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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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自那以後, 公羊月過上了晨起遛鳥練劍,白日樂此不疲與人作對,晚間偷練“思無邪”的愉快生活。

寒來暑往, 在被夏侯真精神安慰、奮鬥激勵的“人間心語”折磨一春秋後, 公羊月迎來第二個煩人精——

這人叫魏展眉。

此人僅用了短短一日的功夫, 便教谷中上下曉得其大名,原因無他, 便是他身為一小小外門記名弟子, 揚言要在考核後反超內門,成為七老親傳。當然, 話一放出來, 沒過兩個時辰,人已經被師兄們“問候”成豬頭。

公羊月路過時, 正面撞見那張鼻青臉腫的豬頭臉, 而那張臉上掛著的香腸嘴上下一碰, 嘰裏咕嚕說這些含糊不清的話。

在思索好一陣後,公羊月擠出一句幹癟癟的“沒錢”。

豬頭魏差點被氣得七竅生煙, 心想我可不是賣慘要錢的, 後頭一幫子人追, 我是叫你讓路啊!

看他不走, 行為怪異,公羊月頂著異樣的目光, 從袖子裏摳出一枚銅板施舍過去, 沈重道:“我知道你慘,但是說真的, 你這張臉真沒好看到讓我花錢的地步,意思一下, 不要得寸進尺。”

魏展眉怒了,他大言不慚被教訓也就認了,居然有人敢公然嘲諷他長相,他當即把銅板往地上一摔。

公羊月蹙眉,霍然拔劍。

這時,身後烏壓壓碾過來一群人,嘴裏嚷著“魏展眉”三字,將好撞見公羊月手中的劍,一個個登時畏懼得猶如乖巧的鵪鶉。公羊月後知後覺想起這個名字,覺得敢於向劍谷權威挑戰的,都值得力挺——

他依稀記得,外門弟子都是俗稱天資不足之人。

於是,他劍鋒一轉,順勢保下這個姓魏的。沒想到無心之舉,這家夥竟然因此賴上他,又是誇他仗義執言,又是誇說潔身清流,隔天還專門堵人,吵著要拜把子。公羊月自是不搭理,但事實證明,臉皮厚的人總能交到朋友——

魏展眉單方面宣布,和公羊月結為八拜之交。

公羊月一概無視,頭回正眼相看,還是在三個月後的外門弟子的考核上。

按理說這種比試,內門甚少插手,但今年卻爆冷,魏展眉不僅名列前茅,甚而不輸一些尾部貪玩好耍,心性不定的內門弟子,這些人在師父跟前遭了罵,被拎出來數落比較,自是不服氣,統統湧去,把場子圍了個裏三圈外三圈,直嚷著人作弊。

公羊月為了甩開夏侯真,無意間撞進來,瞧見那一幕,想起自己初到時曾遭到的偏見,心裏有些觸動,偷摸按劍,準備仗義一次。

然而,魏展眉卻搶先一步放話,一呼滿山聞,只說凡不信他者,都可親自來戰。

車輪戰輪番打,他咬牙,楞是一直戰到長老前來才收場。

贏來一片讚譽的同時,換得的是比豬頭還慘痛的下場,公羊月蹲在屋頂上看望他時,人裹得跟個粽子似的,躺在院子裏曬太陽,只剩下雙眼能眨,一張嘴能講。即便這等糟糕,但歷來倔強不屈的人都身帶光芒,即便是自認不俗的公羊月,也忍不住為之側目。

好容易迎來人生的一次高光,姓魏的自是忍不住得瑟:“是不是想問小爺我為何能做到這般?”

“不想。”公羊月反其道而行。

魏展眉一噎,眉頭扭成蚯蚓狀:“我都這樣了,你就不能像個正常人說話?喏——”手動不得,他就撅起嘴彈舌,朝公羊月示意,“欸,你手裏拿的東西是給我的吧?”

“餵豬的,”公羊月跳下屋頂,找了塊幹凈地方坐下,“好吧,為什麽?”

