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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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已入冬,又下了幾場冷雨。縱使現在窗外陽光明媚,空氣中的潮濕氣還是揮之不去。阿香整理了一些舊衣服,想要送到福利院去。她在明公館這份工作,還是福利院的修女介紹的。她也愛去福利院同那些孩子一齊玩。畢竟,世上最純粹,也還未被私欲所感染的,便是孩子們的心了。

阿香走在巷子中,不時有學生模樣的人三三兩兩,嘰嘰喳喳的從她身邊走過。他們在說些什麽,她也聽了個大概。大致就是,大兵已經打到了城根底下,世道要亂了。

阿香聽到這些話,並沒有十分驚慌。有先生在,好像什麽都不用怕。大小姐走後,他就是明家的支柱,是那個扛起一切,庇護他們的人。阿香加快了腳步,送過衣服,她還要趕回家準備晚飯。她還想著,若是能碰到孔小姐,一定要邀請她來家裏吃飯。最近阿誠和先生總是十分沈默,搞得她也有點不知所措。

佳麗此時正在市政府最新召開的發布會上做報告,不但要向“社會各界”報告經濟近況,還要安撫群眾情緒,說一些諸如“炮聲不會持續太久”“政府會盡可能確保大家安全”的鬼話。佳麗只希望,這種報告,她不會再多做幾次。

窗外,炮彈將電車軌道炸毀,震得屋內吊燈搖晃不停,天花板上的水泥成塊落下。眾人的驚聲尖叫,掩蓋了麥克因接觸不良而發出的嘲哳之聲。佳麗送了一口氣,走下舞臺。警衛開始組織疏散工作,佳麗將手中的文件夾隨手放到桌上,她雖接受過高等教育,卻對“生死有命”這種思想深信不疑。若是她命該如此,逃也是無用。

可其他人卻並不這麽想,空軍對市內的轟炸還在持續,桌上的塵土蓋了厚厚一層。

如若她今日就就此喪命,會否有人記得她?她是會被打成漢奸,在報紙上被點名批評,被後世之人詬病,還是會被作為烈士接受無限褒揚?將日本人趕出中國之後,有會有怎樣一片天地?如若她真的看不到這一切,是該惋惜,還是該慶幸?正這樣胡思亂想著,佳麗忽然被人捉住胳膊,快步走下樓去。

“你這個人,還真奇怪。”明誠將佳麗拉到安全地帶,才將她的胳膊放開。佳麗的頭上落了厚厚的一層土,這才意識到,一直拉著自己的人是明誠。

“都是當特工的,難道還怕死?”佳麗笑得輕松,明誠便更覺得她奇怪了。

“我們距離勝利,還有多久?”混沌的炮火聲中,佳麗忽然這樣問道。

“已有人急於肅清黨內,想來上峰對勝利也已胸有成竹。”明誠答道。

佳麗擡眼看他,她想解釋些什麽,卻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明先生是她所崇拜的人,明誠也是她的好夥伴。她當然不想讓他們受到傷害。只是一面是自己的上峰,自己“唯一的”親人,一面又是她所在意的人,這讓她如何選擇?

說到底,大家都是身懷一腔熱血的中國人,這樣的鬥爭是無意義的。佳麗忽然覺得十分疲憊,她已對軍統開始失望了。

“我只有一句話,你與明先生,萬事小心。”佳麗輕輕拍了拍明誠的手背,皮質手套冰冷,可佳麗卻企圖用這冰冷之物,去溫暖他人。

明誠微微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的額頭。有一瞬,佳麗覺得自己與他的距離,被拉得很近。

炮火聲漸止,街對面典當行身著大褂的老板自櫃臺下鉆出來,還死命將不小心被夾到縫隙中的衣角拽出來。巷角的貍貓還是一副悠閑姿態,抖了抖身上的土,還是舔起爪子來。佳麗捉住它的脖子,將它抱在懷裏。

“你喜歡貓?”明誠問道。

“我只是不想讓它孤單。”佳麗抓了抓它的脖子,聽它在自己懷裏咕嚕咕嚕的叫著。忽然,她想起了什麽。

“明先生呢?”

