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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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情，在學校鬧得沸沸揚揚的，大家當作課餘話題聊一聊，八卦八卦，也就算了。
畢竟，事不關己，等著看好戲就行了。
新的一天，貼吧的熱門貼子“揭開惡毒女孩面具之犯錯就不道歉！”
陳芷蓉坐在電腦面前，看著學校貼吧這個貼子底下，一片謾罵聲，不由得覺得害怕，不想面對。
煩躁的關上電腦，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背上書包，去學校。
可是，暴風雨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呢？又或者，暴風雨根本還沒來？
“嘉靖，早啊，難得在這看到你～”
梁嘉靖從老板手中接過包子，笑了笑：“佳音，早啊，你吃早餐了嗎？”
王佳音點點頭：“在家吃過啦，媽媽做的面條～”
付完錢後，她們一起並肩走在校門口那條長長的坡道上。
“對了嘉靖，這兩天的事情，你還好吧？”
聽到這句話，梁嘉靖也沒有覺得多驚訝，雖然佳音應該不太喜歡關註這些事情，不過，總會聽到一些的。
“除了像動物一樣時不時被參觀以外，都很好。”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看來還不錯哦～，不過嘉靖，別太在意別人的看法，也許過兩天就過去了。”
“佳音”
“嗯？”
見梁嘉靖遲遲沒有說，王佳音又問：“怎麽了？”
她接著沈默了片刻，才開口：“你覺得，這樣過分嗎？”
佳音搖了搖頭，沒有半點猶豫：“不會啊，犯錯就要道歉，小孩子都會的事情～，沒什麽過分的，至於傳言嘛，跟你沒關系，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不是嗎？”
梁嘉靖心裏更加堅定：“我覺得也是。”
和王佳音聊天，總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也許是因為她總溫溫柔柔，看事情既簡單又理性，考慮也周全吧。
其實，很多地方，她和梁嘉靖還挺相似的，這大概也是她們互相吸引的一個重要原因。
沒想到，進教室，又是一場激烈的暴風雨。
正義使者王倩一屁股坐在陳芷蓉的課桌上，漫不經心的：“唉你倒是說說，到底什麽時候道歉？提前通知一下，我們好做個準備見證見證啊～”
自從被發現以來，陳芷蓉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平常的笑容，她陰著一張臉，惡狠狠的瞪著王倩：“你有完沒完？跟你有什麽關系？”
說完又坐過去，一把抓著梁嘉靖的左肩膀，想把她拽起來：“梁嘉靖，你總讓她們對付我是什麽意思？有本事你自己來啊！”
於之洋迅速上前，拉開陳芷蓉的手，第一次發了脾氣，怒吼：“把手給我放開！”
旁邊的陳秋和也不淡定了，立刻站起來制止她，“你幹嘛！”
大家紛紛湧了過來。
尤其是湯敏，接完水回來，連水杯都沒放下就圍了過來：“我的媽呀，她還要動手！大庭廣眾之下，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她一個做錯事的人，竟然還要動手！”
梁嘉靖被她抓到肩膀，吃痛，迅速站起來：“好啊，那你道歉啊！現在立刻就道歉！！”
當隱私和邊界，甚至是安全受到侵犯時，回饋以憤怒、生氣的情緒，才是應該有的表現，即使她並不喜歡這樣。
原本想，如果陳芷蓉好好道個歉，這事兒就過去了，大家都不想鬧，畢竟如果不轉學或是轉班，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需要相處下去。
但從事發到現在，陳芷蓉的態度令人失望，甚至讓人十分不爽，時間給的足夠多了，機會也不是只給過一次，小孩子都知道知錯就改的道理，真當她善良好說話不反駁？
“對啊，道歉，現在就道歉！哦對，你不僅要給她道歉，你還要給我道歉！”
