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關燈
嚴恒站在門口, 呆呆的看著她, 她沖著他們笑,沖著他們抖帕子, 又用不太清楚的語言跟他們說——“她!不!傻!

她那副模樣豈止是不傻, 簡直可愛極了。

未曾想過離她這麽近, 卻那麽遠,她試圖跟眼前的夫婦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思, 卻始終難以表達清楚。

身邊的人也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著她,這讓她覺得很不舒服, 回敬給對方不屑的表情。

“四喜。”他失聲叫了出來,同時也驚到那一對夫婦。

“是柱子啊!”大叔一時沒反應過來。

倒是身旁的女人拉起臉來, 滿臉不悅:“還好意思來,四喜怎會成這樣子了,你給我說清楚!”

四喜有些失神的看著嚴恒, 眼睛眨巴眨巴,眨了好久,兩串淚珠兒掉了下來,她覺得他很熟悉, 有一種不可描述的感覺,這種感覺很奇妙,即使她忘記說話,忘記所有的事情, 有一種感覺不可能忘記。

就像是人渴了會自然的想喝水, 餓了想吃飯, 困了想睡覺一樣,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人應該是個跟她很親密的人。

“爹、娘,我對不起你們,四喜——”

李有勝打斷了他:“你看!”

四喜站起身來,慢慢走到他跟前。

嚴恒心中一陣亂跳,不知道她要做什麽,面前的這張臉,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她的五官,陌生的是她的表情和眼神。

她的眼睛清澈如水,明明有好多話想講,此刻卻不知道如何來表達,如果她能說話,一定會劈裏啪啦的說個沒完:

“嚴恒,你為什麽要趕來啦,我叫你不要來的。”

“嚴恒,剛才我在外面哭,你去哪裏啦,你妻子在外面難道你不知道?”

“嚴恒......”

此時她不言不發,只是呆呆看著他,良久,終於說了兩個字:“過來。”

她拉著嚴恒,走到桌子前坐著,伸手拿了一塊糕遞給他:“吃。”她沒有辦法去表達她說不出來的善意,只能請人吃糕了。在她看來,這已經是她能表達善意最好的方式了,把自己喜歡的東西給她喜歡的人分享。

剛才她已經把自己的帕子給了大嬸,也沒有更好的東西給這個大哥,那就請他吃糕餅吧。

見嚴恒不動,她以為他嫌棄呢,拿了另外一個往嘴裏塞:“好...吃!”

設想過無數次的再相逢,他曾經想過或許她會像對待陌生人一樣待她,拉也拉不動,最後只能用強的把她帶走,也曾設想過她遭人欺負了,可憐兮兮的哭......

上天果然憐憫她,也幸好是他在離開河岸鎮的時候冷靜的給派去京城辦差的岳父飛鴿傳書,給他夫婦二人說明情況叫她速回,也是正好那兩個混混被岳父撞見了暴打一頓,否則叫他撞見,當場出人命官司的可能性都是有的。

那會兒他著急去尋四喜,也就沒空跟他們多計較了,只是這兩個混蛋,恐怕下輩子只能喝粥罷了。

於氏難掩臉上的怒容,可若不是嚴恒飛鴿傳書,四喜這會兒在哪裏都說不一定呢,她心裏頭雖然有氣,但當著女婿的面也不好發,更何況女兒對他依戀的緊,小夫妻成婚才幾天,父母都不認識了,偏生認得他的。

果然是女生外向。

***

嚴恒接過來四喜遞的糕,大口大口的吞下去,他也是太高興,卡在喉間下不去,四喜慌慌張張的給他倒水,雖然手腳還不靈便,但是意思表達清楚了。連李有勝夫婦也看清楚了,四喜不傻,一點也不傻,她不僅不傻,腦子其實跟之前一樣靈活。

“爹,娘,她似乎忘記了很多東西,但是我會慢慢教她,你看她,生活自理沒有問題,還聰明著呢。”

自從變成這樣,四喜很喜歡別人讚她的就是聰明,她讚許的看了嚴恒一眼,那模樣好像在說,還是大哥懂事些。

看見女兒這樣子,於氏破涕為笑:“大哥,你看看你閨女,嫁了人才多久就向著女婿了,我就說女兒嫁了就不是自己的了,這會兒爹娘都不記得,就記得相公呢,養女兒真是沒盼頭的。”

聽丈母娘這樣說,嚴恒倒是不好意思起來,他臉一紅,四喜更緊緊盯著他開了。

她的膽大僅限於對人多看幾眼——羞是什麽,她不會的。

這個大哥身上散發出來的親切感叫四喜覺得很舒服而已,但聽於氏這樣講說,她看了於氏一眼,叫道:“娘?”

顯然是問句,但是於氏心裏得到莫大的滿足,她含著淚,連連點頭。

四喜叫了一聲“娘”,又若無其事的低下頭去,不知道心裏盤算著些什麽?

