不返的背影和她自己癲狂暴怒的嘶吼。

“來人,好生保護陛下,看看是哪個妖精自尋死路!”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那個曾經被打入冷宮的大西國皇後,今夜誕下了大西國的第一位皇子。

因為,曾經的皇後,已經被很多人遺忘了。即使,才不過一年的時間。

當然,這裏的很多人,並不包括這一個人——大西國的皇帝陛下。那個親手將自己最愛的女人打入冷宮,摘掉她所有的光環,將她推入無間地獄的男人。

他不會忘了她。盡管很多人以為,他恨她入骨,必定將她棄如敝履,最終遺忘。

可是,不會。

在剛入北宜宮的每一個夜晚,宮女子加可能一輩子也不可能忘記這樣一幕:

她在北宜宮外,抱著自己的胳膊在北風中瑟瑟發抖。皇帝陛下夜夜來此,將皇後娘娘折騰整整一宿,天亮才會離開。

每夜,她在宮墻外都會聽到皇後娘娘痛不欲生的叫喊。可是,這裏是冷宮,不,就算是皇上的東赤殿,也沒人可以救娘娘的。

漸漸的,她聽不見聲音了。準確的說,是皇後娘娘的聲音消失了。有的,只是皇上斷斷續續的講話聲。

再後來,陛下也不說話了。

於是,北宜宮裏裏外外只剩下北風吹得簌簌的聲音。

這樣持續了一個多月。

直到有一天,子加再次站在宮墻外吹風。裏面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這是她第一次聽到皇上皇後爭吵,卻也是最後一次。

她聽到了一些,盡管她已經捂住了耳朵,那些話卻還是竄了進來: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生下來,我不要把他生下來!”

“你還是那麽狠毒,狠到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放過?”

“是!我狠毒,我就是不要他,這是我的孩子,要不要我說了算!”

“歸來翊!你別忘了,他也是我的!”

“不!他不是!他寧願死,也不會做你的孩子!”

……

從那夜過後,皇上再也沒來過北宜宮。還相繼納了妃,賢良淑德,以及很多很多的女人,充實後宮。

而大西國皇後歸來翊,也漸漸被抹去。被當成禁忌,無人提及。

知情人不敢提。不知者,更是不計其數。宮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後妃各嬪,朝中大臣,抑或黎民百姓,不知當年大西國來翊皇後者占多數。這位皇後,似乎就這麽成了傳說中的人物,盡管時間很短,但歲月已逝。

很多人不明白,當今皇上後妃眾多,為何獨獨不立皇後,且長時間,無一子嗣。除去那些所謂的皇子——他收養的義子。

慕容鎩有九位義子。分別是昭王慕容璋、允王慕容棣、玄王慕容基、穆王慕容鎮、夏王慕容樘、瑞王慕容深、靖王慕容熜、昌王慕容鈞、定王慕容檢。

他們的名字,均由歸來翊所起。這九位王子,平均年齡不超過十歲。在不久的將來,他們將是大西國新一代的翹楚。

前奏 痛下殺心

慕容鎩疾奔而去,沒來得及讓奴才擺駕,沒帶一個侍衛,自個兒去了,方向非北宜宮,而是太後的慈仁宮。

這裏如鄒公公所言,戒備森嚴,除了皇帝本人,其餘人擅闖,格殺勿論。

他這麽做的目的似乎就是為了防備她,可他也知道,以她的個性,不要說讓她來求太後,就是太後求她,她也未必答應。

既然不想要,那就絕不要。

“參見陛下!”

慕容鎩是一路飛過來的,面不紅氣不喘,心卻七上八下的。他輕咳一聲,“一切可妥?”

領頭侍衛盧宇飛拱手回稟,“回陛下,決無異常。”

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就像一件寶物,怕被奪去,又怕沒人要。

他揮揮手,慢慢走進慈仁宮。

陰暗的宮室裏,灌進陣陣冷風,帷幔被吹得漫天飄舞。他命人把窗戶關上,經過二道門,到了內堂。

一個著青衣襦裙的宮女,太後的貼身宮女淡香從容施禮,“陛下。”

“太後如何?”

