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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九章終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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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擔子一頭熱,咱們姑娘可丟不起這個人。”

徐繼業握住妻子的手,笑道,“你放心,我這些日子已經在村裏打聽過了,這梁山青並未成親,家裏如今也只剩他一人了,幾年前他父母沒了,後來他獨自去了州府,據說是去參加會考,我已經讓人去打聽了,很快便會有消息回來。”

俞氏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這無父無母的,靜姐嫁過去可如何是好,她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丫頭呢,還有那梁山青,也不知家底到底如何,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他若是不能養活靜姐,那可怎麽行。

想到這,她立馬說出了自己的擔憂,又不免有些埋怨徐繼業,“您既然早就發現了端倪,怎的就不支會我一聲,靜姐要是一根筋要嫁給人家,咱們可怎麽辦。”

徐繼業有些訕訕然起來,他哪裏會想這麽多,只是這些日子與逸雲相處起來,發現他不僅有才學,人品也上佳,對這小兒女私底下的來往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了,再說,他也不是沒有留個心眼,早就在村裏打聽過他梁家的家風。

不過此時與妻子爭論這些自然是沒用的,他真誠地道,“我考量過梁公子的才學,不是我誇口,就是京城那些世家子弟也不見得能超過他,待人接物也是不錯的,最重要的是,他心地淳樸,瞧著也不像是沽名釣譽貪慕榮華富貴之人。”

俞氏認真聽著,就道,“如此,那便再打聽打聽好了,特別是他在州府的事,還有為何會回了這村裏,都要打聽清楚,家底上頭咱們要求也不高,但這聘禮上頭也絕不能委屈了咱們的孩子。”

徐繼業聽得好笑,方才還一副防賊的模樣,這又轉而說起聘禮來。

也不能怪俞氏這般急切,實在是這些日子徐靜姝的婚事她碰壁了。

家底稍微厚實些的,要不是男方生得寒磣就是家風不好,正妻還未進門,通房就幾個,那人品才學勉強能配上徐靜姝的,又太過寒酸,家裏還有未出門的小姑子。

“那就這樣吧,等消息回來,我去探探逸雲的話,這事要趁早定下來才成,”徐繼業拍板道,“你是不知,就鄰村的楊地主家也打起了逸雲的主意,他家雖沒個長輩,那媒人卻是不斷的。”

還有個猜測他未說,他總覺得當初梁山青忽然自薦去學堂當先生便存了其他的心思。

俞氏一聽說這話,又有些急了,夜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說不著,臨睡前還在說著你這消息什麽時候才來,能不能讓人催一催之類的話。

不過,俞氏沒有煩惱太久,第二日一大早,梁山青拎著禮盒親自上門了。

他寒暄幾句便與徐氏夫妻說起來意,“晚輩今日冒昧上門是想請兩位長輩同意將令愛許給在下。”

這話一出,便是俞氏多年掌家也不禁露出訝色來。

她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接。

但這驚訝也不過是一瞬間,她極快地恢覆正常之色,“確實很冒昧,你倒是說說,你憑什麽來求娶我家女兒。”

躲在廳堂偏房的徐靜姝捂著滾燙的面頰強忍住羞意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

外頭的聲音似乎低了下去,而徐靜姝卻只能聽到自己跳得極快的心跳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正想著要不要再往前再湊過去一些,就聽耳邊傳來俞氏的聲音。

“你躲在這裏做什麽?”

徐靜姝一驚,又羞又窘地絞著手指頭,可最終對自己的終身大事的敵過羞怯,“阿娘,那個,你們說得怎麽樣了?”

她低垂著頭,露出一段皓白的脖頸來。

俞氏看著含苞待放的女兒暗嘆一聲女大不中留,攜著她的手便往她的閨房走去。

“你什麽時候喜歡這個梁公子的?”俞氏也不管這話是不是不合適,直接開口問道,“他到底有哪裏好?”

