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見到蕭然的第一面，不是在開學的軍訓上，也不是在尋班級的那一刻，而是在暑假，口腔醫院裏。那個時候，江遠出去約會，不就吃個牛排，回來苦著臉告訴爸媽彈掉了最裏面的半顆牙，江城忍不住笑他，最後被拖著陪他去了醫院。

江城坐在走廊的等候椅上，百般無聊，只好拿起了一旁的娛樂雜志翻看。走廊上來來回回的人，不當心蹭到了他，有氣無力似得道了句不好意思便在他旁邊坐下。

“媽，我能不能不補牙，說不定過了今天我牙就不疼了。”

還是那個聲音，卻換成了求饒的調調。

“不行！”女人的聲音隨而響起:“你那顆牙都蛀成什麽樣了自己看看！平時讓你多吃蔬菜，偏偏盯著葷吃。剛剛醫生的話你聽到沒？讓你多吃蔬菜，不然一口蛀牙有得你罪受！”

“知道了知道了，我補還不成嗎。”

“你看看你，從小到現在，你那一口牙要花費多少！”

“讓我靜靜啊媽，你一煩，我頭就疼。”

女人還在喋喋不休地教育著孩子，男孩捂著耳朵懶懶靠在椅背上。女人的聲音，即使在夏天的空調間裏，也煩躁地嗡嗡作響。江城想換個位置，四處張望偏偏同正無意識地轉向他這一面的倒黴孩子對視。無奈鼓起的腮幫，眨巴著可憐兮兮的眼睛，同自己差不多的年紀，江城竟不免多留意了幾眼。

“蕭然！蕭然在嗎？蕭然！”

護士的聲音回蕩在走廊上，身旁的男孩條件反射地回頭，同時女人也高聲回應:“這呢護士，來了來了。你個死孩子磨什麽呢？快跟上來！”

女人已經跟著護士進到了診療室，喚作蕭然的男孩還扭扭捏捏坐在等候椅上不肯起身，女人探出腦袋又是喚了一聲名字，蕭然才不情不願起身，慢慢拖著步子向前挪動。

江城合上雜志，放回書架上，走在男孩後頭，跟著進了診療室。很巧的是，江遠的位置就在男孩的隔壁，眼睜睜看著自己弟弟走了進來，想要去喊卻因補牙的舉動無法喊出口。視線停留了一會，很快他便發現自己的弟弟壓根沒在管他，而是小心翼翼看著隔壁那個讓他聽起來聲音哽咽的人。

蕭然確實要哭了，只是在這個前提上他還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個男的，怎麽著也得忍著。然而當刺眼的燈光亮打著，明晃晃的工具在他眼前晃著，吹管一樣的東西放在他口中，他喃喃開口：“這是麻藥嗎？”

“不是。”牙醫拿起針一樣的東西，這麽回答。

蕭然害怕地看著牙醫手上的舉動，說：“我怕痛。”

牙醫似是被這個自己嚇自己的男孩問的煩了，面無表情地說道：“你都是上高一的年紀了，不需要讓我像哄小朋友那樣哄你了吧。”

“恩……”話都這樣說了，蕭然立馬下一句要說的吞進肚裏，不過眼圈微微發紅的樣子看得一旁的蕭然甚是有趣。

“你看什麽看得那麽起勁？你哥我好了都不註意到？”補好牙的江遠雙手抱臂靠在江城身後的墻上。

“已經好了？那走吧。”江城看看他，平淡地道出口。

江遠撇向江城剛剛註意的方向，不屑地說：“哭哭啼啼的男孩有什麽好看？”

江城笑笑：“你不懂。”

江遠驚訝地挑起眉毛，隨後似懂非懂般點點頭，手勾著江城脖子便把人拖著走了。

蕭然毫無記憶的這一面，江城以為就結束在了那天，然而高一的開學禮上，蕭然就那麽悄無聲息地坐在了他邊上，一切來得太突然，江城略微驚訝的神色望著身旁讓他有些懷疑卻神似的面容。註意太久，對方才不耐煩地說道：“看個鬼。”江城抱歉地笑笑，心中卻是按耐不住的喜悅。他告訴了江遠，他忍不住去註意起一個人。江遠從床上彈起來，首先看向了弟弟的胯部，隨而拍著他的肩笑讚自己弟弟的幸福要來了。