“回陛下,太後酉時喝了藥,吃了些清淡的食物,這會兒剛剛睡下。”

“可曾服下?”

“陛下明察,太後娘娘這次不曾吐了。”說著便跪倒在地。

慕容鎩端起宮女早已斟好的茶,輕唑了一口,才幽幽地問,“太後還是不肯讓太醫診治?”

“是。”淡香俯首,“太後娘娘說,她有素縈足矣。還說……”

慕容鎩最見不得人吞吞吐吐,杯子重重放回桌上,驚得淡香再次俯首,卻未見畏懼,繼續答道,

“太後娘娘說,請陛下重待皇後娘娘。”

一聞此言,慕容鎩臉色都變了,擱在桌上的手緊攥成拳,渾身頓時散發著一股戾氣,讓人不敢靠近。

淡香不言,卻料想陛下必定大怒,卻不曾想此刻他雖憤怒,卻並未發作。

半響,頭頂傳來陛下一貫清冷無波的聲音,

“帶朕去見太後。”

慕容鎩已經在這裏坐了足足一個時辰了。可他並不打算走,不知道他在等什麽。

太後昏睡不醒,還一直噩夢纏身。素縈已經將好幾塊泡有藥汁的棉布敷在她的周身,卻絲毫不見效果。

冷汗都快流下來了。陛下在一旁坐著,若她一點辦法沒有,定是死路一條。

可陛下似乎並未發覺。仿佛她們和陛下不在一個空間,她偷瞄了他一眼,覺得他的眼神飄忽,竟然在發呆!

“現在什麽時辰?”他終於回過神了。

素縈擦擦汗,躬身回道,“回避下,已過戌時。”

他似乎有些失望,站起身,目光不定,心浮氣躁,和平日裏沈穩冷靜明顯不同。

“朕走了,好生服侍太後。”他轉身,竟然一個趔趄,被腳邊的凳子差點絆倒,宮女太監立刻跪倒在地,大呼陛下。

素縈驚得又是一身冷汗,忙要去扶,他已然扶著桌子,穩住了。也不言語,接著跌跌撞撞的往回走。

淡香望著陛下的背影,略有擔憂,“陛下這是怎麽了?”

“來人!”素縈不答,只是安排,“命盧統領護送陛下回宮,務必龍體周全。”

“是。”

盧統領在宮門外候君,左等右等,卻不見陛下出來。也罷,正要派人去尋,竟看到一人跌跌撞撞的奔來,模樣相當狼狽。

“攔住他!”

盧宇飛一聲令下,奔到面前的人立馬被劫下,卻聽他氣喘籲籲之餘依舊大喊,“我要見太後,太後,太後!”

“住口!慈仁宮乃清靜之地,深更半夜,何能喧嘩!”來人的頭被一群護衛死命壓住,看不見模樣,卻仍是不依不饒,

“大人,請讓奴才見太後,奴才有要事要啟奏太後,此事一刻也不能耽誤呀!”

不待盧宇飛答話,他又急道,“此事事關大西國江山社稷,請大人務必通融!”

盧宇飛有些猶豫,讓護衛松開此人,“你是何人?”

來人這才擡起頭,讓人看清他的模樣,是個小太監,他依舊焦灼,“奴才是東赤殿掌事總管鄒永的人,特奉鄒公公之命求見太後,還望大人放行!”

眼看小太監一臉惶急,盧統領也躊躇不定,陛下還沒找到,太後情況也不定,這也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

思慮片刻,他正要讓小太監稍候,派人去稟報,背後卻傳來冰冷透涼的聲音,

“何事事關江山社稷,不直接報告給朕,要去驚擾太後?”