徐靜姝一雙杏眼瞪得大大的,心中卻是仔細思量著母親的話來。

她什麽時候喜歡上他的,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與他在一起便有說不完的話,她聽他說那在外雲游的趣事,他聽她說她在書裏看到的另外一個世間,她不覺得他不思進取,他也不說她驚世駭俗,他們簡直再相配不過。

俞氏看著女兒這木木楞楞的模樣,哪裏還不知她的心思,一時之間,又好氣又好笑。

女兒在京城之時便與一般人家的姑娘不同,如今看來,這膽大妄為也是獨有的。

自己挑了夫婿不說,還鼓動人上門提親,她都不知說什麽才好。

方才那梁山青雖未說是靜姐讓他來提親,可一開口便把自己的底全交代了,頗有些我知道你們想知道我就都告訴你們的光棍。

他不僅把他們夫妻讓人去州府想要打聽的事詳細交代了一番,甚至連自己為何放著好好的官不做回了這山村的事也一並交代了,最後,他極真誠地把家底交代了一番。

令他們夫妻驚訝的是,這小子看著寒酸,家中卻頗有些餘財,而他甚至作得一手好畫,說是在州府賣過一回,待到徐繼業問起落款名時,居然是江南這兩年名聲鵲起的明山居士。

俞氏這下是真認同了這個準女婿,可架子卻是端得極足,留下丈夫與他探討學問之事,自己先行來找女兒說體己話。

“靜姐,”俞氏有些愛憐地摸著女兒的頭,“如今咱們家已經不是當年的徐家,你嫁過去很多事得自己立起來才行,這梁家啊……”

她細細與女兒說著這嫁人之後的瑣事,卻沒有發現她的好姑娘眼中已是露出歡喜之色。

成了。

徐靜姝聽著母親的話哪裏還不知方才求親的後續是什麽,她心底甜絲絲的,渾身都暖洋洋地提不起勁來。

這日夜裏,徐靜姝做了一個夢,夢中,她迷失在一團白霧中,她大聲呼喊著,身側卻有一只溫潤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小手,她雖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卻知道他一定就是他。

番外之有喜

夏日裏明晃晃的太陽肆虐地炙烤著大地,不知疲倦的知了在枝頭嘶鳴著,讓夾雜著熱浪的空氣越發顯得燥熱煩悶了。

燕王府後院裏,一位看著不過五十出頭的老婦人躺在貴妃椅上由著小丫頭打著扇正打盹。

富麗堂皇的內室裏靜悄悄的,只能聽到院外的蟬鳴聲。

那婦人保養得極好的手掌規規矩矩闔攏放在腹部,微微閉著眼,仔細觀察仍能發現那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皺紋。

正在這時,院子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在踏入內室後又忽而放輕了步子。

來人是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小丫頭,看著便是個機靈的,她朝那打扇的姑娘努了努嘴,二人交換了個眼色,後者朝她微微搖了搖頭。

“出什麽事了?”

婦人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眼,她一雙極其銳利的眼睛在來人身上看了一眼,“冒冒失失的,李姑姑是如何教導你的?”

那小丫頭忙跪倒請罪,婦人這才面色微霽。

“怎麽了,說吧?”婦人又闔上眼淡淡地發話。

“老夫人,是四少爺,四少爺院子裏又鬧騰起來了,”小丫頭不敢再隱瞞,一五一十地把二少爺袁見明院子裏的事說了一通。

這婦人正是燕王府後院如今身份最高之人,老燕王的側室馮氏。

馮氏聽著小丫頭的話,眉頭皺得緊緊的,“宋氏如今還不老實?”

屋裏服侍的俱是低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馮氏冷笑數聲。

這宋家也是燕地的大族,她為了明哥的婚事與趙氏足足挑選了幾年這才選中了宋家長房的嫡長女,人生得漂亮不說,就是性子也是極柔順的,哪知她們婆媳倆閱人無數,竟然在這上頭看走了眼,真真是家門不幸。

這宋氏進門的頭一個月還算老實本分,後來就原形畢露了,她竟然是個潑婦,三天兩頭拉著見明吵不說,前些日子外頭居然傳聞說明哥那方面不行,只到燕地都傳遍了,這才有人吞吞吐吐告訴了她。

她只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好不容易平息了流言,順著線頭查下去,結果查到是宋氏的娘家傳出來的。趙氏當場便說要休妻,她卻不同意。

當初選定宋氏便氏瞧中宋家在燕地的影響,如今長房勢頭越來越強,她如何肯輕易放手這好不容易結的岳家,只好當做不知捏著鼻子認了。

如今宋氏嫁入袁家已經半年,肚子裏卻沒有半點動靜,她幹脆做主給明個納了兩房妾室給二房開枝散葉,宋氏這妒婦雖說不敢忤逆長輩,可拉著明哥日日鬧騰,如今,二房都快要成為這燕地的笑柄了。

