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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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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那酒館不大,挨著陋巷,前後左右路雖通,卻窄□□仄,兩人並肩也時時嫌擠,就這麽個地方,眼下是圍了裏三層外三層,差點堵到通衢大街上。

敦煌多是矮房,二層小樓也是少見,喬岷提議飛檐走壁,可前腳剛踩穩檐邊,後腳便給熱情似火的姑娘給“嚇”了下來。

要說酒家,城中不少,東家裏胡漢都有,非說特色,便獨這一家有龜茲舞姬赤腳作旋舞,但縱使如此,比起正兒八經的花樓,卻還是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這……這得賺多少錢?”

雙鯉掰著手指數,眼前一亮。公羊月及時給她腦袋上來了一巴掌,就怕她鉆進錢眼,說出要盤下花樓小倌館當鴇媽媽這等驚世駭俗的話。

挨了打,雙鯉仗著身材玲瓏,憤然扒開人堆便往裏頭擠,擠來擠去發現左邊一個瘸子,右邊一個癆病鬼,前頭是捶胸頓足的白發翁,後頭是面色蠟黃的阿嫂,個個都不像正常人,她忙捂著鼻子遮著臉退了出來,生怕過了病氣。

“這可如何是好?”晁晨蹙眉,如這般,卻是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

公羊月把雙鯉提拎過來,攤手:“我記得繁兮給了你不少銅板買飴糖吃,就藏在小皮靴裏,來!”

“我應該藏在夜壺裏!”雙鯉恨得牙癢癢,卻只得如數上交。

等她拿出錢來,公羊月又嫌腳氣,踢晁晨一腳:“你來,往上面拋,一會記得濯手。”晁晨煩去一眼,用大袖包著手,將錢幣一抄,摔打在石墻上如雨落紛紛。

“撿錢啦!”

一嗓子喊過,前頭瞬間蹲下一片,公羊月一手提著一個,叫上喬岷翻了進去。只是,這一座大山後,還接著一座大山。

錢是能通神,但有時候也捉襟見肘,譬如眼前,那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直接把路堵死,喬岷擠在中間,差點沒被逼瘋。更不用說公羊月手按劍柄,隨時可能失去耐心,暴走殺人。

晁晨頭疼不已,現在變成他,一手拉一個,朝雙鯉使眼色。

“錢不好使啊,不如你裝個采花賊?”雙鯉搓手苦笑,“讓老月拉著你走快點,興許能免去被打成豬頭的下場。”

話一落,公羊月反倒把劍又收了回去,皮笑肉不笑看著那丫頭:“他做不來,也不能做,你搞定!”

雙鯉抗議:“為什麽又是我?”

抗議無效,只能屈服。

小姑娘皺著鼻子,順來一只香囊,兩手拍開,隨即在布袋子裏搜出一小竹管用千層紅磨的汁水,往臉上一抹,直往前開路:“啊,我的臉,我的臉,明明只沾了一點,怎的就爛出血來,神醫救我——”

滿街的女人望過去,皆嚇了一跳,生怕爛臉毀容,瞬間“瘦”出一條路。

“老大夫,老大夫,快給他瞧瞧看,要死人的!”雙鯉不管三七二十一,挑了一個滿頭白發看著就是資歷最老的,把公羊月推過去。

那老郎中卻抓著她手不放:“小姑娘你真的沒問題?”

“你說得對,是很有問題。”雙鯉一副“你懂我”的樣子,擠進酒家,恰好有跑堂端來清水收拾桌子,她搶來對著自己的臉一潑,趁“假血”未幹,趕緊洗去。那千層紅可是染指甲的,要是幹了,她怕是得搓掉一層皮。

老郎中始料未及,倒抽了一口涼氣,迫於壓力,回頭顫巍巍去搭公羊月的脈。在場所有的大夫都看了過去,有的妒忌,有的羨慕,畢竟若真是個死人奇癥,治好了,保不準能博得裏頭那位神醫青眼。

“怎麽樣,死不了吧?“左側一位年輕的郎中,心性定力還不夠,念頭一動,嘴巴就說了出來。

老大夫對著公羊月吹胡子瞪眼:“你怎麽還沒死?”

一瞬間,滿街都靜了。

約莫是反應過來自個兒失態,那大夫吞了吞口水,忙又補了一句:“老……老夫的意思是說,此毒深入肺腑,疼痛難挨,如千蟲噬,萬蟲咬,一般人該是活不過七天。慚愧,老夫無力回春。”

晁晨霍然擡頭——

公羊月喊疼也就只有白芒地他兩人共處時,自離了瀚海,輾轉鄯善至敦煌,他平日哼都沒有哼一聲,自己也只當是用藥穩住病情,未曾想他竟是硬抗。這得是什麽樣的心志,才能扛得仿若無事?

