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聿再聰慧, 他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有些情緒隱藏不住。

副官林沐是個細致的人，看出來了, 便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小隔間裏。

“你這兩天怎麽了, 魂不守舍的。”

“沒怎麽。”

“年輕人戀愛我沒意見，但千萬不能影像情緒, 否則一個不小心就會死人的。”

“林副官你誤會了，我沒談戀愛。”

“那是為什麽, 怕死？”

“也不是。”

“到底是什麽, 你說說看。”

林副官靠在椅子上, 單手摸著下巴, 擺出一副刨根問底的架勢。

左聿心道，不然就說了吧, 得罪就得罪了，至少不會後悔……退一步講，萬一席揚同意呢？

他思慮再三, 說道：“我想舉薦慕錦進入駕駛組，當主駕駛。”

“哦……”林副官拉著長音點了點頭, 他大概猜到左聿的用意了, “你是好心, 但這件事只怕不成。”

“第一, 慕錦沒經驗；第二, 艦上現有的三個駕駛都是2s精神力, 且是多年駕齡的老人；第三, 大型星艦和中小型星艦不一樣，可發揮的東西不多，誰在那個位置都是一樣的。我覺得, 慕錦還是留在機甲組更能發揮她的作用。”

林沐的回答在左聿的意料之中，那些道理，林沐不說他也明白。

所以，聽到這些後，左聿心裏有了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心裏翻騰跳躍的浮躁瞬間飛走了。

他點點頭，“我懂了。”

林沐笑著說道：“懂了就好，去忙吧。”

……

左聿走後，席揚把林沐叫了進去，問道：“剛才誰來了？”

林沐略一思考，說道：“左聿，他想舉薦慕錦進駕駛組。”

席揚擡頭看他一眼，笑了，“飛器和中小型星艦也罷了，大型星艦還能開出花來嗎？未免天真了。”

林沐道：“他再聰明也是個孩子，確實幼稚了些。”

席揚高高地揚起左眉，“他可不是一般的孩子，野心、頭腦、武力、背景都有，只要運氣好，前途不可限量……好了，我們不說他，你馬上通知老徐和丹頓過來開會，十點整，不要遲到。”

上午十點的會由李靖上將親自主持，是第八艦隊上層將官全員參與的戰前動員和戰略布局安排，極為重要。

作為副官的副手，左聿只能聽聽與會要求，把通知落實下去，其他的與他無關——他想過探聽過消息，但林副官嘴很嚴，無從下手。

駕駛的事，他對林副官沒報什麽希望，慕錦也確實還呆在機甲組裏。

這說明他的提議被席揚拒絕了。

……

於是，在抵達戰區之前，左聿以機甲組更需要他為由，向林沐申請了調崗。

林沐勸了一回，他不聽，只好同席揚說了此事。

席揚同意了，並評價道：“華夏人說得很對，藝高人膽大，左聿這一步走得不錯，在機甲組比在我身邊升遷速度快多了。”

升遷快，死的更快。

林沐覺得席揚對左聿有些刻薄了——這是背景不夠深厚的上層軍官的通病，無來由地排斥世家豪門子弟。

左聿不像林沐那麽想，他很感激席揚放他出來。如果席揚顧念左家的面子，覺得艦上更安全，他才要欲哭無淚呢。

胡雯雯接替了他的職位。

左聿經手的工作不多，幾句話就交接完了。

離開時，胡雯雯叫住了他，“左聿，我很喜歡你，你覺得我怎麽樣？”

左聿道：“抱歉，我有喜歡的人。”

胡雯雯問：“你喜歡慕錦嗎？”

左聿反問：“你不是確定我喜歡她嗎？”

胡雯雯的臉紅了，道：“我想親口聽你說出來。”

左聿淺淺一笑，“你覺得我有這個義務嗎？”他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了。

胡雯雯坐在椅子上抹了會兒眼淚，自語道：“你有什麽了不起，只要上了戰場，就算不死，也逃不了斷手斷腳，我祝你們天殘地缺百年好合。”

……

左聿把東西送回宿舍，又去了訓練室。

慕錦等人都在。

白雲書問道：“你今天怎麽這麽閑，長官們不是忙著開會呢嗎？”

左聿在慕錦身邊坐下，從她手裏拿了兩片薯片，說道：“從現在開始，我是機甲組的人了。”

大家夥兒吃了一驚，紛紛看向他。

戚昊毫不客氣地說道：“你瘋了？”

左聿道：“你覺得可能嗎？”

戚昊道：“聽說越聰明的人心理就越脆弱，你受什麽打擊了吧？”

左聿哂笑一聲，“除了慕錦，這裏沒人打擊到我。”

這話太囂張了！

一幹人面面相覷，想找個恰當的例子懟他一懟，然而，琢磨好一會兒也沒找到能用的。

囂張是真的，但人家說的也是事實。

洛文熙道：“那是為什麽？”

左聿把一整片薯片放到嘴裏，咬得哢嚓作響。

這就是不想回答的意思。

洛文熙看了一眼慕錦。

慕錦無語，沒理她。

歐陽重道：“可能是在機甲組更安全吧。”