不能再如此下去了。

明哥如今都十七了,膝下仍是空虛,再如此下去,就是趙氏不急,她也坐不住了。好在長房那頭她早就布置妥當,不怕那個身份低微的女人先行一步生下嫡長孫來。

馮氏稍稍放松了些,心下卻尋思著該如何收拾這把家宅鬧得不寧的孫媳婦,就見她貼身服侍的張婆子神色倉皇地沖了進來。

她的心往下沈了沈,打發了屋裏服侍的出去,沈聲問道,“出了何事了?”

張婆子哭喪著臉,壓低聲音道,“老夫人,那個院子裏好像有喜了。”

“什麽?”

馮氏一驚,捏在手裏的佛珠“劈啪”一聲散開跌落在地,滴溜溜發出刺耳的聲音來。

那佛珠四處滾落,好似在嘲笑著主人的傻楞。

“不,不可能的,”馮氏微微張著嘴唇,死死盯住張婆子,“當日是你親自去熬藥可有錯?她全都喝下去了?”

張婆子也驚疑不定,她慌亂地點頭,當日確實是她親自去動手熬藥,然後看著世子夫人喝下去的,一點都沒有錯,可今日確實是聽說世子夫人有喜了。

“會不會是世子爺弄的把戲?”張婆子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晦暗的眼中滿是希冀。

馮氏聞言卻是極其認真地思量著這個可能性。

病秧子的身子按理極難有子嗣,他原先屋裏就沒有個通房,後來待成了親,像是一門心思守著皇上賜婚的夫人過日子,等到她想往他院子裏塞女人時,他卻去找了王爺,說是身子不適,不願意耽誤了人家姑娘,如今竟然真的造出個嫡子來。

不論是哥兒還是姐兒,只要能生,日後還能生出嫡子來。

可是那梅氏確實吃了她從南疆帶過來的藥丸,絕不會出錯的。

難道——

馮氏精神一震,“世子爺這些日子一直歇在正院?可有在外留宿的時候?”

張婆子眼前一亮,老夫人的意思是,世子爺或許是借腹生子。

她忙去外間叫小丫頭進來問話,正院裏她們可是安插了人手的。

且不說松安院的猜測不安,正院裏此時卻是靜悄悄的,絲毫沒有該有的喜慶。

梅琦躺在貴妃椅上閉目養神,對坐在她身旁一臉尷尬的某人只當做沒有看到。

袁見遠見梅琦還在為今早的事生氣不由有些頭痛起來,他的手掌落在梅琦的頭上,賠著小意道,“還在生氣呢,這樣對腹中的孩子可不好,你莫要跟個孩子一般——”

梅琦猛地睜開眼,不鹹不淡地道,“哦,原來都是為了肚子裏這個,我說你今日這般好耐心,我若是沒有懷著這個寶貝蛋,你是不是就不理我甩袖子走人了?”

袁見遠一噎,最近阿琦的脾氣越發古怪了。他揉了揉眉心,真誠地道,“是我的錯,你莫要生氣——”

“噢,那你錯在哪?”

“……”

袁見遠看著梅琦氣鼓鼓地瞪著他,只覺一陣無力。

師父曾經說過,懷著身子的婦人情緒容易波動,他當時還覺得有些誇張,如今看來,哪裏是容易波動,簡直就是一只隨時瀕臨爆發的母老虎。

他又好氣又好笑地捏著梅琦紅潤的面頰,直視她的眼睛道,“那你來告訴我,你為何生氣?”

梅琦在他那幽深的目光中看到自己因為生氣而微微有些皺巴的臉,忽然覺得自己成了那面目可憎的深閨怨婦,不禁開始反思自己近來是不是真有些無理取鬧了。

可當她的目光落在袁見遠英俊的側臉時,早上冒出的那股酸水又咕嚕嚕湧了上來。

“我無理取鬧,我不懂事,我一點都不善解人意,”她嘴上自我檢討著,面色卻很是不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袁見遠的側耳,仿佛他那白玉般的耳朵上生出了一朵花來。

袁見遠就是再遲鈍也發覺她的不妥,開門見山地問道,“到底是何事,你不說我如何知道?”