於氏見狀,說道:“她如今這個樣子,倒是要拖累你了。”父母親跟女婿說這話倒真是客氣,若女婿態度不友善,他們當即可能拖著女兒走的。

見丈母娘心中忐忑,口中更是帶著些試探的意味,嚴恒心裏真的很不是滋味,別說四喜只是失去記憶,就算是真的傻了,他也不會拋下她不管的。

於氏抹著眼淚珠兒繼續說:“我知道這樣會很為難你,也知道你身份不同於常人,但求你一點,四喜可是你明媒正娶八擡大轎擡進門的妻子。如今這個樣子,叫你一輩子守著她只怕也難,以後不管怎麽都好,斷不能叫她屈居別人之下,這孩子脾氣犟,我也會勸勸她想開些。”

她說的什麽意思,嚴恒未必不懂,聽罷他臉色一黑,又看著四喜一副少女初見情郎時的形態,不時偷偷看他,臉頰偶帶紅暈,眼睛裏面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子一樣,盈盈淺笑望著他的模樣——滿是天真、純潔和歡喜,心裏滿是歡喜,哪裏舍得拋下她來再納妾室呢,說道:“我娶她時說過單娶她一個人,不納妾,母親你放心好了,只要我性命周全,也會護得她一輩子完完整整的,定不會辜負你們當初把她托付給我的信心。”

於氏聽罷止不住大哭起來,人生數十載,她的女兒好不好還很難說,如今叫女婿立下這麽重的誓言,以後萬一他後悔起來,女兒的日子只怕更難過。剛才她也並非是試探,只是想以退一步的形式,換得女婿對女兒的憐憫和不棄而已。

為人父母這般卑微亦是不易了。

四喜看著大嬸一直在哭,實在是不知道為啥,難道她有哪處不舒服哪裏疼嗎?她伸出手來,幫她把眼淚擦幹。

李有勝心生感慨,嘆道:“你看你,總這樣哭怎麽行,女兒都會笑你了。”

嚴恒說道:“父母親不用擔心,我瞧著她並不是傻,只是失去了些記憶,於很多事情上慢慢學,我也慢慢教她就好了,我相信她一定會好起來的。”

“若是好不了啦?”於氏促聲而問。

“怎會好不了。”女人這般愛糾纏,卻是徒增不快了:“她機靈鬼鬼的樣子,怎會像沒見好的了的,一定會好,再者說咱女婿也不是那種人,是不是?”

嚴恒點頭,算是鄭重其事的承諾了岳父岳母,並問四喜:“你跟我回家好不好?”他話說的很慢,不想叫她覺得難以理解,誰知道四喜高興的點了點頭,算是允了。

女兒這樣不爭氣,做母親的在一旁真是覺著老臉都給她丟盡了,又好氣又好笑的,一時間不知道說她什麽才好,剛才對女婿有半分埋怨,半分討好,在這種輕松的氛圍下一下子就化解掉的尷尬......

連於氏也捂著嘴笑了起來,李有勝當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四喜的臉蛋像彩霞一樣,時不時的偷偷看一眼嚴恒,又像是不好意思一樣,把眼睛挪開,看來即使失去了記憶,對於一個人的喜歡,是怎麽都抹不去的。嚴恒偷偷的從桌子底下捏了捏她的手逗她,她的臉便更紅了些。

隔著一張桌子都能感覺到小兩口的這份親昵勁,作為長輩的覺得也沒有什麽要多交代的,再說就顯得自己啰嗦了。

“這次我帶你母親回京城,想找於家在京城是否還有親人,果然都找不到了。”李有勝打開話題,到京城以後,他曾經無意中跟嚴恒碰到過一次,也知道了他的身份,這才有於氏時不時的擔憂。

在嫁女兒的時候他們也曾想過,這個氣質非凡的年輕人,弄不好就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公子,但是事實更出乎他們的意料,嚴恒的身世高的不容他們想象,正是有了這次碰面,才確定好後面以飛鴿傳書的方式交通,互遞平安。

“於大人一家人當初也是受奸人陷害,發配嶺南,我也派了人去嶺南尋找,希望能及早找到母親家人,一家團聚。”

只因牽扯到親生母親的清譽,嚴恒並沒有說出實情來。當年皇帝在鏟除他母親新城郡主夫家時,牽扯到與那家有關系的吏部侍郎於文禮全家,全家發配嶺南。於氏則是於文禮的女兒,而那時的李有勝則是禁軍中的低級軍官,為了救出心上人,不得不辭掉大有前途的禁軍之職,隱居回家,也正是因為於氏的身份確實不大容易說出口,所以滿李家村的人瞎猜亂猜,竟有人猜想是不是從青樓妓院逃出來的。

為了於氏的安全考慮,李有勝也不做解釋,這種事情,當事人心裏門清就行了,至於三姑六婆七大姑那裏,越抹只會越黑。

於氏這輩子的遺憾就是無法找到自己的兩個弟弟,一輩子都沒個娘家人撐腰,所以等大丫和四喜都嫁人,也安定下來了,李有勝為了全她這個心願,先去京城尋找。

明顯除了她這個幸運兒,其他人並未有機會逃出來。

於氏對此遺憾不已,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女婿身上了,遂問道:“也不知道我父母和兩個弟弟是否還在人世間,你那裏有消息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