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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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院子裏點了燈,小童書渙搬來熏爐,燃了驅蟲草,應無心叼著狗尾巴在梁上數星星,剩下幾人圍坐一團,討論白日所獲。

公羊月從來不是個會操心的人,在一旁當起甩手掌櫃,偶爾指點江山似地點出關鍵,整理這等苦差事自然便落到了晁晨頭上。

他向繁兮討來紙筆記錄,隨即開了個頭:“就敦煌而言,城裏城外丟孩子的足有十三戶之多,胡漢皆有,男女不分,有不少是和鄭姓商人一樣的行客,但也有世代居於沙州的老盍稚,可見並無針對。”

“孩子有沒有共同之處?”喬岷問。

晁晨略一沈吟:“非要說,男孩皆不過總角,女孩多乃豆蔻之齡。”

這時,公羊月順著話補充,角度刁鉆又一針見血:“不取垂髫,多半是怕年齡過小,不便管束,那麽首先排除販奴和奪命,前者越小越好,無法反抗又難以尋回,後者更是不必在乎年齡,就那個狐臉男人的功夫,便沒人是對手。至於不達束發,不過及笄,恐怕是為了避免議親……他們要的是童男童女!”

“難道是用人祭獻?”雙鯉打了個哆嗦,膽寒生後怕。

公羊月拿小石子去砸池塘裏的魚:“誰知道呢,商代以後,用人陸續在中原廢止,但西域諸國不同,古古怪怪的規矩繁多,也說不準。”

“別怕。”晁晨在小姑娘的肩上輕拍兩下,以示安撫。

池子裏的魚以為是吃食,都湊在一團,上了兩次當被砸個眼冒金星,便游到橋洞下,公羊月覺得沒趣,轉頭向雙鯉詢問:“你有何發現?”

雙鯉聳了聳肩,有些愛莫能助:“我言語不通,全靠應大叔替我譯話,東頭那幾個孩子裏有一人說,前兩日起夜,聽見有女子琵琶而歌,但他餓得頭暈目眩,壓根兒沒聽進去,另有一人說,他也撿到了荷包,不過他私藏起來買糖吃,並未追還。笑話,難不成獻祭還分人好壞?”

“沒準呢?”公羊月呵呵一笑,“若你是神靈,你希望是好是壞?總不想被一堆歹人惡心吧。”

聽他這麽一說,雙鯉轉念一想,自己被盯上,倒也算變相的認可,心裏還生出點覆雜的驚喜感,不過一想到可能會被拉去活埋水溺,就笑不出來了。

眾人七嘴八舌也沒討論出個法子,最後只說把推測,以荒唐齋之名,經由黑市傳播,叫人早做防範。若真是用人祭天,多半逃不過天靈數,就目前戶數,與三九十二等皆不符,那惡人多半會再出手,他們便可在此守株待兔。

院中你一言我一語好不熱鬧,齋主坐在四輪椅上,被繁兮從屋中推出時,遠遠瞧著,不由會心一笑。

“這樣的景象,我瞧著在哪裏見過,”杜孟津捋著白須,遙望天上的月亮,過了一會,他轉頭對扶著木車的繁兮道,“欸,丫頭,你叫什麽名兒來著,老夫怎地又記不起來嘍。”

————

西域風俗各異,想要打聽清楚並不容易,好在杜孟津出身書香門第,勤學愛問,荒唐齋中很有不少收納來的典籍,晁晨整日留在藏書閣中翻閱,希望能找到關於人牲的只字片語。只是這些書冊皮卷文字不一,他大多不識,繁兮每日便抽出幾個時辰,同他一道查看。

公羊月顯然不是個能耐下性子讀書的,但他也不往城中打探,反倒每日坐在院中陪著杜老爺子說話。晁晨幾次在陪樓前打望,都發現二人交談氣氛融洽,他心裏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就好像食羊的虎轉頭與羊為伍,又好像獨行的孤狼能和牧羊人好好說話。