又不是你腹中的蛔蟲!

袁見遠擺出一番要長談的架勢,極其耐心地看著梅琦。

梅琦抿了抿嘴,終是把一大早上惹得她氣悶不已的話傾吐而出,“你騙了我。”

“我何時騙過你?”袁見遠大奇。

“你說過在我之前從未有其他女子,你騙了我,”梅琦氣呼呼地控訴。

她自然也知道自己過於苛求,可這些日子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懷著身孕,越發矯情起來,一會兒想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袁見遠有沒有與其他女子糾纏不清,一會兒又想自己若是因為生產沒能挺過來,大好的家業不知便宜了誰。

說到底,她就是成了自己曾經嗤之以鼻的不作不死的女人。

可從來沒有人教過她,女子患得患失之時,該當如何自我調整。

袁見遠卻是不由笑了起來,“我從未騙過你,”他定定看著梅琦的眼睛,“你這兩日的不自在,就是因為這個?”他又好氣又好笑地摸著梅琦的頭,“這燕王府後院還不是你說了算,你就是信不過我,也得信的過自己才行。”

他們回燕地已經將近一年,不過半年的光景,阿琦與後院那位年老心卻不老的女人過招數十次,終於順利地接過主持中饋的大權,不說把整個後院經營得針插不進,幾乎也算得上是內言不出外言不入。

這些日子,那位老太太憂心二房的鳳凰蛋,已經有些日子沒來找茬了,他們夫妻倆倒是落了個輕松。

梅琦聞言卻是搖頭,“我自然是個好的,可是你——”她用手指頭戳著袁見遠的胸口,“你老實交代,你耳朵後那個牙印是誰留下的,人家姑娘如今在何處?”

話一出口又有些後悔起來。

她這酸溜溜的話說著,這廝還不知道多得意。

哪知身旁之人卻是笑彎了眼,“阿琦,你這是酸上了?”

梅琦一噎,更多的卻是委屈,可倔強的性子卻不允許自己露出半分軟弱來,“你要是喜歡,我擡她進府如何?”

一字一句說出口,涼涼的聲音聽在袁見遠耳邊,卻又是另外一番意思。

“唔,是挺喜歡的,”袁見遠摸著下巴,若有所指地道,“不過那時候我還不喜歡她,如今看來麽,餵——”

袁見遠的話忽然頓住,胡亂地舉起衣袖就給梅琦去擦眼淚。

“你別哭,”袁見遠輕聲哄著她,“你別哭了……”

內室裏就響起了斷斷續續的抽噎聲,還有男子溫聲的勸慰聲。

落霞打水進來給梅琦凈面又重新梳洗了一番,二人這才有機會重新說話。

“阿琦,”袁見遠好笑地捧著她的臉親了親,“你怎的這麽傻,我不過是逗逗你罷了。”

梅琦也有些不好意思,她把頭埋在袁見遠胸口,似乎這樣就能讓方才的事水過無痕。

可說到底,對那個牙印還是有些耿耿於懷,她揪著袁見遠的衣襟,悶聲道,“你還沒說清楚呢。”

袁見遠湊到她的耳邊,低聲呢喃道,“那個野蠻的小丫頭啊,如今正抱著她家郎君賭氣呢。”

梅琦皺著眉頭思量著,忽然心中一動,猛地從他懷裏鉆出來,“你是說我——”

袁見遠好笑地刮了刮她的鼻子,“是啊,幾歲的小丫頭片子牙口都未長齊全,就敢抱著我咬……”

他緩緩把十幾年前在不韋山上發生的事說給懷中的小嬌妻聽,最後打趣道,“說不準那個時候你就對我動了心思呢,”他斜睨著梅琦,“還算有些眼光。”

梅琦紅唇微張,不得不服這狗血的緣分。

只是那個時候的她可不是她,她心念一轉,道,“也是,我的眼光還不錯,不過,”她話鋒一轉,“我怎麽記得有人說過這輩子也就我一人,方才說擡人進府裏,你好像很高興?”