這件事情上，舒夢琪難得的站在梁嘉靖這一邊。畢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也是受害者，誰會喜歡被利用被誤會呢。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似曾相識的畫面，陳芷蓉發抖無助的站在原地，依舊一言不發，竟有些恍惚了，分不清是昨天還是今天。
要不是剛才見識過她先動手的樣子，大概不明真相的人還以為，她才是那個受害者吧。
可今天，還是一樣的結果，不管一旁的人再怎麽刺激她，嘲笑數落她，她就是一言不發的站在原地，緊閉著嘴巴，直到老師來了，也不願意道歉。
有時候就是這樣，倔著一口氣的時候，就覺得，無論如何絕不能低頭，仿佛一旦低了頭，就是認輸了。
盡管，自己原本就是錯的那一方。
因為老師的到來，好像暫時是平靜了，可心裏的害怕、緊張、焦慮、不安、愧疚等等，很多很多情緒交織在一起，久久不能平覆，所以剛上課到一半的時候，她背著書包，離開了。
一刻也不想再待在這個讓人討厭的地方，只想逃離。
她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小時候媽媽常帶她去的那個玩具店，一坐就是一整天。
蘇老師又像前一天晚自習那樣，詢問了大家陳芷蓉的去向。大家依舊是不知道。
等到天都黑了，背著書包回到家，鑰匙套在門上，還沒來得及旋開，門就從裏面打開了。
爸爸二話不說，開門，直接給了她一個重重的耳光：“陳芷蓉你發什麽神經！逃課，還逃了一整天，我看你是欠收拾！”
她轉身想把門關上，繼續逃離，可是被爸爸眼疾手快的抓住了，一把拖進家裏：“翅膀硬了，還想逃跑了是吧？看我不收拾你！”
他揚起手，準備揮下第二記耳光。
“你連問都不問我發生了什麽，就要打我，你打啊，隨便你打！”
激將法對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根本沒用，他果真重重的打了上去。
“逃課還有理了是吧？”
她沒有回答，也不想說任何話，惡狠狠的瞪著這個讓她討厭的人，捂著臉，關進了房間。
身體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的疼痛重重加疊，回想起這些年來，這個男人對自己一步步的逼迫，她就覺得喘不過氣來。
從小到大，他一直把陳芷蓉當做是比較工具，是滿足他虛榮心和那該死的面子的工具。
小學的時候開始，每天掛在嘴邊的話就是：要考第一名，一定要考第一名。
這麽多年，她每天都在鞭策自己，努力努力再努力，考第一名就是自己的職責，連她自己都差點深信不疑。
小學的時候，因為有一次，考了第二名，罰了整整一天，關在小黑屋裏，面壁思過，不準吃飯。
密閉恐懼癥，也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有的。
媽媽受不了爸爸的控制欲和虛榮心，在她才五歲的時候，就毅然決然地離開了，但是，沒有選擇帶她走，曾經因為這件事情，她恨過媽媽一段時間，隨著年齡的增長，漸漸的開始體諒媽媽的苦衷。
高中，運氣真的不太好，每一次都會遇到強勁的對手，那種，她不管怎麽努力，就是考不過的對手。
是什麽讓自己變成現在這樣的？竟然會去做那樣的事情了。
算了，不想回憶了，光是這些，就已經夠讓人窒息的了。良久，她下定決心後，緩緩起身，打開房門，走到坐在沙發上抽煙的男人旁邊，平靜的開口：“爸，我要轉學。”
不是我想，而是我要。
爸爸明顯有些驚訝的擡頭看了她一眼，滿臉不耐煩：“轉學？上學期期末你已經考第一名了，還轉什麽學？繼續保持住就行了。”
她語氣堅定：“不，我要轉！”
爸爸從沙發上站起來，不可思議的看著她：“少發神經，我不同意！從北京到上海，再到師大附中，好不容易考到第一名了！”
“這一次，說什麽我都要轉！”
“那你幹脆別念了！”
呵，果然，這個人，根本不可能聽得進別人的說詞，永遠以自我為中心。
