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英去了人間一趟, 好不容易被地藏王菩薩修補的靈魂，此刻又變成了這般慘狀，身上盡是太陽燒灼的窟窿。

“哎呀, 你怎麽弄成了這樣啊, 是鬼也不能這麽糟踐啊。”地藏王菩薩臉上滿是疼惜。

可何英本人並不是很在意，這一身的傷，又怎麽能跟謝冉冉所承受的痛苦比呢。更何況, 如果能和愛人共同分擔悲苦，這點傷又算得了什麽呢。想到在墓碑前看到的謝冉冉，何英的心裏又是一痛。

她擡起濕痕滿滿的小臉, 無助又淒惶的看著地藏王菩薩：“菩薩，求求你, 求求你，幫幫我幫幫我好不好？”

“親人淚已去, 也送你去人間見了愛人最後一面。”地藏王菩薩說，“小鬼，你該去投胎了。”

“不, 我不投胎！”

何英淒厲的喊了一聲，生怕地藏王菩薩一揮手她就入了輪回道，踏過奈何橋, 喝了孟婆湯, 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冉冉了。

她眼神淒惶又滾燙，地藏王菩薩嘆了口氣, 說：“所求是什麽，要拿何物來換？”

何英頓住了，她無助的靠在墻角，她一只孤魂野鬼, 孑然一身，又有什麽東西拿的出手，可以換來讓謝冉冉見她一面呢。

地藏王菩薩靜靜的看著她，沒有說話。好一會兒，他聽見這只慘兮兮的小鬼說：“菩薩，我用鬼命，換一次相見，可以嗎？”

人鬼一條命，人命沒了，殘魂入了地府剩的是半條鬼命，鬼有命才能入輪回道，沒了命氣便是六界五行再也找不見此人了。

用鬼命去換相見，地藏王菩薩不作評價，什麽值得不值得的，好像對於面前這只小鬼來說不重要。只是問道：“想好了嗎？”

何英沒回答，定定的看著地藏王菩薩，問他：“可以嗎？”

“可。”

鬼命收了去，何英入夢與謝冉冉相見。

能伸手觸摸到謝冉冉溫熱的皮膚，讓何英整個魂兒都是燙的，果然不管是人是鬼都是貪心的，見到了，還想要再摸一摸，摸到了，還想要再抱一抱，抱著抱著，就期盼這輩子就這樣過去吧。

可惜她和謝冉冉已經沒有這輩子了。

確切的說，是她何英沒有這輩子了，但她的冉冉這輩子還長，她不忍心冉冉一直掛念，所以她很壞，在夢裏也不讓冉冉好過。

她央求謝冉冉跟她打賭，像她們倆之間做過的無數次那樣，打個賭：“賭你要忘記我，彩頭是下輩子。”

她半條鬼命，拿來換這一次夢中相見，不入輪回，哪裏還有什麽下輩子，她騙謝冉冉的。

謝冉冉哪裏肯幹，抱著她哭成了淚人，哭喊著不願意！

她心疼，可僵硬的臉上做不出什麽表情，只是空洞的眼眶裏熱熱的，似乎想要流淚，可卻什麽都沒有湧出來。

肢體越來越僵硬，她用半條鬼命換來的時間所剩無幾。可謝冉冉不清楚何英的著急，只把人抱的緊緊的。

何英撒嬌、央求，讓謝冉冉跟她打這個賭，可是謝冉冉說什麽也不願意，失去她，已經要去了她半條命，如果再失去她的記憶，那不如幹脆死了得了。

時間仿若靜止了，何英的呼吸逐漸變的很輕，一聲聲的嘆息她自己都快聽不見了。她知道時間要到了，於是擡起自己硬邦邦的胳膊，用盡全力去擁抱她的愛人。

指尖剛觸碰到謝冉冉的衣角，身體就突然變的透明了起來，她看著自己的身體在謝冉冉懷裏消散，須彌之際，聽見謝冉冉大喊她的名字。

“阿英！”

“阿英！”

“阿英！”

聲如泣血，地府裏的小鬼們都聽見了。

這群小娃娃們不懂何英為什麽要舍棄輪回，只是為了去見一個人。

他們更不懂為什麽那個在人間的活人，能如此淒厲的喊一個人的名字，連地府都聽得見。

小鬼們同情枉死鬼阿英，為她的結局惋惜，可是地藏王菩薩卻盤腿坐在墻邊，神色未動，似乎是沒聽見一般。

他們成群結對過來扯菩薩胸前的大串珠，還有的在菩薩腿間撲騰的。

“菩薩菩薩，那個枉死鬼阿英好可憐～”

“大慈大悲的菩薩，救救阿英好不好～”

“菩薩，你聽上面有人喚阿英，能讓阿英回來投胎麽？”

“菩薩啊，你救救阿英吧，阿英沒有東西給你換，我可以拿我的金絲襖給你，這個可暖和了。”

“我這我這兒也有，有虎頭鞋，還有金項圈！”

“菩薩，菩薩，我這個也可以換……”

地藏王菩薩沒吭聲，腳邊和胸前已經掛了一圈東西，他輕嘆一聲，撚動佛珠，金光一閃，何英殘存的魂魄被他送去了人間。

並非菩薩心軟，是世人慈悲。

那天，謝冉冉做了一個夢，夢裏阿英對她說，很想很想她。她何嘗不是很想很想阿英呢，可當她伸出手，隱在白霧裏的阿英卻越飄越遠，直到消失不見。

從夢裏醒來的那天，謝冉冉照例去阿英的墓碑前送上一束滿天星，沒想到在碑前面撿到了一個小姑娘。

89歲的樣子，渾身臟兮兮的蜷縮在石碑旁，一張小臉卻粉白粉白的，兩只圓溜溜的眼睛很亮，看著面前的謝冉冉，像閃著光。

謝冉冉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楞住了。

不是因為突然出現的小孩，而是因為這個小姑娘，長得跟何英簡直如出一撤，尤其是她緊抿著嘴巴，窩出來的兩只橢圓的酒窩，都跟何英的一模一樣。

簡直就是何英的縮小版。

不等她回神，就聽見小姑娘軟嫩嫩的喊了一聲：“媽咪，你是來接我回家的嗎？”

