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謊言,愛和真相(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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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擡起腳步,奔跑了起來。

他看著前方,所有的風景,好像都消失了。

他不能停下來,所以他只能不停地向前,不能停下來,因為他害怕自己一停下來,就再也沒有辦法站起來了。

【閃回75】

……是一種告別吧。……

……因為他們分開的理由有諸多無奈。所以即使知道這樣會痛苦,也想好好地跟對方說一聲再見。……

阿木往前奔跑著,在即將陷入沈睡的安靜的城市裏。

【閃回69】

……你要跟我分手嗎?……

……嗯。……

在帶著絲絲涼意的深秋的街道。

【閃回71】

……為什麽想甩了我?……

……因為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人。……

阿木看著前方,不停地奔跑著,風吹他柔軟的劉海,吹得他眼睛疼。

他不能停下。不能……停下。

*~~~~~~~~*

“所以你去的樹林,是為了去找她?”

何寒看著眼前的人問道。

“是。”佑俞平靜地說,“我知道她要跟鄭磊走,所以我想要去阻止他們。”

何寒怔怔地看著佑俞,想到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說實話,他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地平靜。他們站在這裏,仿佛他們只是在商量明天要去那裏吃飯一樣平淡。

可是正是這樣的平靜,讓何寒覺得格外地不安。

無論是對他,還是對他對面的人。

但是他又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想要大笑的沖動。他回憶起了很多片段,想到自己去過的一些地方,見過的一些人。

想到阿木對他說的話,現在看來,仿佛就是命運滿懷惡意的嘲笑。

“你知道嗎?”何寒有些難受,他說,“我們確實在調查那件事。但是,阿木為了你,曾經想過要放棄的。是我阻止了他”

佑俞閉上了眼睛。

他忍耐著,雙手有些顫抖。

何寒看著他,心裏越發難受。

*~~~~~~~~*

阿木的腳步稍稍慢了一些,他穿過夜市擁擠的人群。一路跌跌撞撞向前。嘈雜的人聲讓他的感官變得更加遲鈍。

他看不見,也聽不清。

【閃回58】

……我有話想跟你說。……

……你說吧。……

……在那之前,我想先告訴你。也許我沒法跟你去秋羅山了。……

阿木踉踉蹌蹌地往前走著。

【閃回39】

……可以見一面嗎?我有話……想跟你說。……

……電話裏說吧。……

……不行。我想當面告訴你。……

恍惚間,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不知道自己是誰。世界裏什麽都沒有,好像只剩下他,和抓不到也摸不著的空白和虛無。

*~~~~~~~~*

“有好多話,我想我永遠都沒有辦法再告訴他了。”佑俞平靜地說道:“可是我已經明白……不管我將面對什麽,都不會比現在更痛苦了。”

何寒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而且他知道,佑俞要說的這些話,其實都不是想說給他聽的。

“如果我不能對他開口,我想,至少我可以告訴你。”佑俞緩緩擡起頭,看著何寒,說:“我對不起他。直到最後,我還是沒有能夠對他說出真相。”

何寒看了他很久,問:“你希望我告訴他嗎?”

“不,反正他終究會知道的。”佑俞說,“你帶我走就好。”

*~~~~~~~~*

阿木終於要走到那裏了。他推開擋在他身前的路人,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方向,拖著沈重的腳步,向前走去。

……大過年的,你在外面瞎轉什麽?……

……我剛剛路過這裏,看到店裏燈還亮著,就……就過來看一眼。……

阿木艱難地往上爬,一步一步,沒走一步,身體仿佛就變得更輕了一些。

他張開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黑夜,消失的情緒和感覺好像又逐漸回到了他的身體裏。他感受到雙腿的疲憊,心跳的淩亂,呼吸的急促,和刻骨銘心的痛。

……你想幹什麽?……

……我……我就想……就想問問你……你們這裏有沒有黑色的金魚?……

時間在他的腦海裏瘋狂地回轉,像失控的□□,旋轉著,將他的心臟……

攪得粉碎。

阿木踏上最後一層臺階,然後轉身,走過狹小老舊的樓道。

伸出手,狠狠地一把將門推開。

“文佑俞!”