從晉陽開始,公羊月似乎每日都在挑戰他的認知。

杜老爺子不找茬,喬岷便樂得在後園辟了一塊地方練劍,而雙鯉則繼續同應無心上街閑逛。線索裏出現了夜歌的琵琶女,那她便上城中最熱鬧,且酒肆商鋪聚居的風俗地。

這日,她正蹲在笸籮攤子後頭,捧著五月早熟的蜜瓜解渴,心裏頭順便編撰措辭,預備上前去和那些個穿著花花綠綠紗裙,出外采買的舞姬伎子套話。這些人不到午夜不開張,白日都閑得很。

她把挖空的瓜皮往籮筐屁股上一罩,假裝上前買首飾。

這時,身邊響起一道清脆如鈴的女聲,用漢話說道:“我要這個。”

影子不長,那是個同自己差不多高的姑娘,金棕色的卷曲長發及腰,面容被掩在一頂大小極不合適的氈帽下。雙鯉餘光看她手指方向,盒子裏擺著一只玳瑁華勝,用料在大漠裏算是稀罕,但也不是多金貴之物,可那攤主卻開口要一兩金,明顯是宰冤大頭。

那姑娘沒還價,一手把金子遞過去,一手取來玳瑁,快得雙鯉來不及幫她說話。

攤主一臉竊喜,拿大牙啃咬黃金,眉開眼笑收納進貼身的布包。雙鯉在旁,一巴掌拍在板車上:“笑個屁!”她倒不是多古道熱腸,只是從來惜財,好似割的是自己的肉,比那正主還心疼。

“哪家的小姐,人傻錢多?”想到自己有錢也像個吝嗇鬼、土包子,雙鯉更是無名火冒,連正事兒也忘了,跟著那姑娘往前。

這一跟,徹底傻了眼,那姑娘不挑最好看的,也不挑最貴的,偏選些常人不會買的,丁點不劃算的東西。不過這些玩意兒都有個特點,那便是稀奇古怪,西域少見,能博人眼球。

到後來,上當受騙已是小兒科。

最令雙鯉吃驚的是,那姑娘沒零碎錢,竟然拿了塊價值百金的於闐玉佩,去換了一只棗心木做的飛車。天知道那塊玉若是擱在南邊,包十畝棗樹林不止!

“瘋了吧!”

雙鯉捂著臉,實在看不下去,準備上前提點一下,金山銀山也不是這樣花的,有那閑錢,不如自己引她買賣,既能給她便宜,多出的部分還能收入自個腰包。雙鯉心裏頭打著小算盤,快走兩步繞過一個椿餅攤子。

可那烙餅的婆子給人遞東西,硬生生擋了一把,害她沒跟上。雙鯉無名火冒,正擼著袖子要與婆子口角,轉頭便撞見一道白影湊過來,掉了只荷包,將將好落在金發姑娘的腳邊。

金發姑娘一看便是從小養尊處優的,還不屑那點銀葉子,拾金不昧,撿來跟著追上前,一追就追到小偏巷。

這白衣白影,便是化成灰雙鯉也識得,可不就是那狐兒生,擱這兒給她撞見,定要找回場子。霎時,那股火大轉為憤怒,她擡手給藏在高處,暗中跟隨的應無心比了個手勢,示意發現目標,她要尾隨。

然而,方才屬意套話的那幾個伎子恰好也走到了此處,一人買了個香椿餅,邊吃邊閑談——

“南三街後頭那個破落酒館,眼看是要給人盤出去了,前一日不曉得哪兒冒出個琵琶唱詞的,生生給救了回去。”

“妾也聽說,試唱不一般,又道是賣藝不賣身,臭男人就吃那套欲拒還迎,現今兒身價水漲船高,可真真教人紅眼。”

“可不是,生意若都走光了,怕是過些日子,椿餅子也沒得吃!”

……

幾個女子嘰嘰喳喳,雙鯉聽了一耳朵,扒拉出最重要的信息:南三街後頭的酒館,彈琵琶,今兒是頭回正式登堂。

查不查?

回頭,只見那狐兒臉拿出了個魯班鎖,小姑娘眼前一亮,便要跟著去。

追不追?