她冷笑了一聲，眼淚不爭氣的、止不住的流下來：“從小到大，你哪怕有一分鐘考慮過我的感受嗎？第一名第一名第一名，我聽到這三個字都快吐了！你就知道要我考第一名，三次考不到就轉學，小時候別的小朋友都在開開心心過周末，過寒暑假，我呢，要去各種各樣的補習班，我想學畫畫，你說那是浪費時間，我甚至連交朋友的時間都沒有，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麽，愛聽什麽音樂，想去什麽地方，最喜歡的顏色是什麽嗎？你有問過我喜歡什麽嗎？根本沒有！”
中年男人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的有些楞了神，他不是不愛她，畢竟是自己的孩子，哪有不愛的道理，只不過他真的比較虛榮，方式也不太對罷了。
“我做這些都是為你好！供你吃供你穿，給你找最好的補習班，上最好的學校，只不過是要你考個第一名，你……”
“可是我不快樂！我一點也不快樂！從小到大，我沒有一天是快樂的！”
她咆哮著，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眼淚刷刷的流著。
爸爸第一次沈默了那麽久，什麽都沒說，只是兩個人靜靜的站著。
良久良久，陳芷蓉說：“這一次，無論如何，我都要轉。”
然後，掉頭回房間，戴上耳機，循環播放了那首讓人安心的旋律。
這兩天太累了，真的太累了。累到一不小心，就要崩潰了。
她閉上眼睛搖搖頭，不想再想這些事情，就當是給狼狽的自己放個假好了。
陳芷蓉再一次去學校的時候，是一周以後了，分科後，第一次月考剛剛結束的第二天。
梁嘉靖跟陳秋和剛吃完飯，從食堂回教室的路上，看到陳芷蓉背著書包，抱著一大摞書。
她老遠的看到梁嘉靖，便站在原地，不再走動。
等到梁嘉靖走近的時候，她像是等了很久一樣，平靜的開口：“我們能聊一聊嗎？”
秋和條件反射性的打開防護機關，拉住靖靖：“陳芷蓉你又想幹嘛？”
她沒有回答陳秋和，而是繼續對著梁嘉靖：“你放心，這次我不會幹嘛，只是跟你聊聊天，而已。”
“好。”
十月底的太陽，直直的站在底下曬，還是很熱辣，讓人覺得不舒服。
她們頂著太陽，在籃球場的觀眾席上四目相對。
“你想說什麽？”
梁嘉靖毫不避諱，直截了當的開口。
陳芷蓉沒有立即回答，而是不慌不慢的把手裏抱的那一大摞書放在旁邊的石板凳上，又把書包也從背上取下來，放在旁邊。
“我要轉學了。”
“哦。”
梁嘉靖並沒有感到多驚訝，雖然很突然，但這並不意外。
對於梁嘉靖的淡然，陳芷蓉也覺得是情理之中。第一，她一直都是一個冷靜淡定的人，第二，自己對她的傷害，的確不值得挽留什麽。
“其實我也是一個很膽小的人，最開始，只是提心吊膽的偷偷跑到辦公室告訴蘇老師，你上課看小說的事情，但沒想到，’犯罪‘這種事情竟然會上癮，你的手被開水燙到那天，我一直想了很久很久，才鼓起勇氣，還有手機那次，我站在辦公室門口很久很久，不敢進去，本來我都要放棄了，可是剛好袁老師從裏面出來，至於曲奇餅幹，榛子我只是知道你會過敏，只要你參加不了考試就好，但是我沒想到會這麽嚴重。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不得已的。”
她把自己所有做的事情都稱之為’犯罪‘，她說的沒錯，會上癮的，當你做了一件並不是很起眼的小事情，沒有受到懲罰時，你會懷抱著僥幸的心裏想：這一次沒被發現，下一次一定也沒事的。於是你去嘗試更大一些的錯誤，直到有一天，紙包不住火了，終究是會被發現的。
她一件事情一件事情的解釋著，像是在為自己辯解，又像是沒什麽目的，只是自顧自的陳述著。
也許是連她自己也覺得很可笑，便又冷笑了一聲：“算了，我沒資格乞求你的原諒。”
梁嘉靖在一旁靜靜的聽著她說著，覺得很可笑，怎麽會有一個人，把自己犯的錯，說的這麽委屈。
“從小到大，我爸爸逼著我考第一名，必須考第一名，不行就關小黑屋，或是言語暴力，這一年來，我已經轉了很多次學了，每一次都那麽不巧的排在第二名，我只是，真的很害怕，所以，才會選擇做了那些事情。”
“我可以同情你的遭遇，但決不接受你這樣的做法。”
“你根本就不會懂！你爸爸是銀行行長，媽媽是學校的老師，你從小就在溫馨幸福的家庭裏長大，被保護被偏愛，考第一名就會有想要的獎勵，考不到也會有很多人圍過來安慰，你輸一次，沒關系，可我不一樣！我輸了就會被指責，被謾罵！我努力過了，憑什麽就是比不過你，你上課隨便聽聽就能掌握，考試輕而易舉拿第一，身邊的朋友也很多，就連隨隨便便的路人，也選擇站在你這邊，憑什麽！”
