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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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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裏關於福王殿下落水生死不知的消息像是長了翅膀一般,隨著飄搖的風雨飛入這座城池的每一個角落。

先不說朝中諸位大人作何反應,只那滿春樓的姑娘率先哭了起來。

“福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他肯定沒事的……”

“不可能,哪個殺千刀的在造謠,福王殿下怎麽會沒了……”

“福王殿下若是有個好歹,我也不活了,嚶嚶嚶……”

“麻煩你先照照鏡子,你以為你是誰,就是給福王殿下陪葬,也輪不上你。”

“呸,輪不上我,未必還輪的上你,福王殿下好歹還聽我唱過曲,可讚過你一聲好?!”

……

滿春樓大堂裏,一位一身青布衣的中年男子靜靜坐在角落裏喝著酒,周遭那對京城裏最火爆消息的議論聲紛紛湧入他的耳中。

待聽到大堂裏諸多女妓先是對福王殿下遭遇不測表示不信隨後演變成一場爭風吃醋時,不由地皺緊了眉頭。

他正欲起身離去,忽然瞥到鄰桌時目光頓住了。那桌上不過坐了四個人,有兩人頭挨著頭低聲說著什麽,另外兩人的目光在堂內逡巡著,似乎正防備著什麽人,形跡十分可疑。

中年男子伸出去的腿就收了回來,他裝作隨意地提起酒壺就往杯子裏倒酒,放在手邊的筷子似乎是被他不經意碰到掉在八仙桌底下。

男子彎下腰就去撿掉在地上的筷子,目光卻落在鄰桌的四位男子所坐的桌底下。

似乎是發現什麽,他的瞳孔猛地縮了縮,又仔細看了一陣,這才直起身子來,把那筷子往桌上一拍,粗著嗓門叫喊道,“小二,給爺上雙筷子。”

大堂裏除了那正相互攀比著福王殿下到底點誰的次數更多的女妓,便是那些摟著身邊的美人,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嫖客,是以,他的聲音雖高,並未引起很多人註意。

除了鄰桌那四個男子,他們聽到動靜,立馬停止交談,猛地朝中年男子望過來,見那小二正堆著滿臉笑意在大堂裏穿梭,最終停在那男子身旁說著什麽,又各自收回了目光。

中年男子似乎極認真聽著小二說話,眼角餘光卻瞥著鄰桌。

“客人,”小二臉上掛著招牌的笑容,“這是小的方才給您取的筷子,您請慢用。”

話雖這般說,目光卻落在桌上只剩下三兩顆花生米的下酒菜,心下不由腹誹,該死的破落戶,竟敢上滿春樓充大爺,也就能使喚使喚他這千人喊萬人罵的跑堂的,就是那外頭拉皮條的龜公,都比自己體面不少。

中年男子哪裏知道這小二心裏已經把自己也劃入裝闊的破落戶,他極快地從衣袖裏摸出一小塊銀子,借著衣物的遮擋,極利索地塞到小二手中。

那小二摸著手裏沈甸甸的銀子,眼中立馬樂開了花,他飛快地環視了一周大堂,確保樓裏並沒有其他夥計瞧見,放心地把銀子收入衣袖。

這銀子妥妥的是自己的了。

小二咧著嘴笑瞇瞇地道,“不知客人還有何吩咐,您只管說,小的保準給您辦妥。”

中年男子忽然壓低了聲音,“那桌的客人看著有些眼生,似乎說的也不是官話。”

小二會意地湊過頭去,目光也落在那鄰桌,聞言不由笑彎了眼。

他湊到中年男子耳邊,低聲道,“巧了,這桌客人正是小的招呼的,他們確實不是京城人士,”小二神神秘秘地道,“客人猜他們是什麽來歷?”

小二滿臉得意地看著中年男子,眼中那快問我快問我的神色幾乎要溢出眼角。奈何眼前的男人極其淡定,只是笑瞇瞇地看著他,一副你會說的表情。

小二有些訕訕然地摸了摸鼻子,只好主動湊上前去道,“那四位是前兩日忽然來的咱們滿春樓,都是我招呼的,怪的很,出手也很闊綽,就是每次都不叫樓裏的姑娘陪著,夜裏雖然歇在樓裏,卻只是包裏幾個房間睡覺,有時候也會有外頭來的客人與他們一道拼桌……”

他砸吧著嘴連聲說著自己知道的事,眼睛卻眨也不眨地看著男子,可惜他失望了,雖然是眼前之人刻意打聽,人家卻像只是隨意問問,他嘴都說幹了,對面之人眉眼絲毫不動。

“……不過,他們日日都上樓裏,昨天還有位喝醉了的客人差點與他們打起來了——”

“哦?”中年男子挑了挑眉,“那是打了還是沒打?”