左聿驚訝地看向歐陽重。

歐陽重道：“以你的身手和頭腦，當然要把命運掌控在自己的手裏。”

左聿吃完另一片薯片，把慕錦的薯片筒拿了過來，“正解。”

白雲書道：“霸氣。”

大家夥兒一起點了點頭。

在星戰中，機甲兵像步兵，死的最多最快，但運氣好的話，活下來就是活下來了。

在星艦上則不然，星艦就是飛機，一旦被摧毀（墜機）了，生還率低得嚇人。

機甲兵有武裝飛器和機甲護體，星艦被摧時，生存率是最高的。

這筆賬大家都會算。

“十五分鐘後抵達第二跳躍場，請所有人員各就各位，準備跳躍。”廣播響了起來。

跳躍之後就是戰區了，艦隊是不是馬上參戰得看命。

大家對此早有心理準備，都很平靜。

左聿把筒裏的薯片倒出來，給每個人分了兩片。

布魯斯笑道：“吃吧，一切都在薯片裏了。”

咬薯片的“哢嚓”聲一響，氣氛就又輕松了幾分。

歐陽重拍拍慕錦的肩，和白雲書率先離開，往指揮大廳去了。

慕錦、左聿等人一起到了機庫，在各自的位置坐好，綁好安全帶。

二十分鐘後，廣播再次響起，“一個小時後，艦隊將增援第六和第七艦隊，請所有人員做好戰鬥準備。”

慕錦拍拍洛文熙的手，“跟牢我。”

洛文熙擡了擡下巴，帶著顫音說道：“好，我盡量。”

左聿也道：“大家靈活些，不要一味蠻幹，盡量往一起靠攏。”

“好！”錦翼的人一起答道。

約翰調出所有機甲，自己先鉆了進去，在公共頻道上說道：“大家不要怕，越怕死的越快，現在集中精力跟我一起做……打開機甲主動力，檢查能源，檢查武器，檢查武器能源，檢查備用武器能源，檢查各部分鏈接，確保它們能正常工作……”

他無疑是有經驗的，這一套下來，所有人的緊張情緒都緩解了不少，“好了，每十人一組，上飛器。”

錦翼的人在一架飛器上，慕錦、洛文熙、布魯斯、霍元峰相當於戚昊的保鏢——這是左家和戚家提前做好的鋪墊，盡管說起來不太好聽，但結果是好的。

左聿和另外兩個戰友也上來了。

左聿擠到飛器前面。

駕駛和副駕駛位上坐著艦隊統一分派的駕駛和攻擊手。

他拍了拍駕駛員的肩，說道：“兄弟你先下來。”

駕駛員叫哈羅德，聞言莫名其妙，“這是我的位置，你讓我下哪兒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左聿毫不在意，“你坐慕錦的位置，慕錦坐你的位置。”

哈羅德道：“憑什麽？”

左聿道：“憑我是少尉？”

哈羅德怒道：“軍銜高了不起嗎？”

戚昊道：“讓你下，你就下，哪那麽多廢話！”

布魯斯附和：“就是，慕錦開飛器，包大家夥兒能活，你有什麽不滿意的？”

另兩個機甲兵一個叫武淮，一個計為，他們狐疑地看向慕錦，但也沒說什麽。

哈羅德見無人幫他，又不敢得罪左聿和戚昊，憋憋屈屈地換了位置。

慕錦坐到駕駛位上，也覺得安心不少，心裏不由暗笑，沒想到我也有這麽自戀的一天。

等人時的一個小時，格外的長。

送死前的一個小時，又格外的短。

就在大家祈禱時間長一些再長一些的時候，機庫門上的燈亮了起來。

“機甲組出發，坐標已發至飛器，請各位戰友做好戰鬥準備，祝你們好運。”

“嘟嘟嘟……嘀！”機庫大門打開了。

第一架武裝飛器沖了出去。

約翰道：“兄弟姐妹們，團結起來，殺光那些畜生，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

“報仇！”

“報仇！”

公共頻道裏響起稀稀拉拉的幾聲回應——新兵在忙著害怕，回答的只有幾個老兵。

慕錦有點想笑，心情又重得笑不起來。她駕駛的飛器排在後面，眼看著飛器一架接著一架起飛了，淹沒在漆黑的太空之中。

她覺得太空就像個吃人的巨獸，人類只要進了它的肚子，就很難活著回來了。

頻道裏傳來工作人員指示起飛的聲音，慕錦的思緒被及時拉了回來。

她按下按鈕，說道：“大家坐穩了。”她的聲音輕柔，果斷，幹凈，好像一切盡在把握。

飛器離開機庫，往指定坐標飛了過去。

三分鐘後，全體第八艦隊的機甲組成員抵達戰場。

在這裏，爆炸產生的白光頻頻閃爍，半獸人的飛器和人類的飛器在空中激烈的交火，各種能源射線密集，每隔幾秒鐘就會有飛器墜毀。

之後，機甲兵現身，或肉搏，或遠攻……

他們無論生死，都無聲無息，就像在演一場悲哀且宏大的默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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