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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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從容地放下茶杯,僅僅朝著自己的方向微微一笑,再無評語。柳凝煙的眼中掠起一抹失望之情,但隨即便淹沒在她的笑容中。

柳凝煙的表情變化盡皆落入蘇流玥的眼底。他笑道:“三弟,聽說前幾日黎尚書曾與你父親提及,要將他的小女兒嫁與你為妻,不知道這婚事可有了結果?”

柳凝煙小指微微一顫,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

楚溪的手指繞著杯口滑了半圈,頷首笑道:“楚某的婚事,自己都未曾知曉,怎的二哥反倒先知道了?”

“三弟啊,不是二哥說你,你若再退了這樁婚事,你打算如何安置李尚書的千金?這世上沒有那麽多石城首富或是車騎將軍。”

“不牢二哥費心。”楚溪看向柳凝煙,“今日柳姑娘才是主角。不如二哥撫琴一曲,柳姑娘獻藝,不枉小弟推掉了無數應酬來陪二哥你打發時間。”

“什麽叫做打發時間呀!”蘇流玥口中怪罪楚溪,但卻還是起身,來到了琴邊,擡手在琴弦上撥弄了兩三下,如水滴從高處墜落,直入心扉。

柳凝煙起身,來到外閣,那是專門為舞姬設計的旋舞之處。今日的柳凝煙身著素色輕紗,低頭一個探海,翻身而起,柔若無骨,翩若驚鴻,輕靈如煙,令人捉摸不透。

楚溪和著蘇流玥的音律為柳凝煙擊掌,一曲終了,柳凝煙側過臉去以袖虛掩,其他人以為這只是舞曲編排的一部分,但蘇流玥卻看出那是柳凝煙在遮掩自己臉頰上的潮紅。

就在這個時候,阿良端著一盤青果上了閣樓,放在楚溪的桌前。青果色澤盈亮,泛著露水,清香四溢。

阿良正欲離去,沒想到楚溪卻身體微微向前,笑著打量起阿良。

“幾日不見阿良姑娘,姑娘的氣色竟然好了許多,膚如澗泉映月,可是服用了什麽仙丹妙藥,與楚某也分享一二?”

阿良微微一擡眼,對上的便是楚溪深邃的眸子,微微向上擡起的眼睫並未使他看起來陰柔反而多了分典雅,英挺的鼻骨近在眼前,屬於少年的英朗與男子的雄厚氣息湧入阿良的鼻腔,她頓時滿臉漲紅,心跳如鼓。

楚溪微微側過臉靠向阿良,本是登徒子的姿態楚溪做來卻沒有絲毫令人生厭之感,反而勾人心弦。

“就連身上的氣味也好聞許多……”楚溪閉上眼睛,在阿良的頸間嗅了嗅,離得不近不遠,仿佛單純只是為了品聞她身上的氣味,沒有絲毫褻意,“是君影草的幽香。”

楚塵終於坐直了身子,阿良倒吸一口氣,向後退了兩步,驚訝地問道:“楚公子如何知道?”

飛宣閣中盛行恒香齋的香脂,因其芳香持久,品質高超。也有幾名舞姬十分喜愛君影草香脂,但君影草香脂幾乎要半吊錢,阿良雖然也十分喜愛,但她只是一個婢女,使用如此貴重的香料卻無人欣賞根本毫無意義。所以當江嬸拿出君影草花露的時候,她即刻便被那悠揚卻並不招搖的香氣所吸引。沒想到她只是抹了這麽一點,就被楚溪給察覺了。

“君影草的香氣不同於丁香、月桂、麝香以及檀香。你身上的君影草輕而不濃,如果不靠近你根本聞不見,但卻在你揚袖起身之間自然流露。你用的應當不是香脂吧。”

阿良點了點頭,如實回答:“確實不是香脂,而是花露。”

“君子如蘭,幽谷藏香。阿良,老實說,那些抹桂香、丁香的,都已經讓楚某的鼻子膩味死了,倒是阿良今日的君影草花露,令楚某有種撥開濃霧見明月之感。”

楚溪的話音剛落,柳凝煙抿起了嘴唇,不動聲色向後退了半步。她身上所用的正是月桂。

“楚某見過香脂,也見過香油,但卻未曾聽說過什麽花露,不知阿良可願意取來讓楚某見識見識。”

“誒,我也好奇了,這花露是什麽東西?難道說是從花心采摘而來的露水?”