“沒有,”小二見他總算有點反應也來了精神,“那客人喝多了,見他點的姑娘老盯著那幾人瞧,一時氣不過就沖過去要打那幾人,”說道這,他嘿嘿笑道,“這人也是傻,他一個人怎的打得過人家四人,還未動手,也不知那小瞇縫眼是如何出手的,他就摔倒在桌子底下了,哦,就是坐在離門口最近的那位男子。”

中年男子目光就瞥了過去,果然看到了那坐在靠門口上的男子,眼睛確實極小。

“就是這些了,”小二有些垂頭喪氣地道,“客人可還有要問的?”

中年男子目光忽然有些飄忽,似乎很是隨意地道,“你覺得他們是什麽人?”

小二扯了扯手中的布巾子,“小的看著不像是什麽好人,雖然沒有鬧事,可每日坐在同一張桌上不是喝酒就是竊竊私語的,時不時有些幾撥人來找他們,昨日更奇怪,居然還有南街那頭的幫閑頭子跟他們一道說話。”

中年男子聽著,嘴角動了動,沖小二點點頭,“是奇怪得很。”

他只看幾人的坐姿便覺得像是軍中之人,趁著彎腰撿筷子的功夫刻意觀察了幾人的腳,都是特制的軍靴,雖然幾人極力掩飾,那股蕭殺之氣在看人時幾乎掩飾不住。

那小二伸長著脖子還要再去看鄰桌,中年男子拉住他,低聲問道,“南街的幫閑是誰,平日裏去哪裏找?”

小二偏過頭去,就見眼皮底下一塊銀錠子正在晃著他的眼。他搓了搓手,飛快得奪過那可人疼的物件,“是這樣……”

片刻鐘之後,中年男子結賬出了滿春樓,路過鄰桌時,他隱約聽到“還是不夠”“繼續”之類的話。他撐著傘在街口停留了片刻,這才邁著步子朝定王府的方向去。

甫一入定王府,他的眉頭皺得幾乎可以夾死蒼蠅。

整座王府沈浸在一片喜氣洋洋中,從門房到外院清掃的婆子,無不是腳步輕快嘴角含笑,便是那才留頭的小丫頭,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朵跟。

“怎麽回事,”中年男子叫住一個正拎著食盒的小廝,“府裏有喜事?”

小廝笑瞇瞇地與他打招呼,“曹先生,您回來了,”他朝正院的方向努努嘴,“許側妃生了個小少爺,王爺極為高興,今日當差的人人有賞。”

被人稱作曹先生的中年男子正是大皇子定王極為信任的幕僚,他聞言不由眉頭一松,好在不是他想的那般。

也不怪他如此想,以定王的性子,一得到四皇子福王失蹤的消息,只怕恨不得到府門前大放鞭炮慶祝。

曹清華暗自腹誹,就見定王貼身服侍的小廝中從抄手游廊正往他這邊走。

“曹先生您可回來了,王爺問了您幾回了,這會兒正在書房,”小廝急急沖到他跟前,催促道,“您快過去吧。”

曹清華點頭,跟著小廝往外院的書房去了。

書房裏,定王正與幾位幕僚說著什麽,眾人皆是喜形於色,大有過年的熱鬧。

曹清華一進書房,定王就笑著招呼他坐下,道,“先生回來了,本王正要找你。”

曹清華行禮做揖,“王爺但請吩咐。”

就有一位留著山羊胡子的幕僚笑道,“曹先生擅長筆墨,若論文才,在場無人能及,王爺的意思是讓先生草擬一封折子。”

曹清華訝然,他不由道,“不知王爺的意思是——”