“輕而易舉？”梁嘉靖這樣反問道，“這世界上哪有什麽輕而易舉就能得到的東西？我之所以有今天的成績，是我用一點一點的努力堆積起來的，你看不見不代表我沒有努力過。她們和我站在一邊，是因為你本來就錯了。”
“可她們這是在用言語暴力的方式排擠我！她們讓我無地自容！”
“對，也許她們的方式並不是那麽好，但至少她們是正義的，比起你，她們仁慈的多了。”
陳芷蓉突然被這些話說的啞口無言，好像也沒什麽可反駁的，良久，她又擡起頭，與梁嘉靖四目相對：“算了，像你們這種整天生活在陽光下，從來沒見過沼澤的人，根本不會懂。”
梁嘉靖突然想起王佳音，那個同樣生活在沼澤裏，卻依舊充滿善意，溫柔善良的人，淡言：“我認識一個人，她也陷在沼澤裏，見過塵埃，卻依舊堅定不移的選擇光明。”
陳芷蓉沒有回話，只是楞在原地，雙眸有些顫抖的看著她。
梁嘉靖覺得，該說的都說完了，沒什麽可聊的了，便轉身下了樓梯，準備往教學樓去。
陳芷蓉起身，語氣柔軟了許多，就像是初次見面時，那個看起來很乖很善良女同學一樣：“曾經剛見到你的時候，我是真的很想跟你交朋友。”停頓了一下，說出了那句，其實一直很想說出口，卻沒有勇氣說出口的話，她深深的舉了一個躬，說：“對不起，為那些所有的事情。真心的。”
梁嘉靖沒有轉身，停頓了一會兒，然後什麽都沒有說，徑直的下了樓梯，朝著教學樓走去。
不是所有的’對不起‘，都要回一句’沒關系‘，這不是冷血，也不是不善解人意，這才是觸及底線時，應該有的表現。
就，到此為止吧。
其實在大家心裏，她原本是一個很優秀的存在，轉學過來，考第二名，也總是很努力。
只不過，她眼光太狹小了，只看得到那些’不好的東西‘，忘記了自己。
不要因為別人的優秀，而否定自己的努力。
這是很多人知道，又做不到的，最最簡單的道理。
後來聽說陳芷蓉轉去了隔壁市，也有人說她去了外省，還有人說她去鄉下的高中了。
但總歸，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她確切的去向。
大概是大家都沒想起來要聯系她，而她，也不想再記得關於這裏的一切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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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芷蓉坐在電腦面前，看著學校貼吧這個貼子底下，一片謾罵聲，不由得覺得害怕，不想面對。
煩躁的關上電腦，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背上書包，去學校。
可是，暴風雨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呢？又或者，暴風雨根本還沒來？
“嘉靖，早啊，難得在這看到你～”
梁嘉靖從老板手中接過包子，笑了笑：“佳音，早啊，你吃早餐了嗎？”
王佳音點點頭：“在家吃過啦，媽媽做的面條～”
付完錢後，她們一起並肩走在校門口那條長長的坡道上。
“對了嘉靖，這兩天的事情，你還好吧？”
聽到這句話，梁嘉靖也沒有覺得多驚訝，雖然佳音應該不太喜歡關註這些事情，不過，總會聽到一些的。
“除了像動物一樣時不時被參觀以外，都很好。”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看來還不錯哦～，不過嘉靖，別太在意別人的看法，也許過兩天就過去了。”
“佳音”
“嗯？”
見梁嘉靖遲遲沒有說，王佳音又問：“怎麽了？”
她接著沈默了片刻，才開口：“你覺得，這樣過分嗎？”
佳音搖了搖頭，沒有半點猶豫：“不會啊，犯錯就要道歉，小孩子都會的事情～，沒什麽過分的，至於傳言嘛，跟你沒關系，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不是嗎？”
梁嘉靖心裏更加堅定：“我覺得也是。”