阿良只得將那只小陶罐取了出來。

楚溪將其打開,淡淡的君影草花香彌散開來,若隱若現,帶著幾分微醺的醉意。

蘇流玥好奇地接了過去,閉上眼睛,片刻之後品評道:“這花露不似尋常的香脂。香脂雖然香味醇正,但不免單調直接,不似這瓶花露,柔和之外留有餘韻……這也是出自恒香齋嗎?”

阿良趕緊搖了搖頭,“蘇公子誤會了……這只是今日阿良向一位賣菜的農婦花了五文錢買來的。”

蘇流玥露出驚訝的表情,“不會吧,這花露制得不錯,竟然只要十文錢?”

“賣這花露的人說,花露不似香脂留香時間長久,半月內必須用完,瓶口也必須緊閉,保存不易,所以只收五文錢。”

楚溪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打了兩下,臉上是了然的神色。蘇流玥起了好奇心,非要楚溪解釋為何這香露留香時間不得長久。

“二哥,你可知道這香氣,留在油中是死的,留在酒中卻是活的。就好似一只蝴蝶,它停在花朵上時你抓住他容易,當它在空中翩然起舞時,你要抓住它談何容易。”

阿良露出茫然的神色,柳凝煙自然是聽懂了的,蘇流玥高深莫測地一笑道:“沒想到制香中竟然還包含這麽多道理。不過千金難易片刻歡愉,越是短暫就越讓人戀戀不舍。留香不長久,倒成了這花露勾人的地方了。”

楚溪低頭沈默了良久,忽然擡頭問:“你確定制花露的是那位農婦?”

阿良搖了搖頭,“回楚公子,那位農婦說花露是她鄰裏家一位小姑娘做的。”

“小姑娘?”楚溪的眼睛在那一刻宛如翻湧的黑夜,阿良忽地感受到一股重量沈沈壓在她的肩頭。

蘇流玥輕笑出聲,“我說三弟,朝中大臣商賈巨富家的小姐你沒看上,怎的反倒對農戶出身的小丫頭這麽關心?”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楚某只是好奇,一個小姑娘竟然能制出這樣的花露,到底是巧合還是她當真通透。”

“好了好了,別再聊這君影草花露了。我等來這裏是為了欣賞柳姑娘的‘雪潤千峰’,這都過了大半刻了,柳姑娘應當歇息夠了,不如再與我等舞上一曲?”

“謝蘇公子擡愛,小女子卻而不恭。”

柳凝煙起身,拿出了她的看家本事,日光傾斜在她的飛舞的裙紗之上,猶如雪落千峰,化水而潤萬物。

只可惜,楚溪雖然目光落在柳凝煙的身上,心思卻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日暮西山,楚溪與蘇流玥相攜離開,阿良相送。

來到飛宣閣外,蘇流玥嘆了一口氣對楚溪道:“三弟,你明知道柳姑娘對你有意,對她喜愛的香脂也一清二楚,何必直言自己不喜歡月桂香?”

楚溪擡起眼,目光中有幾分責備,“二哥既知我對柳姑娘無意,卻偏偏要喚我前來?難不成是想學媒子牽線搭橋促成良緣?”