黑暗中,慕容鎩如鬼魅般突然出現,語氣波瀾不驚。底下一幹人等不知是被嚇、還是習慣性行禮,齊刷刷跪倒在地,“參見陛下!”

小太監伏在地上瑟瑟發抖。這下完蛋了!陛下不是在景嵐宮嗎,怎麽會突然出現在慈仁宮?鄒公公還特意交代了莫要讓陛下知道,可現下……對了,太後,太後娘娘在就有法子了。

“還不快說!”盧統領那可是陛下忠實的擁護者,長劍帶鞘押在他的脖頸,“欲尋死罪嗎?”

小太監擡不起頭,似是如履薄冰,“陛下,奴才著實有要事告之太後,此事,太後必要知曉,否則,奴才縱然萬死,也不敢言其一。”

“大膽!”皇上沒說話,盧統領急了,長劍一揮,“如此便取你狗命。”

“起來!”慕容鎩一句,長劍便戛然而止,轉頭回鞘,接著又聽到陛下的口諭,“帶他進來!”

亥時,慈仁宮。

燭光搖曳中,亮堂的內廳之上,慕容鎩身披鑲紅黑色大麾,半靠在榻上,給本就壓抑的氣氛幾分厚重,小太監跪在地上,靜靜等候。

可陛下卻似乎沒有那麽好的耐性。才喝過一杯茶,他便輕咳一聲,驚得小太監又是一聲冷汗。

“你們都下去!”

盧統領似有詫異,看了小太監一眼,識趣地躬身退出。

這下,便只剩下皇帝陛下和小太監了。

“現在可以說了?”

小太監還在難得的堅持,“陛下,奴才要等太後……”

“放肆!”茶杯應聲落地,摔成不知多少碎片,卻依舊抵不上皇帝的怒意和焦躁,“快說!否則,即刻,賜死!”

陛下死死瞪著小太監,恨不得將其拎過來,把他要說的話倒出來。

“可陛下……”

“她生了嗎?”

小太監驚愕的擡起頭,咽回了自己的堅持,因為此刻,他擡頭看到的不是平日高高在上不可褻瀆的皇帝陛下,而是一個滿臉痛苦掙紮而疲憊不堪的男人。

或許,作為孩子的父親,他是有資格知道的。

內心某個角落,柔軟被喚醒。盡管是太監,卻一樣是人,有感情的人,沒有父親的孩子,是不會幸福的。猶豫片刻,小太監終於做了一個決定,他回視著陛下,告訴了他那個絕密的訊息。

然而,小太監再也沒有機會去思索另一個問題:作為孩子的父親,眼前這個人是有資格知道的。

但,作為大西國的皇帝,痛恨孩子的母親的人,他是絕不能知道的,知道的後果,將是慘痛的。

小太監還沒來得及說最後一句話,雙眼就這麽永遠望著漆黑的夜空,他嘴角上揚,似乎死而無憾,卻又是死不瞑目。

盧宇飛解決了小太監,面無表情地站在殿外侯旨。須臾,他接到了口諭,即刻前往北宜宮,抱回那裏唯一的活人——一個孩子。

言外之意,其他人,都是死人。

盧宇飛跟隨慕容鎩只短短幾年,自然是知道北宜宮所居何人。猛然受此諭,很是不理解,武將行事,從來便是想到什麽說什麽,從無遮掩,於是開口就來,“陛下,且莫一時沖動,皇……娘娘被打入冷宮亦是莫大懲處,望陛下從輕發落!”

皇上立在廳上,負手背對眾人,語氣毫無波瀾,“莫要朕說第二遍!”

“陛下!”

“去!”

盧宇飛無可奈何了,望著面前這人的背影,看不見他此刻的表情,卻可以感受到他的絕情。

“等等!”

盧統領一喜,忙擡頭殷切看著陛下,等著他的特赦。

“把鄒永的命也留下。”

???然後呢?