“老四沒了,本王極為沈痛,請先生代筆替本王表達對兄弟的惋惜之情,再者,嚴懲工部那屍位素餐的幾位侍郎尚書,以慰老四在天之靈。”話雖如此說,面上並無半分哀色,那微翹的嘴角甚至洩露了主人極為愉悅的心情。

曹清華了然,王爺這哪是痛惜兄弟,分明是要趁機痛打落水狗,再從中分一杯羹。

真真是感人肺腑的兄弟情。

立馬有幕僚給定王帶高帽,“王爺真是兄弟情深,在下敬服。”

“是極,是極,老夫汗顏……”

“王爺痛惜手足,我等……”

一時之間,只恨馬兒的屁股太小,馬鞭無處下手。

曹清華看著被眾人吹捧的定王臉上露出得意之色,不由心下一沈,他極其突兀地開口道,“王爺認定福王真是兇多吉少?”

定王先是一楞,隨後有些不悅地道,“莫非先生有不同見解?”

書房裏頓時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曹清華身上。

那留著山羊胡子的幕僚甚至輕輕哼了一聲,嘀咕道,“我等洗耳恭聽曹先生的高見。”

曹清華像是沒有聽到一般,徑直道,“這兩日我去外頭走了走,發現有幾處不大對勁。”

“哦?”定王坐直了身子,不由道,“有何異樣,先生請說。”

其餘幾位幕僚也豎起了耳朵。

“一來,滎陽離京城並不算近,不過兩日便把福王失蹤落水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是不是太快了些,二來,饒水堤壩決堤,饒水下游的百姓死傷慘重流離失所,朝中似乎並未馬上有應對之策,反而相互推諉責任,除了福王的姻親,並無人他人為其說話,而平王一系之人卻保持沈默。”

曹清華緩緩說著,腦中忽然閃過今日在滿春樓的見聞,思量了片刻又咽了回去。

此事未經調查,不敢輕易下定論。

“照曹先生這般說,是有人在背後操縱這一切,背後隱藏著巨大陰謀?”那山羊胡須幕僚聽著不由就道,“依曹先生看,這幕後主使之人是誰,目的何在?算計的可是咱們王爺?”

書房裏頓時落針可聞。

有人就朝山羊胡須幕僚投去讚賞的目光。

這曹清華,最是掐尖要強,事事要與眾不同,倒把他們這群人襯成了酒囊飯袋,最是惹人厭煩。

曹清華向來對同僚的傾軋不甚在乎,只定定地看著坐在上首的定王。

定王只是擰著眉聽著底下幕僚的議論,待那山羊胡須幕僚說完,也跟著點頭,“曹先生是不是多慮了些,饒水堤壩垮了是真,老四落水也不假,如今華家與虞家可都亂成一團了,皇上雖說已命人大力去尋找,可大水無情——”

餘下的話他沒有再說。

只怕早就被水沖走了,不過是顧著皇上與宮中幾位貴人的心情未把話挑明。就是福王的張側妃娘家也開始四處活動起來,張大人這兩日已經暗中與他手下的人眉來眼去。

曹清華看著定王滿不在意的模樣,心中暗暗嘆氣,他是不是該急流勇退回歸老家含飴弄孫了。

定王自然不知他的踟躕,接著最先的話題,“先生只管草擬折子,此時若不出手被人搶了先就不美了。”

定王說完,又笑著對眾人道,“今日府中有喜事,本王讓人在外院備好了酒水,晚上不醉不歸。”

近日他的心情極好,先是去父皇跟前哭了一場,不過幾日,他在軍中的聲望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隨後又嫁了安平,吳有庸這助力算是全然投入他的陣營,昨日得了老四落水兇多吉少的消息,今日又添丁,老天爺真真是眷顧他。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宮中碰到的那位神秘的長春真人,他似是而非地與自己說了些話,什麽天命所歸,什麽潛龍,說的是自己麽?!

定王的呼吸不由急促起來,這些日子這般舒暢,可不就是老天爺在暗中助他的!

“來人,”他猛地站了起來,“去後頭與王妃說,把今年南邊獻上來的美酒準備好,今晚本王要去先生們痛飲歡慶。”

小廝應聲下去了。

書房裏的氣氛頓時熱鬧起來,各種恭維聲讚嘆聲紛呈而至。

曹清華冷眼看著眾人得意忘形的模樣,心下漸漸不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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