“去去去!什麽媒子!什麽牽線搭橋!君子成人之美,為兄憐惜美人,只是想你給她個機會罷了。”

楚溪不再言語,邁步向前卻又被蘇流玥扣住了肩膀。

“三弟,你心中是不是已有心儀的女子?不然怎的三番四次悔婚?如果真有,哪怕她是天上的仙女,我與大哥都會幫你。”

楚溪啞然失笑,“此事不勞大哥、二哥費心,愚弟這一生應該都不會再見到她了。”

蘇流玥頓了頓,心想楚溪的心上人十之八九已經去了,再說下去就更傷人心,只得安慰道:“好吧,往後無論你中意哪家女子,哪怕是入宮待選的秀女,我與你大哥還有那不成器的老四,定然會幫你抱得美人歸!”

楚溪點了點頭,看著蘇流玥入了馬車,乘著月色而去。

掌事牽著楚溪的白馬而來,楚溪低頭小聲與他說了些什麽,掌事便將阿良叫了出來。

阿良已經十分忐忑,自從楚公子與蘇公子走後,柳凝煙面色不喜,只怕要責罰於她,這時候楚溪又將她喚出來,阿良頓覺一陣暈眩,只怕柳凝煙誤會更深。

“楚公子,不知何事喚阿良?”

楚溪從腰間摸出一個小袋子,按入阿良的掌心,阿良向後退了退,不敢收下,“楚公子……這……”

“楚某有一事請姑娘幫忙。這些就是給姑娘的酬勞,姑娘不用推卻。”

“阿良只是一個小小的婢女,不知有何事能幫到楚公子?”

“他日,若那農婦再帶了東西與你,你統統都買下交予我。另外,望你從旁打聽,制花露的姑娘年芳多少,家住何處。”

阿良呆了,難道真被蘇流玥說中,楚公子愛慕上那還未見過面的鄉野丫頭了?

楚溪看著阿良的表情,不由得嘆一口氣。

“我家一遠方親戚想要在都城開個香料鋪子。但恒香齋的已經為眾人所知,他的鋪子想要在都城立足,必得做出一些與恒香齋不同的東西。楚某覺得你手中的花露倒是一個可行的法子。”

阿良呼出一口氣,頓覺自己以為楚溪喜歡上一個沒見過面的制香丫頭實在可笑之至。

“還有,楚某交托給你的事情,不能與任何人提起,否則這制香的小丫頭被恒香齋請去……”

“阿良明白。”

“就是對柳姑娘也莫要提起。慕柳姑娘聲名前來賞舞之人不少,如果她不小心說出去……”

“楚公子放心,阿良不會對第二個人提起。”

“這樣甚好。”楚溪從腰間又掏出一塊玲瓏剔透的玉佩,雕琢的花飾正是清梅傲雪,“你將這玉佩交還給柳小姐吧。”

阿良楞住了,不知接還是不接。這玉佩是前些時日楚溪與蘇流玥來賞舞時,柳凝煙故意留在他身上的,沒想到他竟然交回,直截了當回絕了柳凝煙對他的情意……

“楚公子就不能當做沒有看到嗎?”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楚溪低下身來,將玉佩放在地上,“阿良,你可以當做是我不小心將它遺落於此,也可以裝作沒有看見。”

說完,楚塵翻身上馬,就此離去。

阿良嘆了一口氣,將玉佩拾起,回到柳凝煙的閨閣。

騎坐在馬背上的楚溪面無表情向前行去,他忽然笑了起起來。

來往的百姓擡頭望著他的笑容,自嘲與無奈糅合在一起,有些落寞,更多的是惆悵。

此時的柳凝煙端坐桌前,把玩著方才楚溪用過的茶杯,臉上毫無表情,聽見阿良行入的腳步聲也未曾擡起頭來。

“小姐。”阿良來到柳凝煙面前,停了腳步,低著頭。

“阿良,飛宣閣中有如此多的茶水婢女,我柳凝煙獨獨選中你做我的貼身丫鬟,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麽?”

“小姐說過,覺著阿良本分可靠。”

“可你今日之舉,可算得上本分可靠?你明知道我對楚公子的心意,卻還用什麽君影草花露來勾引他——你讓我柳凝煙情何以堪?”