和王佳音聊天，總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也許是因為她總溫溫柔柔，看事情既簡單又理性，考慮也周全吧。
其實，很多地方，她和梁嘉靖還挺相似的，這大概也是她們互相吸引的一個重要原因。
沒想到，進教室，又是一場激烈的暴風雨。
正義使者王倩一屁股坐在陳芷蓉的課桌上，漫不經心的：“唉你倒是說說，到底什麽時候道歉？提前通知一下，我們好做個準備見證見證啊～”
自從被發現以來，陳芷蓉的臉上再也沒有了平常的笑容，她陰著一張臉，惡狠狠的瞪著王倩：“你有完沒完？跟你有什麽關系？”
說完又坐過去，一把抓著梁嘉靖的左肩膀，想把她拽起來：“梁嘉靖，你總讓她們對付我是什麽意思？有本事你自己來啊！”
於之洋迅速上前，拉開陳芷蓉的手，第一次發了脾氣，怒吼：“把手給我放開！”
旁邊的陳秋和也不淡定了，立刻站起來制止她，“你幹嘛！”
大家紛紛湧了過來。
尤其是湯敏，接完水回來，連水杯都沒放下就圍了過來：“我的媽呀，她還要動手！大庭廣眾之下，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她一個做錯事的人，竟然還要動手！”
梁嘉靖被她抓到肩膀，吃痛，迅速站起來：“好啊，那你道歉啊！現在立刻就道歉！！”
當隱私和邊界，甚至是安全受到侵犯時，回饋以憤怒、生氣的情緒，才是應該有的表現，即使她並不喜歡這樣。
原本想，如果陳芷蓉好好道個歉，這事兒就過去了，大家都不想鬧，畢竟如果不轉學或是轉班，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需要相處下去。
但從事發到現在，陳芷蓉的態度令人失望，甚至讓人十分不爽，時間給的足夠多了，機會也不是只給過一次，小孩子都知道知錯就改的道理，真當她善良好說話不反駁？
“對啊，道歉，現在就道歉！哦對，你不僅要給她道歉，你還要給我道歉！”
這件事情上，舒夢琪難得的站在梁嘉靖這一邊。畢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也是受害者，誰會喜歡被利用被誤會呢。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似曾相識的畫面，陳芷蓉發抖無助的站在原地，依舊一言不發，竟有些恍惚了，分不清是昨天還是今天。
要不是剛才見識過她先動手的樣子，大概不明真相的人還以為，她才是那個受害者吧。
可今天，還是一樣的結果，不管一旁的人再怎麽刺激她，嘲笑數落她，她就是一言不發的站在原地，緊閉著嘴巴，直到老師來了，也不願意道歉。
有時候就是這樣，倔著一口氣的時候，就覺得，無論如何絕不能低頭，仿佛一旦低了頭，就是認輸了。
盡管，自己原本就是錯的那一方。
因為老師的到來，好像暫時是平靜了，可心裏的害怕、緊張、焦慮、不安、愧疚等等，很多很多情緒交織在一起，久久不能平覆，所以剛上課到一半的時候，她背著書包，離開了。
一刻也不想再待在這個讓人討厭的地方，只想逃離。
她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小時候媽媽常帶她去的那個玩具店，一坐就是一整天。
蘇老師又像前一天晚自習那樣，詢問了大家陳芷蓉的去向。大家依舊是不知道。
等到天都黑了，背著書包回到家，鑰匙套在門上，還沒來得及旋開，門就從裏面打開了。
爸爸二話不說，開門，直接給了她一個重重的耳光：“陳芷蓉你發什麽神經！逃課，還逃了一整天，我看你是欠收拾！”
她轉身想把門關上，繼續逃離，可是被爸爸眼疾手快的抓住了，一把拖進家裏：“翅膀硬了，還想逃跑了是吧？看我不收拾你！”
他揚起手，準備揮下第二記耳光。
“你連問都不問我發生了什麽，就要打我，你打啊，隨便你打！”
激將法對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根本沒用，他果真重重的打了上去。
“逃課還有理了是吧？”
她沒有回答，也不想說任何話，惡狠狠的瞪著這個讓她討厭的人，捂著臉，關進了房間。
身體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的疼痛重重加疊，回想起這些年來，這個男人對自己一步步的逼迫，她就覺得喘不過氣來。