阿木大喊了一聲。

眼淚奪眶而出。

*~~~~~~~~*

佑俞有三個秘密。

第一個秘密,是他的姐姐文佑勤。

一個曾經是他世界全部意義的人。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寄托,唯一的陪伴,和唯一的深愛。可惜他卻不是她的。所以她將他拋棄了。

第二個秘密,是他的愛情。

他是個同性戀,並隱藏身份過了23年。他喜歡過很多人,談過幾場長長短短的戀愛,分分合合,來來去去。卻從來沒有對誰動過真心。

佑俞的第三個秘密,是巖木。

他跟巖木的第一次相遇,是七年前,他去阻止佑勤跟鄭磊立刻的那個晚上。在他從白鷺湖出發前往Y飯店時經過的那片樹林裏,誤殺了陳然之後。

*~~~~~~~~*

佑俞身後的砰地一聲被推開了。

他回過頭,看到阿木的臉。

阿木臉上滿是淚水,他緊緊咬著牙,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

佑俞楞住了。

他看著阿木,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有那麽一瞬間,佑俞以為自己已經停止了心跳。

阿木顫抖著,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他從來沒有這樣過。從來沒有。七年來,不管受了多少委屈,多少傷害。

他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因為這是他最後的防線了。他不肯認輸,不肯低頭的最後一絲驕傲了。他什麽都沒有了。所以至少他希望自己能夠堅強一些。

所以只有這一步,他堅決不肯退讓。

可是這一刻。

他知道自己已經什麽失去了。

什麽都沒有剩下。

時光飛逝。

回到了非常久遠的地方。

在黑暗的樹林裏。

阿木從昏迷中醒來,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起。

忽然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又將他狠狠地撞倒了。

阿木坐在地上擡起頭,看到了那個男人楞楞地站在他面前,一臉驚恐地看著他。在薄薄的昏暗的只能看到一點點月光的樹林裏,對視了一下。

然後往後退了兩步,撒腿跑進了樹林的深處。

短短的幾秒鐘。

卻成了阿木七年裏回憶的最多的一個鏡頭。

因為這是他唯一不能忘記的事情。他必須牢牢得記住那一刻。雖然只是一瞬間而已,但阿木看到了他的臉,他看到了。

所以他始終堅信自己一定能夠認出對方。

他記得那雙充滿了恐懼眼睛,他記得那個人跑進樹林深處的背影,記得那個輪廓。

而事實證明,他過分相信了自己。

有些東西,是看不見的。因為就算你記得再清楚,再確定,過去的記憶只能停留在過去。而真實,卻隨著時間的流逝改變著模樣。

少年長成了大人,高大的背影日漸消瘦。

阿木克制不住地顫抖著。他看著眼前地這個陌生人,好像再也發不出聲音。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人,不敢移開視線。

可他還是無法把記憶裏的那個人跟眼前的人重合。哪怕此時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已經如此的明了,他還是不敢,他不能……

這不是真的。

時間仿佛停止了。

佑俞看著阿木的眼睛。

看到了那個固執的眼神變得不再強大。

佑俞看著他,忽然恢覆到了異常的平靜。

這個場景,他已經在心裏演練過無數次了,無數次。

在他不能安睡的每一個長夜,在他被愧疚折磨得疲憊不堪的白日,在他人生最黑暗最可怕的記憶裏,在那個像地獄一樣暗無天日的無邊無際的樹林。

他永遠也無法忘記他在模糊的月光下,看到的少年。

少年臉上有傷,目光恍惚地看著他。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可是他還是選擇了逃跑。

因為他還有必須要做的事。

因為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佑勤離開。

他絕對不能,不能讓那個男人帶走他最愛的人。

只是他怎麽都沒有想到,他的那一個轉身,竟然那麽輕易就摧毀了那個少年的一生。

就像他推倒了那個想要抓住他的另一個少年一樣。

佑俞擡起頭,看著阿木,眼睛裏幹澀又疼痛,卻沒有一滴眼淚能流出來。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漸虛弱,好像正在慢慢死去一樣。