“姑娘誤會了!今日江嬸前來送菜,賣給了我一瓶她鄰裏家姑娘制成的花露,我只是在身上試了一點!我從未肖想過楚公子。楚公子身份何等貴重,與我雲泥之別!”

阿良當場跪在了柳凝煙的面前,舉手發誓。

“那麽方才楚公子喚你出去,所為何事?”

阿良低著頭,將手中的玉佩放在了桌上,“楚公子說……姑娘落在他身上的玉佩忘記歸還了,特地喚了阿良出去取來……”

柳凝煙頓了頓,隨即眼眶紅了起來,抓起那塊玉佩就要扔出去。

阿良見狀,起身抓住了柳凝煙的手,勸慰道:“小姐你切莫沖動——這玉佩可是柳夫人留下的遺物,可不能就這麽摔碎了!”

“你說!我柳凝煙有什麽不好?我只是想陪伴在他身邊,並不是肖想他的萬貫家財!他為何就不肯好好體會我的心意!”

“小姐!楚公子見過的傾城美女多不勝數,她們或有姿色,或出身富貴,或詩詞歌賦樣樣皆通,楚公子可曾多看她們一眼?若要得到他的垂青,自然要隨了他的喜好入了他的眼。從前他只是欣賞小姐的舞姿,小姐要將這欣賞轉為愛慕,必得花一番心思!豈能拿柳夫人的遺物出氣?”

柳凝煙身子一頓,緩緩放下手來,呆坐在桌前。阿良不再說話,沈默地守在她的身邊。

“楚公子不喜月桂與丁香……還有那關於蝴蝶的隱喻,意思自然是他喜歡你身上用的花露多過香油……阿良,下一次江嬸再來送菜,我要見她!”

“小姐放心……另外……”阿良將江嬸帶來的杏仁油取了出來,“小姐要不要試一試?阿良就是用了江嬸送來的凝脂,才被楚公子誇讚了。”

柳凝煙看著罐中的淺黃色凝液,“這只是杏仁油而已……”

“小姐試一試便知不同。”

柳凝煙沾了少許,抹在手腕上,輕輕打著轉而,漸漸地一股柔和的清涼感隱現,手指再按了按那片肌膚,仿佛能按出水來。

“咦……當真有所不同。這樣的杏仁油,難道恒香齋沒有嗎?”柳凝煙擡起罐子置於鼻間,聞了聞那氣味,雖不似恒香齋所出杏仁香脂那般花香氣味明顯,卻有一股恬淡清涼的香味。

“我去恒香齋看了好幾次了,用杏仁油做的香脂倒是有不少,論花香都比江嬸帶來的上品,可就是沒有江嬸的好使。”

“好,以後江嬸再帶來什麽東西,你便全要了來,千萬別讓她再賣給旁人。”

“阿良明白!”

第二日清晨,江嬸沒有跟著老秦去田地,而是來到了李家。

“妹子這麽早便來了,該不是曉香做的那些個瓶瓶罐罐沒賣出去吧?妹子不用特地還回來,你留著使就好。”

江嬸明顯憋著事兒,但一時半會兒的不知道該如何說,只是將十三個銅錢放在了桌上。

“妹子,這是怎麽了?”

“……嫂子,曉香做的東西,我都賣給了飛宣閣的阿良姑娘。賣來的錢得還給曉香。”

王氏楞了楞,“賣了十三文?”

“是呀……嫂子,我來找你其實就是想和你商量件事兒……但我怕你知道了會不高興。”

“什麽事?你先說來聽聽。”

“那個……曉香呢?”