兩人就這般耍起花槍來,侯在外頭的落霞輕輕松了一口氣。

她總算不用做那只風箱裏的老鼠了。

落霞嘴角含笑,手掌輕輕落在了腹部,什麽時候她也為她家麥冬生個兒子才好。

晌午的穿堂風夾帶著室外的熱浪湧進院子,落霞坐在春凳上慢慢打著手中的絡子,舒服得幾乎要睡過去。

這大概就是夫人常說的,歲月靜好吧!

番外之七夕

承平十年,燕地迎來了一個豐收的秋天。

老燕王終是沒有熬過後院那個讓他抱憾終身的老婦人,走在她前頭去見了他念叨了大半輩子的女人。新燕王上任不過兩年光景,燕地在他的打理下雖不敢與物產豐富的韓地蜀地相比,卻也算得上是蒸蒸日上。

這日,燕王府的後院裏,一位美艷的婦人正仰倒在貴妃椅上翻開著話本子,就聽到院子裏一陣鬧騰,隨後便是蹬蹬蹬的腳步聲朝屋內跑來。

“阿娘,阿娘,弟弟又調皮了,”一身緋紅的小姑娘風一般沖了進來,清脆的聲音讓梅琦不得不擡起頭來。

那女童身後跟著兩位男童,大的看著不過五六歲,小小的臉蛋緊繃著,極其肖似其父的眉眼卻微微蹙著,他極其專註地牽著位三歲有餘的男童,看著他跨過了門檻,這才松了一口氣般又舒展開眉目。

被他牽在手裏的男童似乎有些不情不願,他憋紅了臉要掙脫哥哥的手掌,奈何人小力氣太小,最後只能妥協般嘟了嘟嘴。

“阿娘,您花房裏的劍蘭又被弟弟拔了,”小姑娘仰著小臉清脆地道,“我看著古嬤嬤怕是要抹眼淚了,”話雖如此說,眼中卻滿是幸災樂禍。

梅琦再也看不下了,只好朝最小的童子招手,“啟哥,到阿娘這裏來。”

啟哥被大哥拉著手,樂顛顛就要過去,猛地就見身旁的大哥正朝他眨眼。他的小胖腿才邁出一步,馬上就往後退,“阿娘,我不——”

口齒極其清晰,說的話卻不大客氣。

梅琦就看了一眼拉著弟弟正站得筆直的長子宜哥,嘴角飛快地翹了翹。

“阿娘這有果子吃,”她笑瞇瞇地指了指案幾上的茶點,“啟哥想不想吃?”

啟哥看看哥哥,又看看那誘人的果子,咽了咽口水,終於做出個艱難的選擇——他想吃果子。

他飛快地甩開哥哥的手,像那餓狼撲食般朝著果子就沖了過去。

“哎呀,阿娘,放開我——”

很快,屋內便響起了啪啪的聲音,隨後是孩子的抽噎聲。

宜哥狠狠瞪了眼正看熱鬧的長姐,悄悄給屋裏的落霞使了個眼色。

落霞看著正在教訓小公子的主子也急了,她悄悄出了屋子,不過片刻,古嬤嬤便回來了。

“這是怎的了?”古嬤嬤笑著插話道,“落霞,今日王爺說要會正院用午膳,怎的還沒有吩咐下去,”又對元姐道,“姑娘的蘭花如今養得如何了,可要嬤嬤幫忙?”

元姐還未說話,被梅琦抓在懷裏打屁屁的啟哥帶著哭腔說,“嬤…嬤,啟,啟哥的蘭花快要死了,嬤嬤幫啟哥,不幫大壞蛋……”

梅琦被人這一番打岔,哪裏還能教訓得下去,她的手一松,啟哥骨碌就爬了起來,飛快地躲在哥哥身後去了,還不忘對對面的長姐揮了揮小拳頭,那無恥告黑狀的小姑娘回了個鬼臉。

梅琦只當沒看到這姐弟三人的官司,讓人把三個孩子帶下去洗手,等到袁見遠回來,一家人和樂融融用過午膳,單獨把最小的啟哥留了下來。

“阿娘,我錯了,我知道錯了,”啟哥咬著手指頭,可憐巴巴地看著母親,午膳前才哭過的眼睛水汪汪的,仿佛隨時又要落下淚來。

梅琦看著他這委委屈屈的模樣,幾乎要笑出聲來,仍是勉強端住,“你錯在哪裏了,跟阿娘說說?”