他們對峙著,空氣好像凝固成了水,充滿了整個空間。刺痛了阿木的眼睛,堵塞著他的耳朵,灌進他的鼻腔,湧進他的喉嚨,然後在胃裏翻湧著。

這不是真的。

阿木呆呆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他找了七年的人。

陳然的致命傷,並不是阿木造成的。

雖然阿木不停解釋有一個非常可疑的人在樹林裏撞到了他,但他所描述的特征太過模糊,導致警方的搜索過程十分困難。

最重要的是,在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阿木的情況下,阿木的說法顯地十分無力。

他的執著讓案件難以進展,來自各方的壓力逼迫著每一個人。包括受害者的父母,包括阿木自己的父母。

所以他的父母選擇了妥協,轉而向其他的方向努力。

阿木被迫妥協,接受了殘酷的命運。

可是阿木一直沒有放棄。

一直相信他的何寒也沒有放棄。

所以他們不停地尋找著,靠著模糊的線索和微弱的力量,堅持著。因為阿木始終感覺,那天晚上撞到他的那個人,才是真正給了陳然致命一擊的兇手。

他一直相信著,因為這是他唯一可以證明自己的希望。

可是此時此刻,那個男人,就在他的面前。

他卻全然不知所措。

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他們對視著。

整個世界,空白,又安靜。

腦海裏的畫面,就這麽一幕幕,出現在阿木的眼前。那麽真實,甚至有些無情。沒有任何情緒,每一幕,都冰冷得像寒冬。

不知道過了多久。

阿木忽然看到了一個畫面,看到有一次,他釣到一條鯽魚的場景。

他跟那條魚糾纏了很久才把它拉上來,拎到眼前看。

它很奇怪,因為不管阿木怎麽弄它,它不像其他的魚那樣,會掙紮,扭動身體,就只是一動不動地任他擺布,扔到地上也只是躺著。

有那麽一瞬間,阿木還以為它已經死了。

所以阿木把它放回到了水裏。

過了一會兒,他看到那條鯽魚稍微擺了擺尾巴,游進水中。

像是死去,又活過來了一樣。

當時的阿木,對它充滿了憐憫之心。

覺得它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阿木緩緩地回過神來,又朝著佑俞靠近了一點。

他們互相對視著,卻從來沒有如此陌生過。

阿木看著佑俞。

開始漸漸醒了過來。

這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他忽然產生了幻覺還是什麽。

都是真的。

絕望開始一點一點,淹沒他。

一點一點,將他撕開。

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一種痛,都痛。

阿木顫抖著,看著佑俞,慢慢向他靠近。

絕望開始變成羞恥。

變成無助。

最後變成無處可藏的屈辱。

變成憤怒,逐漸燃燒成火焰。

阿木向他靠近,顫抖著,眼裏不停地從他眼眶落下來。

接著,阿木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握起右拳,一把揮過去,狠狠地打在了佑俞的臉上。

佑俞沒有站穩,往後趔趄了兩步,何寒側開了身體,避開了佑俞。佑俞向後一傾,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發出咚地一聲悶響。感到眼前一陣昏暗。

阿木朝著他跪下來,用左手揪起佑俞的衣襟,將他猛地拉了起來。

擡起右手又是一拳,每一拳,都用盡全力,不留餘地,重重地,結結實實地落到佑俞的身上。跟他的眼淚一起,落到佑俞的身上。

又是一拳揮下去,一聲悶響,狠狠地擊中佑俞的鼻梁,血立刻就噴了出來,濺到佑俞白色的衣服上,格外醒目。

鮮血從佑俞的嘴角留下來,從他的鼻子裏留下來,迅速爬過他煞白的皮膚和顴骨的淤青,留下一道刺眼的痕跡。

阿木再次擡起拳頭,卻突然停在了空中。

他低下頭,看著身下的人。

“……”

阿木握拳的右手,停在了空中。

他看著佑俞。

看著佑俞。

看著佑俞因為痛苦而變得扭曲的臉,看著他毫無生氣的眼睛。看著他拼命忍耐著,不吭聲,也不反抗。

阿木看著佑俞。

好久,都沒有動。

眼淚順著他的臉頰,不停地落下來。

阿木緊緊咬著嘴唇,閉上了眼睛。一種無處安放的強烈的失望像翻滾的海浪,從平靜大海的深處向他湧來。對他,更對自己。

呼嘯著,緩慢又洶湧地湧向他,直至將他完全覆蓋。

然後猛然卷入萬丈深淵。

“啊————!”