謝冉冉猛然驚醒，走過去蹲在小姑娘身邊：“我不是你媽咪，你叫什麽名字？是不是和你媽咪走丟了，告訴姨姨媽咪是誰，姨姨送你回家好不好。”

她對小孩子沒多大耐心，只因著這一張跟何英極其相似的臉龐，不自覺的就軟了起來。

小姑娘搖頭不聽，伸出小胳膊一把摟住謝冉冉的脖子：“你就是我的媽咪，媽咪你不能把我丟下。”

小姑娘不知道自己叫什麽，也不知道家是哪裏，但卻認準了謝冉冉是最親的人，抱著謝冉冉的脖子，整個人都掛在她身上不下來。

謝冉冉無奈，抱著小孩去了派出所登記，也沒有查到這麽大年齡的小孩到底是誰家丟的。一個軟乎乎的小姑娘，謝冉冉實在不忍心把她丟在一群大老爺們的派出所，做了登記，又心軟的把小姑娘抱回家。

一進屋，小姑娘就跟自來熟一樣，在屋子裏歡騰，語氣十分開心：“媽咪！這就是我的家了嗎？”

謝冉冉楞了一下，沒有拒絕，只是點頭嗯了一聲。

小孩像是發現不了大人多麽覆雜的情緒，得知這是她的家，便開始搜刮自己的玩具。

小臺燈是她的玩具，圓圓的抱枕是她的玩具，書架上可愛的搖晃擺件也成了她的玩具。她搜刮了一堆，堆在自己面前，自顧自玩的不亦樂乎。

謝冉冉卻是頓在原地，小姑娘拿的那一堆東西，都是何英買的。

她腦子電光火石一閃，脫口而出的喊道。

“阿英？”

小姑娘聞聲擡起頭，圓溜溜的眼睛裏滿是疑惑，沒聽明白謝冉冉在說什麽，隨即歪頭一想，覺得是謝冉冉在叫她，小嘴巴一彎，圓圓的酒窩露了出來：“媽咪，這是你給我起的名字嗎？”

小孩清脆的聲音，一下子敲醒了謝冉冉，她站在門邊身子有點發軟，她在幹什麽？對著一個小姑娘喊阿英？

大多是魔怔了吧。

她苦笑了一下，揚起下巴，目光落在空蕩蕩的遠處。

阿英，你看我想你想的魔怔了。

“媽咪？”小姑娘脆生生的又喊了一嗓子。

謝冉冉回了神兒，搖了搖頭：“那是媽咪愛人的名字，不是你的名字。”

小姑娘似乎是聽懂了，一瞬間有點不高興，嘴巴立馬嘟了起來，可瞧見謝冉冉悵然的神色，又害怕她生氣，又彎著嘴角笑著說：“那媽咪給我起個名字好不好啊？”

謝冉冉點頭應了，想了好一會兒，說：“就叫甜甜吧，何甜甜。”

“好耶，我有名字啦！”甜甜開心的不得了，擺弄著玩具，嘴裏還不忘念叨著自己的名字。

甜甜不知道從哪裏跑來的，渾身臟兮兮的，身上的衣服都快要看不出來本來的顏色了。

謝冉冉揉了揉她的頭發，叫她起來：“先起來，媽咪帶你去洗澡，洗完澡再玩。”

被甜甜喊多了，謝冉冉自己也認了媽咪這個身份。

甜甜很乖的站起來，撲到謝冉冉的懷裏：“那甜甜洗香香，媽咪陪我一起玩。”

“好～”

謝冉冉抱著甜甜去浴室好一通洗，才將一個臟兮兮的泥娃娃，洗成了一個嫩生生的瓷娃娃。洗幹凈之後的甜甜，跟何英更像了。越像她越不敢看，多看一眼，內疚就生一分。

洗白白的甜甜站在浴缸邊上，感覺正在擦自己頭發的手突然停了下來，仰頭一瞧，謝冉冉正在發呆，她圓溜溜的眼珠一轉，猛的掙脫開頭頂上的手，快速的甩頭。

濕漉漉的發絲甩起來，水滴四濺，甩了謝冉冉一身。

“呀，弄我一臉水。”謝冉冉驚呼道，低頭一看，最闊禍首的小家夥正瞅著她咯咯咯的笑。被她的純真的笑容感染，謝冉冉也彎了彎嘴角，然後猛然出手，把甜甜摟在自己懷裏，去撓她的癢癢肉。

一大一小玩鬧著，浴室裏的笑聲滿溢。

甜甜精力旺盛，從浴室玩到客廳，又從客廳玩到床上，最後被謝冉冉一個可怕的小故事給嚇睡著了。

看著昏黃燈光下，那一張酷似何英的小臉，謝冉冉忍不住又想。甜甜會不會是何英的轉世呢？甜甜是不是就是何英過來陪自己呢？

可這個念頭一閃，就被謝冉冉壓在了最底下。

她的阿英是獨一無二的，長得像的不是，性格像的也不是，投胎重生的更不是。她的阿英就是阿英，只此一個，是她心尖尖上的人，不是誰的輪回。

謝冉冉給甜甜掖了掖被角，關了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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