應無心比她更果決,已然追了上去,張弓搭箭,箭在弦上。

雙鯉心道,狐兒臉誘拐孩子又不殺,總得藏在某個地方,若是讓應無心出頭,保不準路上便要上手,打草驚蛇可就得不償失,換做自己,人小不惹眼,偷偷跟隨去,保不準能直搗老窩,救出人來。

確認完包中響箭完好,雙鯉趕忙招手,見喊不住人,便哎喲一聲往地上撞,終於引起弓手的註意。待人上來查看,她忙將人扯住:“叔,叔,你聽我說,你跟著那幾個女人,去南三街後頭的爛酒館,務必在申時前趕至,一旦確認人有不妥,通知老月,別讓她給跑了。”

“我的任務是保護你。”應無心卻是個死疙瘩。

“我有這個。”雙鯉把金拐子翻出來展示,又擡出繁兮相勸,終於把人給打發走。她屏息貼著墻根,隨那狐兒臉一道去,心中默念:保命第一,救人第二,發現老巢先報信兒。

————

出了敦煌城向西,有一座廢棄的亭驛,據說建於漢武帝征討匈奴時期,後隨西域都護官職不存而逐漸廢棄。長安公府興盛時,曾被一藺姓商人盤下,用作商途中轉,直至天城傳教宗原伯兮控制西域,該地久無人使用。

穿過一片胡楊木林,一座貨倉赫然立於眼前。

門前無燈,左右柵欄七零八落,當先兩座倉屋的石墻破洞漏風不說,連棚頂都被颶風掀翻,任誰也不會想到,這等偏僻骯臟的地方,還會有人來往。

一路來,雙鯉絞盡腦汁示警,可那金發姑娘絲毫不為所動,也不知是自己手法過於拙劣,還是這世間當真有天真無暇之人……不,不是天真,是經驗不足,過於愚蠢。眼看著兩人深入倉屋腹地,雙鯉窩火,只覺得恨鐵不成鋼。

天色漸晚,狐兒生領人朝西北角去,轉眼失去蹤跡。雙鯉再等不得,找了棵胡楊木留下記號,也順著陰影跑入貨倉。

“我解出來了。”金發姑娘輕拽了一把狐兒生的袖子,把覆原的魯班鎖遞了過去,如何也不肯再走。

狐兒生沒想到這丫頭生著一副西域人的面孔,卻長了個中原人的腦子,解起祖師爺設計的玩意兒竟是得心應手,只能絞盡腦汁,繼續哄騙:“聽過木牛流馬嗎,無需牲畜便可自驅,不過,這家夥可生得大個,你在那屋中候一會,我去給你搬來。”

小姑娘眼中晶亮,一臉歡喜:“中原當真有如此神奇之物?你且取來,我……”她頓了頓,忽地意識自己身上已無值價的珠寶和錢銀,只剩一塊掛在心口的佛寶硨磲,但這塊信物十分重要,重要到她雖對錢沒個概念,卻也不敢隨意置換。

見她兩頰一燒,頗為窘迫,狐兒生不由勾起一抹壞笑,趁機道:“不過閑來收藏,瞧你我投緣,借你一觀,何須收錢?反倒顯得俗氣!”

那姑娘約莫真是養在深山,不食人間煙火,果真吃這一套,立時附和一句:“擬價而沽,確實俗氣,世間尚有許多無價可比。”

說完,她推門進了身前一座倉屋。

錢怎麽俗了?合著這傻姑娘是吃玉露仙漿長大的?不知道行走江湖,無錢無路,只有財通鬼神嗎?這麽愚蠢的借口,竟然也有人信,也就哄一哄孩子。

雙鯉躲在小倉後聽墻角,臉黑得跟個鍋巴底一般。

不解歸不解,但還不至於因為這雞毛蒜皮的小事,便棄之不顧。等狐兒生施施然離去,雙鯉貼上,繞道右側,用手肘支起小窗,輕巧地翻了進去。

陳舊的倉庫沒有腐敗的臭味,反倒彌漫著一股青草的芬芳。

當中的柱子上掛了一盞油燈,一點燈豆,只照得見一丈見方,金發姑娘攥著那只魯班鎖,坐在一張胡床上,毫無畏懼。雙鯉繞背,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人嘴巴,轉到前方比劃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可勁兒往壞裏說:“聽著,那狐兒臉不懷好意,誘你來此是為了先奸後殺,我是來救你的,現在我把手挪開,你不許出聲,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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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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