魏展眉眼中露出星光,神神秘秘地說:“愛的力量。”

公羊月對此嗤之以鼻。

“看你這楞頭青的樣子就知道不懂,怎麽樣,可有心悅之人?喜歡什麽樣的?”魏展眉厚著臉皮問。

他眼神太猥瑣,公羊月緘默,不想回答。

養傷的日子,魏展眉都快閑出病來,總算有人陪聊,哪肯輕易放過,自言自語、自問自答也得說下去,於是,他端詳公羊月的面相姿態,兩眼翻白,佯裝神棍樣,碎碎念著:“你這種口是心非死要臉皮的人我最懂,掐指一算,什麽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統統不重要,你上心的定是那種,無論何時何地,無論愛恨喜怒,無論所作所為,皆系於你之人。”

看公羊月板著臉,怕他聽不懂,魏展眉又解釋著:“換句話說,就是這個人不論做什麽,都是沖著你而不是旁騖私念。”

“鬼扯!”

“你別不信,有的人是博愛,有的人則是私欲,愛天下和愛一人是不同的,我們都是俗人,生在俗世,當然為自己多一點。”魏展眉嘻哈笑著,“喏,你別不信,看看後面跟著的那位,顯然就不是,那典型是一臉無差別善良。”

公羊月回頭一瞥,輕咳道:“他是夏侯錦的孫子,如果你還想拜裴塞為師,奉勸你少說一句。”

“他就是夏侯師兄?”魏展眉立刻跟返魂一樣,臉上堆滿牡丹花般的富貴笑,口中連篇溢美之詞,“師兄好!好師兄!魏某與你一見,驚為天人,三生有幸,只盼如故,噢,我知道,你是想問我們方才在閑聊何事?剛才公羊師兄誇你淵渟岳峙,如琨玉秋霜;人善心美,如沂水春風;雅人深致,似霞姿月韻……”

“見鬼。”

從此後,公羊月的生活裏又擠進一個愛說屁話的魏展眉,還莫名其妙附贈了個不識人間愛恨的裴姑娘。

————

日子稀裏糊塗過,公羊月慢慢接受劍谷的生活,谷中並非每年都收納新弟子,從前那些欺負人的家夥,也在歲月的沈積裏漸漸穩重,縱然依舊避如洪水猛獸,也不會再如當初一般像個楞頭青一樣,當眾挑釁又刻薄。

隨著“紅豆糕”的長大,夏侯真果真依約找梁昆玉討來訓練的法子,可是鳥兒展翅後,公羊月寫過許多信,卻從沒帶回過回信,而他也再沒有通過其他途徑,得到過任何關於那人的真切消息。

江湖上有人說他已經死去,也有人說他封樓隱世。

雖然情緒從不寫在臉上,但夏侯真知道,公羊月並不快活,趁著這兩年關系有所緩和,他想了個法子帶他出谷。

“如果你想見你師父,我們就去蜀南竹海,看萬頃碧箐。”

“如果不想,我們就往蜀郡惠陵拜祭蜀漢的昭烈皇帝,我記得成漢開國皇帝李雄,曾在旁修建了一座武侯祠,是你吧,是你說過十分崇敬諸葛武侯?還可以順路上鶴鳴山去拜會天師道張天師的傳人……”

公羊月訕笑一聲:“我看是你自己想去,不過拿我作借口。”

“那你可願並轡同行?”夏侯真下意識接口。

“去,怎麽不去!”