想到這兒,他不由地擡頭去望,公羊月竟有心情對他笑了一下。

“借過。”

眼下唯一的機會,便是那所謂的神醫。晁晨不自覺抓起公羊月的袖子,拉著人往裏沖,腳步剛跨過門檻,兩柄細劍刷刷探來。

手持利器的是兩位身著白衣,頭戴幕離的女子。

公羊月目光一沈,抓著晁晨的胳膊,起掌化去劍氣,隨後長劍出鞘,不過兩招,便挑去對方的短劍,一路直入堂中。

敦煌的酒舍和中原不同,並非單獨搭個臺子唱曲作舞,而是留出正中一片空地,舞姬可隨音樂,來回客人身邊。兩人越過小幾落地,身前再出兩女,手擲彩綢拴腳,將人往後拖,待同伴拾劍配合。

公羊月松手,晁晨下落,兩人交錯時他拔出袖中的短刀,割裂公羊月腳上的綢子。後者“咦”了一聲,似是沒想到他還有些用,一時心情大悅,手下留情,只點到為止將四女打飛出去。

這時曲盡,篳篥吹停,胡琴弦輕,舞姬退出幕間,裏頭的人擺擺手:“讓他進來。”

四女領命退去,只瞧那正中端坐著個長身男兒,踩著一雙木屐,身著廣袖長袍,未著中衣,胸前白肉袒露著。和手下一樣,他頭上也戴著一只幕離,雖不辨容貌,但瞧那飲酒的風姿,卻也知是個風流倜儻的人兒。

“我一看這副如喪考妣的打扮,就曉得是你。”公羊月拉著晁晨坐下,囂張地把手中長劍貫穿桌案,劍身正對飲酒客,映出那霞姿月韻,“光看哪盡興,我以為你會上去舞一曲。”

飲酒客輕聲一笑:“那是家師的老本行,不是我的。”

“老月!”

喬岷和雙鯉也跟了進來,在後者一聲喊中,公羊月徒然擰劍,寒芒一折,飛出的劍氣從中將幕離劈成兩半。白紗下是張俏麗的臉,生得比女兒還俊,偏又是眼如桃花,秋波帶情,就那唇齒自含的三分笑,便足叫人神魂顛倒。

晁晨脫口而出:“崔嘆鳳?”

“這位先生……竟識得在下,可曾有一面之緣?”崔嘆鳳兩手交疊,抱了個虛禮,目光像粘在了晁晨身上,半分不肯挪。

公羊月輕咳。

崔嘆鳳瞋去一眼,往袖中取來一只玉瓶,拋給晁晨:“早晚塗抹,下頷上的刀疤雖淺,卻還是消去得好。”

此話出,連公羊月也不禁挑眉。他比晁晨要高上一些,瞧人多是俯視打量,倒是從沒註意這點小傷,也只有天生醫者,才會如此留意。

贈藥便贈藥,放到平日,也無甚有礙,只不過今日落到眼中,這舉動卻叫公羊月有些窩火,不禁拍桌:“搞清楚,我才是病人!”

崔嘆鳳抿唇笑著:“你不說話,我還以為是個死人。”看公羊月惱了,他又急忙收住,“不是我說的,方才門外對談,可聽得一清二楚。”

雙鯉裹了一圈小二給的幹衣,殺到跟前,拍著手歡喜不已:“早知道是你這只老鳳凰,我們還廢那勁兒做甚麽!快快快,老月中了毒,命懸一線,趕緊給治好了,我可沒錢給他買棺材。”

崔嘆鳳看了一眼,揮袖彈出一根絲線,纏住公羊月右腕,隨後,右手指搭著線,左手取來盤中葡萄,含在嘴中,慢慢咀嚼。

場中只有喬岷一人不明所以,後知後覺補了一句:“什麽老本行?”

“打趣之話說的其實是老鳳凰的師父。”雙鯉快嘴解釋,“洞庭有個無藥醫廬,與鴛鴦冢,昆侖天城並列‘三星’,除去皇室禦醫,天下醫術最精湛的大夫,約莫都出於此,你看他們的白衣幕離,”說著,她指了指邊上那四位姑娘,“就這般穿得像鬼的,一認一個準。”

崔嘆鳳苦嘆一聲:“你兄妹倆都是嘴上不饒人的,祖上傳下來的衣制,豈是我能改的?小鯉兒,縱使我拒了你高價囤積藥材的生意,也不至於這般損我吧?”

雙鯉呵呵一笑,絲毫不見外地把他盤中的幹果搶來,像只松鼠一般,嗑得格格作響,還揮手,越說越起勁兒:“諸位不妨猜猜,他師父是誰。”

喬岷不語,晁晨欲開口,還是崔嘆鳳先一步自報:“其實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家師乃現任廬主桑姿。”

“桑姿!”晁晨大吃一驚。

在江南時他確有耳聞,前任老廬主莊如觀死後,獨子莊柯一度不知蹤跡,後因牂牁郡奇毒大顯神通,江湖才知此人混跡成了“下七路“裏頭那赫赫有名的青花郎,毒大夫。此人一生鉆研毒術,酷愛以毒醫人,不負責生死,行事不為世俗所容,以代廬主李杳李老神仙為首的一幹眾人雖想接他回頭繼任,但莊柯自棄,自那後不知所蹤。

醫廬中在世的幾大長老中,‘江蘺長老’丹倩怡和‘蘼蕪長老’商庭皆是醫術高超,就在武林猜測二人中誰會在代廬主西去後坐鎮洞庭時,李杳卻收了個關門弟子,出乎所有人意料,最後將衣缽傳給了他。

此人據說姓桑,卻也生得一雙補天妙手,更兼具精湛的岐黃之術,聽聞曾有人不服,門前求醫時故意給他個下馬威,但卻被這位新廬主治得服服帖帖。不僅如此,連兩位老長老也對他讚不絕口,每當有人質疑,皆挺身而出解釋。

晁晨萬萬沒想到,這人竟然是桑姿。

雙鯉吐去果殼,露出一副“果然每個人聽到都是這鬼樣子”的表情,暗自竊笑。只有喬岷仍然像根木頭:”叫桑姿怎麽了?”

晁晨扶額嘆氣:“因為桑姿是二十年前赫赫有名的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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