沒有然後。他沒有再聽到陛下的言語。等了足足一刻鐘,陛下沒有開口。

但願你不後悔!盧統領後退兩步,死死盯著那背影,躬身施禮,“微臣,領命!”再不多言,疾馳而去。

盧統領剛走,淡香便來報訊,“陛下,太後醒了,要見您呢。”

到了寢宮,太後靠在軟枕上,氣息不勻。

“母後。”

慕容鎩行了一個躬身禮,便在一旁落座。舉手投足,敷衍無疑。

太後擡起眼皮,揮揮手讓一幹人等都下去,只留素縈在旁侍候。待人散盡,她才說話,“哀家快不行了,皇帝這麽晚還守著哀家,哀家自是感動。倘若皇上對哀家還有母子情分,那就答應哀家,放了翊兒,也放了你自己!”

太後一口氣說得話多,有些回不上氣,等喘了口氣,又接著道,“皇兒,母後沒幾天了,這大西國的天下就指望著你了,當年始祖打下江山,太上皇和皇太後雙雙仙去,卻始終庇佑著大西國,還曾預兆你將是大西國的中興之主,你若分心,誰來守江山吶?”

“母後言重了,朕之心意未有分,從一而終,振興大西!”

太後暗自搖頭,忍不住苦笑,“到如今,你還是如此。也罷,此等胸襟之人,翊兒不要也罷。”

慕容鎩臉色微變,然轉瞬即逝,“母後說的是。”

“你……”太後氣得不輕,突然猛咳起來。素縈蹙眉,忙著給太後調理,對皇帝卻是敢怒不敢言,對重患病人也如此,枉作孝子。

慕容鎩終有所動容,待太後咳嗽稍緩,這才又道,“母後務必好生養病,不日,朕自有良藥獻上。”

太後了然無意,擺手搖頭,“你若真要給我良藥,我只要翊兒。”

“只怕母後如此厚待她,她卻未必領情。”

“慕容鎩!”太後暴走,也不顧素縈的阻攔,掀了被子扶著床幔怒視慕容鎩,“你若不肯原諒她,殺了她便好,何苦囚著她,也作踐自己,你要這樣到什麽時候,啊,你到底想做什麽?”

他也站了起來,毫無愧色的笑道,“母後,您一定要好好保重,因為,很多事,都還要靠您來幫持!”

前奏 九子治國

太後有些懵,不明白他這話何意。恰在此時,門外有太監傳話,盧統領求見。

慕容鎩走到太後跟前,突然跪在地上,“母後,朕無能,只求以後您能代我照顧我的孩兒,幫他一起打理大西國,我自會向各位列祖列宗請罪。”

太後大駭,瞪大眼睛連連後退幾步,身子顫抖得厲害,“你,你在說什麽?”

門外傳來陣陣疾馳的腳步聲,慕容鎩卻似乎根本不想見他們,緩緩站起來。然而還不待他下一步動作,門突然被粗魯的踢開,緊接著是一聲聲嬰兒的啼哭,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一幕。

盧統領一見陛下,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將小嬰兒雙手奉上,也不等陛下出聲,便垂首謝罪,“請陛下賜死,微臣趕到北宜宮時,只餘小皇子和鄒總管,皇後娘娘她……北宜宮宮女也已殉葬……”

“她……”慕容鎩既不接皇子,也不問罪於人,連連後退。

盧統領又低了低頭,舉皇子的手晃了晃,“皇後娘娘已歿。”

“哇哇哇……哇哇哇……”此話一出,手上的嬰兒似是聽懂了,立馬爆發出振聾發聵的啼哭,而一直尾隨而來不曾多言的鄒公公,也伏跪在地,

“陛下,娘娘,娘娘難產而亡……”

慕容鎩呆若木雞,扶著椅子,臉色慘白,卻隱隱帶著笑。

太後一喜一悲,竟奇跡般的沒有暈過去,她顫巍巍的走到孫兒面前,輕輕地接過皇孫,那寵溺慈愛的神態溢於言表,她用嫻熟的手法將小皇子在她的臂彎裏搖晃,幾番下來,孩子就不哭了,抽抽噎噎的開始沈入夢鄉。

“來人!快去請太醫!”