阿木突然睜開了眼睛,憤怒地用雙手狠狠地扼住了佑俞的喉嚨——

他感到無地自容,羞愧難當。他感到萬念俱灰,肝腸寸斷,齒冷心寒。他紅著眼睛,淚流滿面。

“……唔。”

佑俞閉上眼睛,忍耐著,臉色開始因為淤血而發紫。他沒有掙紮,只是本能地舉起手,握住阿木的手腕。

在呼吸慢慢被阻絕的過程中,佑俞艱難地睜開眼睛,看著阿木,感到莫名的平靜。比起將要窒息而死的恐懼,他看到了一種他期待了很久很久的,真實。

佑俞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知道自己就要再也看不到這個人了。

可是那種持久的煎熬的心碎,倒不如死亡來的透徹。

就要結束了。

這一切……

終於要結束了。

而他見過阿木最好的時候。

“唔,唔……”

阿木流著淚,用力掐著佑俞地脖子。

看著倒在自己身下的滿臉血跡的人因為窒息而變得猙獰而醜陋。

阿木狠狠地盯著看著身下的人,他渾身都在顫抖。他要失控了。但是佑俞看上去一點都不像害怕。他不害怕。甚至有些釋懷的樣子。

他緊緊地掐住佑俞的脖子,眼淚掉下來,落在他沾了血跡的手上,佑俞的身上。

他簡直不能相信,他們曾經有多親密。

阿木閉上眼睛,他抽泣著,無法控制自己。

他無法控制自己,瘋狂地去回憶他們之間發生過的所有一切。他記得他們之間發生過的所有事情。大的小的,甜的暖的。握在手心的,撒了一地。

他想到了那天佑俞送給他戒指。

想到佑俞看他的眼神,溫柔的微笑。想到他每一次看向自己的時候,眼裏的那種情感。想到了無數個佑俞笑起來的畫面,想到他留下過的眼淚。

想到了他們的相視而笑,想到了佑俞擁抱他的時候,輕輕顫抖的樣子。

這一切,怎麽可能不是真的?

阿木想到了那一天。他沮喪又難過地躺在被窩裏,為佑俞的不辭而別感到絕望,絕望到連普通的生活都沒法面對。

然後佑俞回來了,說,再也不會離開。

阿木咬著牙,皺著眉,滿臉都是淚水。

他痛苦地睜著眼睛,看著身下的人,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頭。身體因憤怒和悲傷而不停顫抖著,啜泣著,止不住眼淚。

他想到了那一天,想到了那個時候自己心中油然而生的強烈的幸福。

想到了佑俞對他說的那句。

我愛你。

阿木看著佑俞。

扼住佑俞的手,終於還是緩緩地失去了力氣。

阿木看著佑俞,看著佑俞因為忽然吸進空氣而猛烈地咳嗽。狼狽不堪。阿木跪在佑俞的身上,渾身都失去了力氣。

阿木看著他,根本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在幹什麽,眼前的人是誰。

阿木低著頭,閉上了眼睛。

泣不成聲。

*~~~~~~~~*

一直沈默地站在一旁的何寒終於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佑俞,然後把目光轉到阿木身上。

“阿木……”

何寒看著他,緊緊皺著眉頭,一臉悲傷。

時間就這麽停滯著,好像再也不會流逝,又好像忽然就過去了很久很久。

他們沈默地等待著。

直到阿木再次擡起頭,眼眶通紅。

他從佑俞的身上站起來,搖晃了一下,扶了一下玄關的墻壁,站穩了腳跟。他低著頭,目光空洞,他用嘶啞的低沈的聲音,對著地上的人說:

“文佑俞,這可真是一場美夢啊。”

*~~~~~~~~*

水族店裏,一大一小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

孩子擡起頭來,一臉疑惑地看向低頭微笑著的男人。

“但是他們為什麽會打架呢?”孩子問。

男人回答道:“因為他們都覺得這裏是自己的家,不希望其他人進來。”

“可是魚缸不是很大麽?如果是這麽大的魚缸呢?”

“那也一樣,他們還是會打。”

“為什麽呢?”

“嗯……怎麽說呢,也不是所有魚都這樣的。但是有的魚生來就喜歡打架,就像有的魚生來就很友好,可以跟任何魚做朋友。我們說他們生性如此。”

“生性如此是什麽意思?”

“就是生下來就是這樣。”

“就像黑金魚生來就是黑色一樣嗎?”

“黑金魚?……為什麽想到黑金魚?”

“忽然想起了。因為舅舅說要給我買黑金魚。”

“……”

“但是你們這裏沒有黑金魚。”

“嗯。不過,你想要的話,下次爺爺去買魚的時候,可以讓給你帶兩條回來。”

“真的嗎?”

“當然。我答應你。”

“太好了!我要告訴舅舅!”

“欸,等等,不過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什麽?”

“生下來是黑色的不一定是黑金魚。”

“為什麽?”

“因為有的紅金魚,其實……是黑金魚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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