“她不知道又在竈臺上煮什麽東西了,再這麽下去,家裏的柴火都快給她燒光了。”王氏嘴巴上這麽說,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怪罪的意思。

“我……是想和曉香一塊兒,賣香脂。曉香做,我帶到城裏去賣!曉香燒的柴火,我去砍。曉香要什麽花兒啊草的啊,我去山裏幫她摘!總之,曉香叫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賣來的錢,曉香分我多少,我便領多少。嫂子看這樣行不行……”江嬸一臉期待地望著王氏。

王氏停下了手中的針線活,沈默了。

江嬸驟然想到,李明義是讀書人,王氏也是讀書人家出生的,他們只怕瞧不起這種做買賣的,江嬸在心裏開始打鼓,自己太過唐突。

“那個……我就這麽一想,嫂子別當真……曉香還小,應當多花點兒時間跟著你多學學女紅,將來……”

☆、女人的天

“將來嫁個好人家嗎?曉香是我的女兒,她成日裏想些什麽我還能不知道。就是打死她,她也不會跟著我學女紅,倒是制香不失為一條出路。妹子的為人我很清楚,我就是擔心曉香這丫頭只是兩三日的興致,待她的興致過了,妹子把家中農活都耽誤了,老秦只怕要責怪你啊!”

“我昨夜跟老秦談了一夜,我家老秦說了,叫我放手試試,天塌下來他先頂著。但他也說了,如果嫂子你不同意……那決計不成。”

就在這個時候,李曉香端著一小碗東西跑到桌前,抓著耳朵跳了兩下,叫嚷起來:“燙死我了!真真燙死我了!”

她剛擡起眼,就發覺王氏與江嬸齊齊望著她。

“怎……怎麽了?”莫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事?還是江嬸沒把自己做的杏仁油賣出去?

王氏將李曉香扯到自己身邊,把十三文錢放入她的掌心,將江嬸剛才說的話原封不動告訴了她。

李曉香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江嬸,“江嬸,你沒弄錯吧?你出那麽大力氣,還說賺來的錢讓我分?”

“那是當然!沒有你做的這些凝脂花露什麽的,我就是出再大的力氣也賺不來錢呀!”

“……爹不會同意的吧。”李曉香看向王氏,雖然她穿來的時間不長,但對李明義的性子已經摸透了。

王氏收起了笑容,手指撫過李曉香汗濕的額頭,“曉香啊,對於我們女人來說,夫君就是我們的天,這個家就是我們的全部。如果這天萬一塌下來了,我們就必得有能力將天撐起來。這就是女人。你爹也許會不同意,我們暫且不告訴他。等到你真的做出一番樣子來了,每一個銅板都來得堂堂正正,你爹並不是那種不識變通之人,他會讚同你的。”

李曉香仰著腦袋,她在王氏的眼睛裏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如果你應承了你江嬸,必得有始有終,迎難直上,決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江嬸放下的可是家中的農活,那是生計不是兒戲。”王氏認真地看著李曉香的眼睛。

理智上,李曉香知道自己應該告訴江嬸,她需要時間思量,但內心深處湧起的沖動令她直接開口:“我明白!”

江嬸呼出一口氣,看向王氏,“嫂子,曉香這算答應了……”

王氏點了點頭,等到江嬸離去,李曉香仍舊沒有回過神來。

“你這又是弄了什麽?”王氏來到桌邊看向李曉香端過來碗,本以為是花露什麽的,未想到竟然是水蒸蛋。

“……哦,這是我弄給娘你吃的……”

王氏吃沒吃那碗蒸蛋,李曉香沒有註意。她一直坐在門口,手裏把玩著狗尾巴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既然決定要做,李曉香知道自己不能再抱著玩樂的心思了。她的肩上多了一分責任,那是江嬸對她的信任,如果她失敗了或者隨意放棄了,指不定虎妞一整年的芝麻糖都沒了呢!這丫頭還不得恨死她?

李曉香在門檻上一直從白天坐到了晚上,閉著眼睛回憶著前一世在母親的書架上看過的各種關於香水配制以及護膚品的配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自己的臉上癢癢的,猛地睜開眼,就對上李宿宸戲謔的雙眼,他正拿著李曉香的狗尾巴草逗她呢。

“你在門檻上都能坐著睡過去?”