山中景貌看了兩輪四季,早已膩得乏味,就算夏侯真說去看農人舂米插秧,他也會覺得十分有趣。他雖對天師道不感興趣,但聽說其門人武功高強,正好他近日習練“思無邪”至瓶頸,不得突破又不敢在劍谷與人動手,怕暴露秘籍,眼下出外,正好可以找機會切磋。

只是,公羊月沒想到自己會答得如此幹脆,就像他還未開口,自己話已備在嘴邊。

不得不說,夏侯真這些年的努力,總還有些潛移默化的作用,再加上魏展眉這個活寶從中調味,連他也覺得人生漸漸充滿希望。

但事情並非如二人設想那般完美,別說至蜀郡,還沒走到綿竹,便出了些岔子。

當時傍晚,有山賊劫道,兩人自是挺身而出將其擊潰,夏侯真聽說最近頻頻有歹徒騷擾,便趁勝追擊,跟人去老巢,而公羊月則留在原處,保護那些茶馬幫的販子和幾個走親戚的老嫗婦孺孩童,等著官府的人來收場。

當中有個老婦感恩,瞧是拿劍的游俠兒,猜是劍谷義士,便討問姓名。當初遭到羞辱和謾罵時,他也沒有改從母姓或是隱瞞家世來躲避,如今行俠仗義做好事,更是並無避諱,直言自己覆姓公羊。

可世間也只有一個不落俗的夏侯真,大多數人都只是俗人。

老嫗一聽,臉上有些晦暗,只是礙於面子沒有表露,而是在轉身離開時,背過去小聲嘀咕:“大好一小夥子,怎麽就姓了那賊老頭的姓,可惜喲!”

那時,天下人將宗族看得重,人口遷徙少,同地同姓沾親帶故,即便是外鄉人,見面也會道聲本家。偏偏公羊月耳力好,聽了個一清二楚,年少血氣方剛,便與她分辯:“什麽賊老頭?”

“就是那個公羊遲啊!”老嫗當他年幼無知,雖是略有尷尬,但不怕說與他聽,“聽說還是你們劍谷的叛徒!這個殺千刀的害死了不知多少人,我兒子當年就投奔的張育,死的時候還被人割掉腦袋!”

老婆子聲量大,還有幾個販茶的漢子祖籍也在綿竹,便跟著幫腔:“沒將他大卸八塊,千刀萬剮,簡直是便宜了他!”

公羊月按著劍,身子抖得跟個篩子似的:“可是,割首論軍功的,明明是秦軍!”

“秦軍可恨,但內鬼更可恨!”老嫗的媳婦抹著淚哭訴,“若不是他開城,張育將軍又怎會敗?我夫婦二人又怎會城內城外陰陽兩隔?”

老嫗扶著媳婦,指著公羊月,一臉惋惜,說得那叫一個唾沫橫飛:“小兄弟,我看你拔刀相助也是個熱心腸,才同你好言相勸,你看你們都出於劍谷,又是蜀人,能改姓還是改了吧,免教人誤作一類,被指家風不正!”

“我為何要改姓?行得正坐得端,又為何要避退?”公羊月獰笑一聲,怒極面紅耳赤。

那老婆子也被駭了一跳,臉色端不住,也知道勸人換祖宗是要遭天打雷劈的,抿了抿嘴拿繡帕掩著。

但所謂看熱鬧不嫌棄事大,方才搭話的漢子也跟著說:“話是這麽講,但你娃子年紀輕輕,涉世未深,是不曉得四鄰八舍的嘴巴子有多碎,你想想,要是以後你名滿天下,人坊間說起蜀中那個公羊大俠,人家也只會無端猜測,和叛敵的公羊遲有什麽幹系,到時候你臉上也沒得光吧!”

“可笑!太可笑,真是太可笑!難道這世上姓公羊的就沒有好人了?”公羊月霍然拔劍,直指幾人,“我看是你們眼瞎目盲!”

有人站出來怒喝:“你怎麽罵人!”

“哦——”那婆子恍然,指著他道,“你這麽著急,該不會當真和那老匹夫沾親帶故吧!”

“是又如何,你給我睜大眼睛看好,我公羊月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而公羊遲便是我祖父,他是被冤枉的,遲早有一天,我會為他平反!”