“素縈,叫人送熱水來!”

“淡香,立刻叫尚衣局用最好的料子,為小皇子趕制新衣!”

一幹人等立馬去忙各自的事了。

太後仿佛一下子百病全消,精神勁兒十足,但抱著孩子,就不能不想起孩子的娘,於是她看向依舊呆滯的慕容鎩,又回頭盤問鄒永和盧宇飛。

“皇後福大命大,還誕下皇子,你等休要胡言,她不會有事的!”

“老奴萬萬不敢妄言,太後……”

“何時臨盆?為何不請太醫?為何不來向哀家稟告?若是皇子出事,爾等有幾個腦袋?”

“太後,老奴甘願受死!”

“你……”

太後沒有再責問下去,因為皇帝跑了。

盧統領自然追著陛下跑,太後的命令是若陛下有何閃失,全體陪葬!

一念及剛才皇上的行為和那些古怪的言語,太後都心急如焚,這孩子是打算玩命,他定是早就知道此事,怪不得他會那麽若無其事。

這實心眼的孩子,過不去這道坎,便用最決絕的方式來了斷,這是何苦?

再看懷裏小臉泛紅,皺巴巴的小小孫兒,太後禁不住落淚,苦命的孩子!慕容氏的列祖列宗可千萬要保佑這孩子不要一出生便沒了父皇母後……

慕容鎩的輕功絕頂,可他此刻心如刀絞,意念不集中,卻怎麽也施展不開。很快就被後面追趕的盧宇飛截住了,

“陛下,北宜宮已經化為一片廢墟了,陛下……”

慕容鎩雙眼無神,身子飄忽,意志渙散,他什麽都聽不見,他只想去找她。他已經快一年沒見到她了,他有多想她,她知道嗎?他有多痛苦,她又知道嗎?

“翊兒……”他輕喚,意識裏全然都是她。

突然,他看見了她。如以往,策馬奔騰,英姿颯爽,她潸然回眸,沖他一笑,“阿去……”

慶豐四年。

大西國皇後歿。誕下皇子,當即冊封為皇太子。皇帝陛下大病,朝堂上下,舉國震驚。

一年前打入冷宮的皇後,突然誕下皇子。這……

這足以說明,皇帝陛下對冷宮的定義與一般人是有差的。

皇帝陛下病了。一向精神極好、親征勤於政務體察民情上五樓不喘氣兒的皇帝陛下居然病倒了。

這足以說明,愛情,是健康的墳墓。

皇帝陛下病了,可江山社稷還在,國家大事總還得有人料理的。

於是,皇上下詔,九位王爺登上大西國的政治舞臺。盡管,他們的年齡總和,差不多才內閣首輔大人的一半。

可有句古話說得好,兄弟齊心,其力斷金。

皇帝陛下雖然病了,可腦袋那還是絕頂聰明的,除了有皇後的那一塊。於某一日趁清醒之際,下達了一份密詔,其中主要,便是九王的職事任命:

老大:昭王慕容璋自小善斷,且思維縝密,著任吏部左侍郎,刑部郎中。

老二:允王慕容棣活潑好動,且擅長兵法,著任兵部右侍郎,工部郎中。

老三:玄王慕容基溫文爾雅,且文采出眾,著任國子監司業,吏部文選司。

老四:穆王慕容鎮和禮分明,且長於計算,著任入翰林院,禮部郎中。

老五:夏王慕容樘孝廉於幼,且勤勞有加,著任吏部考功司,兵部左侍郎。

老六:瑞王慕容深親善堅固,且善解人意,著任都察院副都禦史,工部郎中。

老七:靖王慕容熜聰穎過人,且行事穩妥,著任鴻臚寺卿,吏部右侍郎。

老八:昌王慕容鈞智謀有分,且個性鮮明,著任禮部左侍郎,吏科都給事中。

老九:定王慕容檢是非明斷,且文武兼備,著任大理寺少卿,戶部都給事中。

此等安排,證明了皇帝陛下挑選人才的眼光獨到。

九王日後各司其職,為輔佐翊太子治理大西國天下立下汗馬功勞。

九王聯合內閣主政,舉國一片祥和。

稚子孩童,亦可主掌天下。

太子殿下此時尚在繈褓,由太後撫養。陛下大病,皇太子尚未得名號。因他是六個時辰方才出世,故小名喚作六辰。

是年,皇上病愈。冊封太子殿下為大西國翊太子。賜名,慕容羽。

據《大西國史》記載,大西國西宣宗慕容鎩與大西國西聖宗慕容羽統治將近八十年間,大西國的繁榮鼎盛可與西始祖慕容梓瑯統治時期相比,故為彰顯其功勳,史稱“宣聖中興”。

太後已然顧不上悲傷,盡管她十分疼愛皇後歸來翊。一直以來更是將其視為親生。可她畢竟是太後,如今皇帝大病,皇孫還小,她若也不顧大局,大西國天下如何?

於是,女強人皇太後準備大手大腳的幹一場。務必要對得起大西國歷代列祖列宗和自己的夫君。

哪知道她才剛挽起一只袖子,淡香就打消了她挽另一只袖子的沖動,

“太後娘娘,皇後娘娘喪葬之事,靖王已全部辦妥,再過五日,便可發喪。”

“內閣、朝中大臣在昭王和夏王的召集下,已恢覆秩序,朝廷上下井然有序。”

太後楞了神。半響回過神來,不甘心、不放心地抖了抖腳,“那邊疆……”

旁邊的太監,慈仁宮掌事總管楊毅躬身答,“回太後,允王及定王已於昨日在皇後娘娘靈前立誓盡孝,今日一早,趕往邊塞,與驃騎大將軍花木北回合。”

“……那監學?”

楊毅再答,“玄王、穆王掌國子監,翰林院,與國子監祭酒、翰林院大學士共理天下德才兼備之人,以備陛下所需。”

太後突然笑了,還不住的點頭,望一眼小床上睡得正香的小皇孫,很是滿意,“既如此,那皇後的陵寢……”

一向不問政事的素縈也忍不住插嘴,“太後,皇後陵寢之事,瑞王與昌王已在日前布置妥當,現正在棲梧山監工。”

“鈞兒和深兒親自監工?”

“正是。”

“那哀家去看看皇帝吧,陪他說會兒話,來兒去了,這九個兒子也忙,他一個人,唉,哀家……”

淡香、素縈、楊毅對視一眼,淡香躬身,“太後,九位皇子除允王、定王前赴邊塞,其餘七位皇子均是日日早晚到東赤殿向陛下請安,靖王更是除上朝辦公以外,日夜守護在陛下身前,不敢有絲毫懈怠,所以太後大可不必介懷。”

太後靜靜坐在小皇孫的床前,潛著一絲釋然的笑。久久才道,“翊兒當年收養這幾個孩子,哀家還不答應,百般阻擾……現在看來,正是他們,挽救了大西國啊!”

三人又是一眼對視,楊毅從懷裏拿出一封文諫,“太後,九位皇子聯名上書於太後,望太後過目。”

再是一楞,太後擺手,“罷罷罷,大夥都忙著,許是覺著我這老太婆閑了,給哀家找點事幹,念給哀家聽!”

“皇祖母在上,九子慕容璋、慕容棣、慕容基、慕容樘、慕容深、慕容鎮、慕容熜、慕容鈞、慕容檢懇請祖母切莫哀痛,鳳體萬安。小皇弟周全,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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