李曉香躲過李宿宸的狗尾巴草攻擊,站起身來撣了撣灰,“哥,幫妹子個忙唄?”

李宿宸抱著胳膊,好笑地看著李曉香,“真難得你還記得是我妹子呀。怎麽,杏仁油用完了?”

李曉香搖了搖頭,“不是這個。我就想問,能不能尋一些關於花草方面的書?”

“你大字兒不識幾個,看得來嗎?”

李宿宸聽到李曉香要花草方面的書,不是問她看來做什麽,而是擔心她看不懂,這讓李曉香的內心深處湧起深深地挫敗感。

“你給我尋來就是,不認識的字兒我去問娘,不會煩著你和爹!”

“你說的,一個字兒都別問我。”

李宿宸回了自己屋,翻了沒兩下,尋出一本滿是灰塵的《草葉集》。李曉香隨手翻了翻,就被書頁間的灰塵蒙了眼。

“哥……你這書藏哪裏的?這麽多灰?”

“墊桌角的。”

李曉香滿臉黑線。好不容易將書裏的灰塵抖落幹凈了,李曉香就著油燈看了看,書上畫了不少花草的圖樣,以及看似十分詳盡的解說,可惜真如李宿宸所言,她一個字兒都不認得。

當李宿宸與李明義已經安安靜靜地翻書時,李曉香捧著那本《草葉集》來到王氏的身邊,蹭了蹭,小聲乞求:“娘……這上面的字兒我都不認得,你給我念念?”

王氏放下手中正在縫制的衣裳,攤開書,為李曉香念了起來。李曉香頓時覺得自己變成學齡前嬰幼兒,爸媽正十分興奮地捧著圖書為她講故事呢!

念著念著,李曉香就在王氏柔和的聲音中睡著了過去。王氏替她除了鞋襪,蓋上了被子。李曉香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當她醒來時,發覺江嬸已經等了她許久了。王氏將新蒸出來的窩窩頭端上桌,李曉香漱了口,抓起窩窩頭,就著小菜吃的那叫一個香。

“曉香,今日我們做什麽?”

李曉香昨個兒已經有了打算,她拍了拍江嬸的手背看向王氏,“娘,今日我想與江嬸上一趟山……看看附近的山裏到底有些什麽花草,哪些可用。”

江嬸趕緊道:“嫂子放心,這附近山上沒什麽毒蛇猛獸,我也會看好曉香,不會讓她摔了磕著!”

王氏思索片刻,起身道:“我與你們一起去。”

李曉香勸不住王氏,最後一行三人一起上了山。王氏帶了點心,江嬸背著竹簍,反倒是李曉香兩手空空。

這是她穿越來這裏之後第一次上山,鄰裏都是到這片山上挖野菜劈柴,山上的潭水中有活魚,江嬸說經常看見有人赤著胳膊在水中抓魚。

站在山腳下,望著那一片郁郁蔥蔥的綠林,就似層層疊疊的林海波浪。山上沒有石板鋪成的路,只有一條被無數人踩出來的小徑。日光透過樹林的間隙錯落有致,李曉香走走停停,仔細看著這裏各式各樣的花草。當她看見一簇淡紫色小花時,不由得楞住了。蹲下身來,撥過花枝,李曉香細細品聞。甚至摘下花瓣,撕碎了感受花瓣的質地。

王氏與江嬸極有耐性地在一旁陪伴,沒有人開口說話打擾李曉香的思考。

因為李曉香實在太驚訝了,這種花李曉香就算沒有看過《草葉集》也認得這種花——石蠟紅!它的香氣與玫瑰相仿,還帶有些許薄荷的餘韻,但它的花油卻不似玫瑰那般難以提取,當然在大夏這樣的地方是不可能找到玫瑰的。而且石蠟紅有抗菌的功效,用它制作出的花露不會那麽容易腐壞。

“江嬸!江嬸!這種花多不多?”