“啊?”啟哥一雙鳳眼瞪得大大的,大哥只說是要立馬認錯,可沒有教他他到底錯在哪裏了。他忍不住又開始咬指甲,到底是錯在哪裏呢?

梅琦看著傻兒子這模樣,忍不住抱在懷裏重重親了一口,“來,阿娘告訴你,下回再要去花房裏拔花苗不能被人發現了,知道麽?”

啟哥似懂非懂地點頭。

“還有,你要聽你大哥的話,你這麽傻又貪吃,下回被人賣了都不知道,你大哥護著你,你——”

“在跟孩子說什麽呢,”坐在一旁看書的袁見遠再也聽不下去了,他瞪了一眼梅琦,對兒子道,“你也大了,明日便跟著你大哥一道去讀書,整日在後院裏憨吃憨玩可不行。”

啟哥聽著是跟大哥一道,高興得整張臉都亮了起來,他乖巧地點頭,“阿爹,啟哥不貪玩了,啟哥與哥哥一道讀書。”

看著傻兒子被人領了下去,梅琦終於笑出聲來,“只希望這小子莫要哭才行,哎,這麽傻,也不知道像誰,”說著,還嘆氣起來。

袁見遠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道,“我小時候很是機靈。”

這意思——

梅琦橫了他一眼,她小時候…

她小時候坑蒙拐騙樣樣拿手,哪會是這般傻乎乎的模樣。

梅琦氣結,開始與他說起兒女來,“宜哥不僅長得像你,那性子也是像極了你,小小年紀就跟個小老頭一般,他笑起來多好看啊,就是不愛笑,還有元姐,你也太慣著她了,看到沒,只要跟兩個弟弟撞上,不是使壞告狀便是逗弄啟哥,倒像是個小子……”

袁見遠含笑聽著,也不反駁,最後只是安慰她,“我袁家從不出孬種,你只管放心便是,元姐麽,像你,我覺得極好,我燕王府的嫡長女,尊貴些又如何了。”

好吧,二人在這兒女的教育問題上從來達不到一致,她幹脆懶得再與他說。

對面的男人卻忽然道,“今日七夕,你可都準備好了?”

梅琦茫然地看著他,看牛郎織女相會??

她要準備什麽?她嫁到燕地也不是一年兩年,怎麽就今年不一樣麽。

到了夜裏,梅琦終於知道什麽不一樣了。

在她領著元姐拜過月神娘娘,袁見遠神色淡淡地遞給了她一個匣子。

梅琦挑眉,她正要開口相問,袁見遠已道,“好好收著,明日早間再起來看吧。”

難道是他們熬過了七年之癢,這廝終於開竅了?!

梅琦回想起二人婚後的日子,先是她忙著與後院裏那位閑不住的老太太過招,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她又懷上了孩子,她第一胎懷得極為艱難,終於熬過了十月懷胎九死一生生下了長女,她的身子又不大好了,袁見遠費盡心思花了三年的功夫才調理好,她又很快懷上長子,後來又有了次子,這十年的光景,她與他早已開啟了老夫老妻模式。

這忽然的禮物讓她有些措手不及,臉上卻也不露出半分訝色來,只是矜持地說了聲好,轉身就交給了落霞,二人沒有留意的是,他們身後有一只小腦袋正伸長著脖子往匣子上瞧。

夜色漸深了,梅琦吩咐人將三個孩子帶了下去,她則與袁見遠一道往正院走。

“也不知道大哥他們如何了,”梅琦倚在袁見遠懷裏,看著頭頂清輝的月光忽然道。

袁見遠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上個月不是從送信來了,好著呢,不用擔心。”

“嗯,”梅琦點頭,她想著他們也過得不錯,只是忽然間有些感慨,“這一晃就過了十年,我都覺——”

“啊——”

屋內忽然響起一聲尖叫聲。

是元姐的聲音。

梅琦一驚,提著裙子就沖了進去。

等到袁見遠進了屋,就見那母女倆正對著地上的一個匣子面面相覷。

“怎麽了?”