從小到大，他一直把陳芷蓉當做是比較工具，是滿足他虛榮心和那該死的面子的工具。
小學的時候開始，每天掛在嘴邊的話就是：要考第一名，一定要考第一名。
這麽多年，她每天都在鞭策自己，努力努力再努力，考第一名就是自己的職責，連她自己都差點深信不疑。
小學的時候，因為有一次，考了第二名，罰了整整一天，關在小黑屋裏，面壁思過，不準吃飯。
密閉恐懼癥，也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有的。
媽媽受不了爸爸的控制欲和虛榮心，在她才五歲的時候，就毅然決然地離開了，但是，沒有選擇帶她走，曾經因為這件事情，她恨過媽媽一段時間，隨著年齡的增長，漸漸的開始體諒媽媽的苦衷。
高中，運氣真的不太好，每一次都會遇到強勁的對手，那種，她不管怎麽努力，就是考不過的對手。
是什麽讓自己變成現在這樣的？竟然會去做那樣的事情了。
算了，不想回憶了，光是這些，就已經夠讓人窒息的了。良久，她下定決心後，緩緩起身，打開房門，走到坐在沙發上抽煙的男人旁邊，平靜的開口：“爸，我要轉學。”
不是我想，而是我要。
爸爸明顯有些驚訝的擡頭看了她一眼，滿臉不耐煩：“轉學？上學期期末你已經考第一名了，還轉什麽學？繼續保持住就行了。”
她語氣堅定：“不，我要轉！”
爸爸從沙發上站起來，不可思議的看著她：“少發神經，我不同意！從北京到上海，再到師大附中，好不容易考到第一名了！”
“這一次，說什麽我都要轉！”
“那你幹脆別念了！”
呵，果然，這個人，根本不可能聽得進別人的說詞，永遠以自我為中心。
她冷笑了一聲，眼淚不爭氣的、止不住的流下來：“從小到大，你哪怕有一分鐘考慮過我的感受嗎？第一名第一名第一名，我聽到這三個字都快吐了！你就知道要我考第一名，三次考不到就轉學，小時候別的小朋友都在開開心心過周末，過寒暑假，我呢，要去各種各樣的補習班，我想學畫畫，你說那是浪費時間，我甚至連交朋友的時間都沒有，你知道我喜歡吃什麽，愛聽什麽音樂，想去什麽地方，最喜歡的顏色是什麽嗎？你有問過我喜歡什麽嗎？根本沒有！”
中年男人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的有些楞了神，他不是不愛她，畢竟是自己的孩子，哪有不愛的道理，只不過他真的比較虛榮，方式也不太對罷了。
“我做這些都是為你好！供你吃供你穿，給你找最好的補習班，上最好的學校，只不過是要你考個第一名，你……”
“可是我不快樂！我一點也不快樂！從小到大，我沒有一天是快樂的！”
她咆哮著，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眼淚刷刷的流著。
爸爸第一次沈默了那麽久，什麽都沒說，只是兩個人靜靜的站著。
良久良久，陳芷蓉說：“這一次，無論如何，我都要轉。”
然後，掉頭回房間，戴上耳機，循環播放了那首讓人安心的旋律。
這兩天太累了，真的太累了。累到一不小心，就要崩潰了。
她閉上眼睛搖搖頭，不想再想這些事情，就當是給狼狽的自己放個假好了。
陳芷蓉再一次去學校的時候，是一周以後了，分科後，第一次月考剛剛結束的第二天。
梁嘉靖跟陳秋和剛吃完飯，從食堂回教室的路上，看到陳芷蓉背著書包，抱著一大摞書。
她老遠的看到梁嘉靖，便站在原地，不再走動。
等到梁嘉靖走近的時候，她像是等了很久一樣，平靜的開口：“我們能聊一聊嗎？”
秋和條件反射性的打開防護機關，拉住靖靖：“陳芷蓉你又想幹嘛？”
她沒有回答陳秋和，而是繼續對著梁嘉靖：“你放心，這次我不會幹嘛，只是跟你聊聊天，而已。”
“好。”
十月底的太陽，直直的站在底下曬，還是很熱辣，讓人覺得不舒服。
她們頂著太陽，在籃球場的觀眾席上四目相對。
“你想說什麽？”
梁嘉靖毫不避諱，直截了當的開口。
陳芷蓉沒有立即回答，而是不慌不慢的把手裏抱的那一大摞書放在旁邊的石板凳上，又把書包也從背上取下來，放在旁邊。
“我要轉學了。”
“哦。”
梁嘉靖並沒有感到多驚訝，雖然很突然，但這並不意外。
對於梁嘉靖的淡然，陳芷蓉也覺得是情理之中。第一，她一直都是一個冷靜淡定的人，第二，自己對她的傷害，的確不值得挽留什麽。