“多啊!我們管這種花叫‘紅鬥笠’,因為它長得就像倒過來的鬥笠!從這裏往西邊兒走,林子矮的地方,開著好多呢!”

李曉香點了點頭,石蠟紅喜愛溫暖,只有林子矮的地方才有足夠的光照,“快帶我去!”

這一次上山,李曉香的收獲頗豐,首先是摘了許多石蠟紅。江嬸本想摘大半簍子,被李曉香攔住了,這些花摘得太多用不完最後枯死在簍子裏實在太可惜了,倒不如讓它們在山裏盡情開放。江嬸覺得有理,如此這般他們下回還想要采石蠟紅的時候才不至於找不見。除了石蠟紅,最讓李曉香喜出望外的便是尋到了一大片野山銀,也就是所謂的金銀花。李曉香記得在前一世她的母親曾提起過,金銀花具有抗病原微生物的作用,是母親正在研究的一個關於植物防腐劑項目的重要參考。如果能在她制作的蘆薈凝脂中加入少許金銀花的花液,不但能清熱解毒,還能延長凝脂的保存期限,實在太妙了!

江嬸也是個有心人,把李曉香重覆念叨著的花都記了下來,打算在家附近種上一些,以備李曉香的需要。

這片山很大,草木的種類繁多,李曉香僅行了半日,便覺得這座山就是個大寶藏啊!

終於,李曉香的肚子嘰裏咕嚕叫喚了起來,她許久沒有爬過山了,腿也累了。王氏與江嬸便帶著她在潭邊坐下,吃著窩窩頭。王氏十分細心,將李曉香喜愛的小菜也帶上了。李曉香吃得太快,將自己噎著,王氏趕緊用自己帶來的竹節為李曉香取水。

李曉香一邊敲著自己的胸口,一邊望著王氏的背影,眼睛忽然酸了起來。

她想起自己剛醒來時因為無法接受自己竟然穿越到了這個遠離現代科技以及疼她寵她的父母而嚎啕大哭時,將她抱在懷中安慰的是王氏。當她大禍小禍不斷,李明義要抽她藤條時,護著她的也是王氏。現在她是王氏的女兒了,正如同王氏所言,夫君是女人的天,家就是女人的全部。王氏對她的疼愛不會比從前的父母少一絲一毫。

當王氏將水送到她的面前,皺著眉頭拍著她的後背讓她慢點吃的時候,李曉香猛地將她緊緊抱住。

“這孩子是怎麽了?噎疼了?”王氏摸了摸李曉香的腦袋。

“撒嬌呢,累了一天,這會兒又噎著了,就想窩回娘的懷裏,我家虎妞也這樣。”

李曉香沒有說一句話,鼻間都是王氏身上君影草的清香。自從她制成了君影草的花露之後,王氏幾乎每天都會抹一點在身上,每次去別人家接了繡活,若有人問起這是什麽香,王氏總是淡淡的笑著眼睛裏藏不住的喜悅回答對方“這是我家曉香做來給我的”。

娘,你的天永遠不會塌,因為我也會替你撐著。

☆、果殼灰

日落之前,李曉香回到了家。王氏忙著起竈,江嬸背著那簍子花花草草回了自家。要是被李明義看見這堆花草估摸著會責怪李曉香成天做些不知所謂的事情。

李曉香吃過了晚飯,急不可待地出門去了江家。

李明義蹙起眉頭道:“天都黑了,這孩子還上人家家做什麽?”