袁見遠先是打量元姐與梅琦的神色,見二人好端端的,這才地下頭去看地上的東西。

“那個,呵呵,其實也不是什麽打緊的,”梅琦幹咳一聲,幹巴巴地道,“就是吧,我一激動,然後吧——”她指著地上那只肥碩卻只留下一具直挺挺屍體的喜子道,“就是嚇到了元姐,是不是,元姐,”她一邊說著,一邊給女兒使著眼色。

元姐絞著手指頭,低低地解釋道,“我,我就是好奇,哪裏知道這匣子裏是蜘蛛,”她說著,又覺自己說得在理,“阿爹,您怎麽能用蜘蛛來嚇唬阿娘,阿娘的膽子可小了,要是嚇著了可怎麽辦,”一臉你真是太讓人操心的神情。

袁見遠看看地上死得不能再死的蜘蛛,再看看義正言辭像極了妻子的女兒,忽然覺得妻子有句話說得極對,這孩子,是得好好管教了。

夜裏,熄了燈後,二人躺在床上。

寂靜的夜裏,院外的蟲鳴聲聲聲入耳,屋內就響起了女子的輕笑聲。

袁見遠閉著眼只當自己睡著了,懷裏卻多了只胡亂摸索的小手,那手順著衣襟一路往下劃去,袁見遠的呼吸有些不穩起來,他捉住那只作亂的小手,低聲道,“睡吧,夜深了。”

“還生氣呢,嗯?”

帶著幽香的氣息慢慢朝他靠近,那柔軟的身軀一點點挪過來,最後趴在他胸膛上不動了。

“睡覺——”

“哎呀,這喜子我可是接過手的,雖還未來得及結成密密的網,我這心靈手巧只怕是跑不了了,”她一面說著,一面十分靈活地鉆出某人的掌心,隨後慢慢探了下去。

梅琦明顯感覺到身邊之人的氣息有些不穩起來,黑暗中,她無聲地笑了。

淡淡的月光灑落在內室裏,映著這一室的春光,院外的蟲鳴聲似乎也消失不見了。

番外之後來一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休眠了一個隆冬的萬物都在春風中肆意舒展身軀,享受著久違的暖陽。

京城郊外的白沙河邊上,三三兩兩的人群紮堆著,或是年輕士子高聲談論著詩文,或是青蔥般的小姑娘笑嘻嘻地打鬧著,很是熱鬧。

在這喧鬧中,白沙河邊上的那處朱紅的涼亭上,有兩位年輕的男子正對坐著說著什麽。

只見背對著河邊的男子一身華服,手中的折扇有節奏地敲在石桌上。

“惜之,昨日文昌伯府的文會你覺得如何?”

面朝河邊的男子聞言一笑,目光就從河邊上收了回來。

“山甫昨日也去了?”叫惜之的男子挑著眉看著對面的同伴,神色似乎有些怪異起來。

“咳,”叫山甫的男子清咳一聲,手中的折扇猛地打開,笑道,“惜之,你真該多笑笑,要我說,若是去年你這探花郎跨馬游街之時也這般笑,我敢打賭,那福成公主家的孫女定是會挑了你做乘龍快婿,哪裏還輪的上他張——”

黎惜之見他越說越離譜,忙轉移話題道,“昨日文昌府名為文會,實則是為其長房的嫡長女相看,我就不信你不知情,怎的還巴巴上門去了,那文昌伯府可是有男子三十無子方可納妾的規矩,你可是你家這房的獨苗,府裏的老太太可不得答應的。”

柳山甫聽著不知想到什麽,面上露出些許尷尬之色來。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忸怩地道,“那秦家的閨女我見過,生得極好,聲音也好聽,我就想著,反正要娶個媳婦在家裏供著,不如就娶她好了……”

黎惜之啞然失笑,他與他同門數年,竟然不知他畏女子如狼。

他正要開口再說兩句,就見河裏疾馳來一艘華麗的大船來,那大船船頭站著位錦衣男子,男子雙手背著身後,正笑瞇瞇地看著河面。

“不好,劉家這個敗家子又要使壞——”

立在黎惜之身旁的張山甫驚呼一聲,身子就朝前傾去。

黎惜之比他更快,他跳下涼亭,一面飛快地朝蹲在河邊上攬活的挑夫招手,一面開始焦急地盯著河面。

河邊上此時也有許多人註意到了河面上,俱是一聲驚呼。

“餵,快閃開,危險——”

“掉頭,掉頭——”

“劉公子手下留情——”

“……”

一時間,岸邊上一片紛雜,咒罵聲呼喊聲不絕於耳。

大船上的劉昭卻是兩眼亮亮的,他背著手,眼睛卻是盯著正坐在船頭似乎還絲毫未覺察出危險的那抹嫩黃色的身影。

那身影雖說是做男子打扮,可那欺霜賽雪的肌膚,嫣紅的櫻桃嘴絕不是男子能擁有的。

“這個小公子,到小爺的船上來敘話一番如何?”