公羊月一把擒住她的指頭,那老嫗吃痛,驚聲高呼,啐了一口道:“呸!公羊家的狗東西,誰稀罕你救!叫你這小賊救命,只怕老身還要折壽!”她那兒媳在旁添油加醋嚎哭,一時間人都圍攏過來,將兩人困於中間。

“折壽?老東西,你怎麽不說馬上就要伸腿瞪眼,一命嗚呼呢?”公羊月把她手腕重重甩開,冷言反諷。

老嫗一見脫了鉗制,立刻縮到人堆後頭,尖嗓道:“你們都聽到了,聽到了吧,他咒我死,咒我死!你們見過哪個俠士嘴巴如此惡毒,要我說,你這小兔崽子就該跟你祖父一道,死後永不超生!”

公羊月劍光一轉,向前刺去,夏侯真及時趕來,趁人群避散開,出手將他的劍挑開,把人按下:“再怎麽樣也不能傷人?想來這當中有誤會。”

“也只有你這種蠢貨,才會覺得凡是都是誤會。”公羊月收劍,轉身就走。

夏侯真立刻被人團團圍住,有告狀的,有哭訴的,有謾罵的,他或是賠禮,或是安撫,一一平覆,場面一度喧嘩聒噪。公羊月停下腳步,回頭叫了夏侯真兩聲,他希望那個人追上來,但人沒有應他,他不由地想,他是真沒聽到,還是裝沒聽到?

其實那個漢子一開始說得也沒錯,誰都愛惜羽毛,如果不是事關親人,自己又會不會無畏無懼像現在這樣,沒有絲毫閃躲?連他都會這樣,何況是夏侯真這般的五好之人,自然是願做清流!

公羊月嘴角一撇,牽上馬,掉頭直奔劍谷。

返回雲深臺的日夜,他駕馬不休,只要一停下,腦子裏就會胡思亂想,他希望夏侯真追上來,像從前一樣來一句“我信你啊”,可是又會不自覺地想,他從那麽一個脫俗又明亮的人,淪落至像自己一樣被人訾議批評的模樣。

也許所有人都應該離他公羊月遠一些。

趁夜回到劍谷後,公羊月沒有驚動旁人,而是獨自一人提酒上舍身崖,呆呆地看滿天星野,時而想念在代國的溫馨時光,時而又噩夢輾轉於指責斥罵,時而反覆思忖這兩年在劍谷的所為,時而又憶起贈劍又鼓勵自己找尋真相之人……

他醉中舞劍,醒來只覺得苦悶。

心中厭倦充斥,他第一次生出想離開蜀中的迫切念頭,亟需一個人為他指明前路,於是他想到寫信,他要寫信去泗水。他回屋翻出紙筆,匆匆寫下千言,在門前吹響呼喚“紅豆糕”的哨子。

可那只白羽鳥兒卻沒來,無論他怎麽呼。

公羊月只得煩躁地回屋睡覺。

翌日清晨,他是被拍門聲驚醒的,夏侯真頂著個黑眼眶而來,拿了些雞鴨魚肉,全堆在食案上:“我都解釋清楚了,他們也明白對事不對人,你看,這些都是感激你這位大俠出手相助所贈。你師兄我現在餓得肚皮癟癟,借你竈臺一用,煎個蛋如何?”

只怕不是感激他,是感激某個姓夏侯的家夥!

“出去。”公羊月把人攆出,連帶那些吃食通通扔掉。

夏侯真拍門不休,公羊月幹脆拉開一條縫,與之對視,眼中毫無感情。其實他也知道,這事和夏侯真毫無幹系,本想開口說的也不過是“我沒在生你氣”,可不知怎地,看著那張臉,話到嘴邊卻成了質問:“原來他們這般憎恨,那你為何要帶我去那裏?”

門外的人無力垂頭。

公羊月把門闔上,沒有挪步,而是靠著門框深呼吸。食案上還留著幾根發黃的菜葉和雞毛,他瞥去一眼,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哪裏需要這些東西,他要的,一直都只有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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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混點玻璃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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