“香兒和宿宸玩耍不到一塊兒,自然只能去找虎妞了。”王氏不以為意地縫縫補補。

“野丫頭不在也好,不然她晃來晃去的,擾得油燈搖擺。”李宿宸將書翻至另一頁,臉上是專心致志的神情。

聽李宿宸這麽一說,李明義對李曉香跑去秦家也就沒那麽不滿了。

此時在秦家,李曉香與江嬸正在忙碌。他們將新采摘來的石臘紅花瓣洗凈,按照老方法放到鍋中蒸。石臘紅回流入碗中的花油比李曉香想象的要多一些。為了將花油提純,李曉香將碗中的花油再蒸了幾次,最後半簍子的石臘紅只剩下碗中薄薄的一層油脂。這裏沒有將水油分離的設備,但江嬸一雙手卻巧的令李曉香驚嘆。

江嬸取來一片樹葉,洗凈了擦去水分,這葉子比起一般的樹葉和菜葉更有韌性,江嬸將樹葉窩起,就像一只勺子,油分已經很薄了,江嬸卻能輕松地貼著水面將花油舀起,送入另一只小杯。而小杯中水極少,比起之前李曉香傻乎乎用麥稈吸水差點把花油都吸入嘴裏要高超太多。

“江嬸!我要學這個!學這個!”

在一旁撐著腦袋看的虎妞說:“這是我娘練了許多年才練出來的本事!家裏要是燉了雞湯,我娘就將雞油撈出來炒野菜,甭提多香了!”

李曉香現在真覺得與江嬸合作實在太賺了!

“曉香,是不是將這些花油兌入酒中,就成了花露了?”

李曉香搖了搖頭,“其實之前讓您拿去賣的花露還稱不上真正的花露,它的氣味散得太快,而且香氛也沒有層次感。”

“層次感?”江嬸呆呆地看著李曉香。

李曉香抓了抓頭,這麽現代的詞兒,江嬸哪裏聽得懂,而且自己解釋起來也很困難。

“這花露的味道吧,有三重。第一重香味,是最容易聞到的也是最明顯的,但這氣味不到半刻鐘就會消退。而第二重香味會留在身上稍長一些,是一瓶花露最主要的氣味。最後一重的香味在身上的時間最長,最有回味。所以一瓶花露至少得用上三種香料。”

李曉香無法向江嬸解釋更多,比如各種類型的香氛持續時間不同,它們之間也不是隨便能柔和到一起,現在最難得到的則是常作為基香並且降低香水揮發程度的麝香、檀香以及靈貓香,這類型的香料完全不是他們這種升鬥小民能夠得到的。

“原來這花露還有如此多的講究……丫頭,你從哪兒學來?李先生教你的?”

別說她那位爹了,李曉香懷疑這裏到底有沒有人能教她這些。

“……爹是提過。”沒辦法,李曉香不想解釋自己如何懂得這些,總不能說是自己過奈何橋的時候沒喝孟婆湯,所以上輩子學到的東西這輩子都沒忘吧?

“怪不得我們家老秦總說李先生才高十鬥,讀了很多書從古代到當朝的東西都知道呢!”

是才高八鬥,博古通今吧。

雖然少了基香,但李曉香想頭香還是有可能得到的,因為她在江嬸家看到了幾只青柚。李曉香瞇著眼睛笑得得瑟。青柚可是制作頭香的好原料。

當李曉香告訴江嬸自己想要把柚子皮中的油榨出來的時候,江嬸並沒有露出驚訝的神情。她從前只知道芝麻能榨油、花生能榨油、菜籽茶籽也能榨油,何曾聽說過花油?但李曉香楞生生把花朵瓣裏面的油給蒸出來了,這會兒她要說柚子皮能榨油,江嬸信了!

“江嬸,估摸柚子皮裏的油很少,所以……”

“丫頭你別擔心,我先用我的方法來榨,榨出來的估計是水和油在一塊兒呢,然後咱們就像蒸花油那樣,把油蒸出來,你瞅著行不行?”

“成!這法子不錯!”李曉香再一想,又囑咐道,“嬸子,青柚可不比花香,越蒸香味就越淡。



江嬸想了想,“成,嬸子記下了,這青柚皮油少就少點兒,越少就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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