江城沒把江遠的話當回事，事情也沒隨著江城的關註有過交集。他們就像兩個世界的人，蕭然從不會想過要踏入他那一塊。之後體育課上上所見的狼狽、路邊那句不按常理出牌的告白、說著只做朋友的這些這些成了他們兩人中莫名其妙的阻礙。蕭然可以嘗試著與陌生人在一起，卻始終別扭得接受不了江城。江城一忍再忍，終於忍到了現在這個吻。

電影的故事還在繼續，模模糊糊的聲音蕭然聽不清，睜大了眼看著江城湊上的顏。江城是真的很好看，蕭然這麽想，可是下一秒，理智卻讓他受了極大沖擊似得推開江城，扯起自己的胸前的衣服死命擦紅了嘴。江城瞧著他的樣子，抿起嘴失落地別過臉。

聲音沒了，電影停了，兩個人各自無語般盤腿坐著，寂靜之後，蕭然垂下抓著衣服的手說：“你這樣和陳超有什麽差？”他輕笑一聲，又繼續說：“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懷恨我之前親了你，現在要要回來？那不會是你的初吻吧。”

蕭然扯著嘴角說了這麽多，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也真佩服自己，這個時候還能幽默。

“我……”一個字，江城卡在喉嚨裏過了很久才發出了音。臉上泛起羞澀的表情，無論過了多少年，也是蕭然會提起他最最最最喜歡的模樣。

“喜歡你，我真的喜歡你。”

江城擡起頭看著蕭然，蕭然失神般望著江城。他曾聽女孩子說過，一個男孩喜歡你，你就看他的眼睛，如此無聊的說法，蕭然不屑卻用在了此刻。然而在他這個年紀，看不出那份情愛，只有自己一步步的退縮。

“我們不可能，別再說這種不切實際的蠢話了，江城。”

蕭然強裝鎮定地說完這句，剛想要起身，便被江城攔腰摁在沙發上。

“你到底想幹什麽！”

他的鎮定演完了，終於不受控制地朝著俯在他身前的江城質問。

“我只想知道為什麽所有人可以，只有我不行？我到底哪裏不好？”

“你好，你什麽都好。”蕭然咬牙切齒地說著：“只是我不喜歡你，我不喜歡。”

“別，撒，謊。”

江城一字一頓說完這三個字，蕭然只覺得搞笑。他撒謊怎麽了？難不成還要他誠實得說：“我配不上你，我也不敢配得上你。”這種之類的話？太可怕了，偏偏只會在感情方面幼稚起來的男孩。

“我沒有。”

蕭然回答得不耐煩，開始試圖掙開，江城卻是圈得更緊，沈沈的聲音也就在耳邊想起：“你就寧願跟陳超那種垃圾一起也不跟我是嗎？”

“別跟我提他！”提起這個名字，蕭然就要炸。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無意識得在一天內提了兩次這個名字，江城抓住這一點有些放肆地回道：“經你提起我才想起。”

蕭然皺起眉頭，此時跟江城維持這樣親密的姿勢他可沒空跟他來玩咬文嚼字的游戲。刻意避開了江城貼近的腳，臉上倒是笑呵呵得拍拍他手臂說：“我們要一直維持這個姿勢也不是不可，只是你的家人總要回來，被看到不好吧，況且你也會累的嘛。”

江城小心翼翼地掂量蕭然的話，手臂才剛一松，蕭然便趁此機會飛奔到門口抓起鞋就跑，“砰——”一聲砸醒還維持被推開半撐在沙發上姿勢的江城。他慢慢坐到沙發上，五指□□頭發，苦澀的笑也隨著舉動泛在臉上，可是沒有給他更多苦澀的時間，門便被砸響。

一聲，兩聲，三聲……他打開門，黑著臉單薄的蕭然站在眼前，一下子江城便成了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怎麽了？”

“衣服，書包，沒拿。”蕭然窘迫地開口。

江城楞楞地看著他，蕭然急了：“你要凍死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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