“其實我也是一個很膽小的人，最開始，只是提心吊膽的偷偷跑到辦公室告訴蘇老師，你上課看小說的事情，但沒想到，’犯罪‘這種事情竟然會上癮，你的手被開水燙到那天，我一直想了很久很久，才鼓起勇氣，還有手機那次，我站在辦公室門口很久很久，不敢進去，本來我都要放棄了，可是剛好袁老師從裏面出來，至於曲奇餅幹，榛子我只是知道你會過敏，只要你參加不了考試就好，但是我沒想到會這麽嚴重。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不得已的。”
她把自己所有做的事情都稱之為’犯罪‘，她說的沒錯，會上癮的，當你做了一件並不是很起眼的小事情，沒有受到懲罰時，你會懷抱著僥幸的心裏想：這一次沒被發現，下一次一定也沒事的。於是你去嘗試更大一些的錯誤，直到有一天，紙包不住火了，終究是會被發現的。
她一件事情一件事情的解釋著，像是在為自己辯解，又像是沒什麽目的，只是自顧自的陳述著。
也許是連她自己也覺得很可笑，便又冷笑了一聲：“算了，我沒資格乞求你的原諒。”
梁嘉靖在一旁靜靜的聽著她說著，覺得很可笑，怎麽會有一個人，把自己犯的錯，說的這麽委屈。
“從小到大，我爸爸逼著我考第一名，必須考第一名，不行就關小黑屋，或是言語暴力，這一年來，我已經轉了很多次學了，每一次都那麽不巧的排在第二名，我只是，真的很害怕，所以，才會選擇做了那些事情。”
“我可以同情你的遭遇，但決不接受你這樣的做法。”
“你根本就不會懂！你爸爸是銀行行長，媽媽是學校的老師，你從小就在溫馨幸福的家庭裏長大，被保護被偏愛，考第一名就會有想要的獎勵，考不到也會有很多人圍過來安慰，你輸一次，沒關系，可我不一樣！我輸了就會被指責，被謾罵！我努力過了，憑什麽就是比不過你，你上課隨便聽聽就能掌握，考試輕而易舉拿第一，身邊的朋友也很多，就連隨隨便便的路人，也選擇站在你這邊，憑什麽！”
“輕而易舉？”梁嘉靖這樣反問道，“這世界上哪有什麽輕而易舉就能得到的東西？我之所以有今天的成績，是我用一點一點的努力堆積起來的，你看不見不代表我沒有努力過。她們和我站在一邊，是因為你本來就錯了。”
“可她們這是在用言語暴力的方式排擠我！她們讓我無地自容！”
“對，也許她們的方式並不是那麽好，但至少她們是正義的，比起你，她們仁慈的多了。”
陳芷蓉突然被這些話說的啞口無言，好像也沒什麽可反駁的，良久，她又擡起頭，與梁嘉靖四目相對：“算了，像你們這種整天生活在陽光下，從來沒見過沼澤的人，根本不會懂。”
梁嘉靖突然想起王佳音，那個同樣生活在沼澤裏，卻依舊充滿善意，溫柔善良的人，淡言：“我認識一個人，她也陷在沼澤裏，見過塵埃，卻依舊堅定不移的選擇光明。”
陳芷蓉沒有回話，只是楞在原地，雙眸有些顫抖的看著她。
梁嘉靖覺得，該說的都說完了，沒什麽可聊的了，便轉身下了樓梯，準備往教學樓去。
陳芷蓉起身，語氣柔軟了許多，就像是初次見面時，那個看起來很乖很善良女同學一樣：“曾經剛見到你的時候，我是真的很想跟你交朋友。”停頓了一下，說出了那句，其實一直很想說出口，卻沒有勇氣說出口的話，她深深的舉了一個躬，說：“對不起，為那些所有的事情。真心的。”
梁嘉靖沒有轉身，停頓了一會兒，然後什麽都沒有說，徑直的下了樓梯，朝著教學樓走去。
不是所有的’對不起‘，都要回一句’沒關系‘，這不是冷血，也不是不善解人意，這才是觸及底線時，應該有的表現。
就，到此為止吧。
其實在大家心裏，她原本是一個很優秀的存在，轉學過來，考第二名，也總是很努力。
只不過，她眼光太狹小了，只看得到那些’不好的東西‘，忘記了自己。
不要因為別人的優秀，而否定自己的努力。
這是很多人知道，又做不到的，最最簡單的道理。
後來聽說陳芷蓉轉去了隔壁市，也有人說她去了外省，還有人說她去鄉下的高中了。
但總歸，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她確切的去向。
大概是大家都沒想起來要聯系她，而她，也不想再記得關於這裏的一切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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