“先生先回家了,留我在這聽你精彩的報告。”明誠半開玩笑的加重了“精彩”兩字。

“哪裏哪裏,內容不都是明先生教的嘛。”佳麗笑著將包袱扔回給他。

明誠輕輕咳了咳,笑了。巷口駛來一輛高級轎車,風馳電掣,似是什麽十萬火急的事已經發生。

“喲!聊著呢?”孔佳航按了按喇叭,挑了挑眉,一臉輕浮模樣。

“是孔先生。”明誠俯了俯身,笑著與他打招呼。

“明先生不介意,就坐我的車一齊會去吧!”孔佳航看了看明誠,一臉戲謔的看著佳麗。“正好,佳麗也能同你多親近些!”

“明先生還有事,我們先走吧。”佳麗將貓塞到孔佳航懷裏,轉身開了車門。

“那就再見了,明先生。回頭常來家裏玩兒啊!”孔佳航將貓遞回給佳麗,一腳油門,車子又風馳電掣的開走了。

“你倒還聽我的話,去接近明誠。我以為你一長大,就要遠走高飛了。”孔佳航冷哼幾聲。

“你在這,我的家就在這。你覺得,我能飛到哪裏去?”佳麗與明家的交往,十分自然,是不帶目的的。但給孔佳航的答覆,卻不能完全順遂本心,只能轉移話題。她很少說這樣的暖心話給他聽,孔佳航只覺得十分受用。但該問的,還是要問。

“他們對轉變者,是否有所察覺?”

佳麗頓了頓,還是張嘴答道:“畢竟,那個人現在身在重慶。戰局越發混亂,人人忙著自保,他們應是沒有察覺。”

孔佳航點了點頭,又繼續問道。

“你覺得,明樓與明誠的關系如何?”

“如你所見,只是主仆關系。”她這樣自覺的為明氏兄弟打掩護,連她自己都覺得吃驚。

“你想利用明誠?你手裏不是已經有了有力證據,難道還不夠?”佳麗問道。

“證據,自然是越多越好。我想要的,是連根拔起。”孔佳航勾起嘴角,他手中的轉變者,只能確保在戰後扳倒明樓,軍功,自然是越多越好。

佳麗沈默一會,幽幽嘆了一口氣。車窗外有戰火荼毒後的殘骸,有衣著破爛的幼女伏在道邊,褲腳沾滿了鮮血。有三兩攙扶,結伴同行的學生,也是各個狼狽。在這樣的戰爭年代,奉行絕對的唯利主義,佳麗想不通,孔佳航是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還是,她所奉行的主義,她所維護的政府上下,都是這幅德行?

晚飯過後,孔佳航接到一個電話。書桌上的黑色電話是私人電話,一向只談私事。佳麗拿了一杯朗姆酒遞給孔佳航,自己也倒了一杯熱可可。

“什麽事這麽緊急?”孔佳航口氣嚴肅,看來是公事。公事電話打到私人電話上,一是說明此事十分緊急,二也可以掩人耳目,避免竊聽。孔佳航用眼神示意佳麗離開。

佳麗只能撇撇嘴,走到沙發去看報。

“什麽?你再說一遍!”孔佳航握著聽筒的手抖了一抖。

“看個人你們都看不住,我是不是該慶幸沒派你們去上戰場啊?!什麽?仗打得厲害?這也是理由?”孔佳航氣得聲音都抖了起來,佳麗轉過頭來,好奇的看著他。

“別,別跟我解釋。你們,你們就等著局長找你們談話吧!廢物一群!”

孔佳航將電話用力摔下,電話線險些都被他甩斷了。

“怎麽了?消消氣!”佳麗問道。

孔佳航神色慌張,跌跌撞撞走回沙發上坐下,一整晚沒再說第二句話。他心中還一直納悶,為什麽都是自己一直在出手,明樓一直沒有反擊。現在,他終於得到了答案。

重慶再遭轟炸,轉變者趁機潛逃,不知去向。所有錄音,資料,盡數被損毀。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更新有點晚啊科科~

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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