劉昭的目光還流連在女子身上,低沈的嗓音卻在春風中飄散開去。

他身下的大船不知何時也已經減慢了速度。

河岸邊上的行人都松了一口氣。

這位無法無天的爺沒有一言不合就撞上人家的小船總是好的。

黎惜之也吐了一口氣。

這劉昭乃出身於皇室如今唯一碩果僅存的和親王府,和親王是天子的皇叔,雖是不是直系,卻也算得上是輩分極高了。

劉昭是和親王四十上頭才得了的獨子,毫不誇張的說,就是他要天上的月亮,和親王也要厚著臉皮去求了當今給他摘下來。

這般想著,就見兩艘船都停在了河面中央。

因為隔得遠,黎惜之並不知道兩人在說什麽,只見到那女子似乎在笑,然後兩艘船靠攏了,那女子忽然跳上了大船。

這是要做什麽?

此時,不僅是岸邊上人好奇,就是黎惜之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來。

那小船雖小,卻也布置得很是精致,絕不是那些河邊上隨便花些銀兩就能租賃下來的。

也就是說,船上之人並不是那普通人家的姑娘。

可京城裏又有幾位不認識劉大霸王的。

黎惜之思忖著,提著步子就準備離開,耳邊卻傳來驚呼聲。

他猛地回頭,就見那原本停在一處的兩艘船正在搖晃著,大船上的小廝像是下餃子一般紛紛往河裏跳。

“救命啊——”

“來人啊,我家少爺落水了——”

此時雖已是立春有一段日子,可河水卻是仍然有些涼。

在河裏撲騰的劉昭被兩個貼身伺候的小廝一左一右拽著,總算沒有祭了河神。

“…呸呸呸,死丫頭,你給爺等著,不打到你求饒我就…啊呸……”

袁紅鸞坐在小船船頭,指著河裏狼狽不堪的幾位笑得眉眼彎彎。

“瀟瀟,你說這河水好不好喝啊?我瞧著似乎很是不錯呢,你看,那小子很是享受的樣子……”

渾身濕透又喝了一口河水的劉昭總算被人扛上了大船,他連連吐了一口水,這才覺得舒服了些。

此時耳邊還有那一腳把自己踹下船的罪魁禍首的聲音,當下炸了。

“去,給小爺我撞翻了那船,爺就不信了,我還收拾不了個丫頭片子,”劉昭錯著牙惡狠狠地道。

“爺,咱們還是先回去吧,您這——”他的小廝苦著臉給主子擦著臉上的河水,目光卻落在貼在身上的濕透的衣裳上。

立在一旁的另外一位小廝忙幫腔,“爺,這小丫頭什麽時候收拾不了,您如今這般模樣瞧著可不大好,這麽多人瞧著呢,”他說著,就朝岸邊上看熱鬧的人群指去。

岸邊上此時確實圍了不少人,原先還擔心這小船上的人要吃虧了,此時一看這京城的小霸王被人踹下了船,不由都樂了。

“真解氣,這劉霸王也有今日,哼,真要讓他在河裏多泡會才好。”

“就是,上回他可是一言不合就將王尚書家的公子扔到河裏去了,這叫風水輪流轉,今年到我家,該!”

眾人都開始數落起這劉霸王往日在京城的惡行惡狀起來。

也有人開始為那位膽敢摸老虎屁股的姑娘擔憂起來。

“只怕是才進京的,要不然哪裏敢直接這般對上劉霸王,哎,這姑娘可得快些逃跑才好,莫要被劉家的人探了底。”

“上回那個在河邊上又彈又唱的憐月姑娘據說是被這劉霸王領進了府裏,之後再也沒了消息,不知道是不是被收了房。”

話題一路歪到了和親王王府的美姬上頭去了。

黎惜之卻是一眼不錯地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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