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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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誠大喜過望, 原先看她不發一言, 還以為她傻了啞了,從昨天晚上吃過藥, 到現在她是第一回 開口說話。

他懷抱著最後一份指望, 扳著四喜的肩膀連連問:“可還會說些別的, 比如,疼不疼?”

四喜看著他, 一點表情也沒有,想來剛才說那兩個字只是碰巧罷了, 現在聽嚴誠說話,又是一臉懵懂。

嚴誠問道:“娘, 為何她是這個樣子,難不成她聽不懂我說的話不成,難道她真是傻啦?”

但是看樣子她也不傻, 其實連玄真也沒見過真正吃過藥的人是什麽模樣,所以四喜的一切反應,在她眼裏看起來也是新奇的很呢。

四喜見嚴誠著急,她也著急, 這些人只管嘰裏呱啦的講,她還是一點都理解不了,見嚴誠還在鍥而不舍的問,她幹脆跑到小院裏面的板凳上坐下來, 低下頭來看螞蟻。

嚴誠實在是摸不清楚情況, 他想, 若是她能說話,肯定會劈裏啪啦的一頓罵:“你是不是嫌我傻,嫌我傻別帶我啊,嚴恒自然會帶我走的。”

看這情形,恐怕她把嚴恒也忘得幹幹凈凈了。

想到這裏又多了些許安慰,不記得他與不記得嚴恒,比起來還是現在這樣好,至少不會每次看著自己滿臉譏誚,提到嚴恒卻是一臉欣喜與眷念,這個時候小人之心慢慢爬上他心頭,如此看來,他跟嚴恒是在同一起跑線上了。

這個時候胖婢子把面煮好了,一大碗的盛了過來,端給玄真一碗,又端了一碗給嚴誠,嚴誠先走到四喜面前示意她吃一些,她倒是興致全無了,低著頭看螞蟻,半分沒有理睬他的意思。

嚴誠猜想果然是剛才刺激到她的自尊心了,她生氣了所以才不理自己的,剛才教她擰手帕的時候,明明還對自己笑了來著。

想到這裏一頓飯吃的索然無味,要不是玄真一個勁的催促,這碗面得綿到碗裏了。

吃完飯,婆子忙著收拾廚房,心中不忍嘆道,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貴人這般講究,只可惜那個年紀輕輕的小丫頭,這麽小就傻裏傻氣的。

四喜一聽到傻這個字,渾身上下就不舒服,又氣得跑了出去。

嚴誠這才覺悟過來,四喜雖說口不能言,也不能表達自己的思想,甚至連語言也聽不懂,但是她能從旁人的眼神裏面感覺到一些東西,他悟了很久還是未得其所,只能日後慢慢想了,他看到四喜時不禁又想,若是二叔看到她這副模樣,到底是會憐她多些,還是嫌她多些。

他寧願是會嫌她,反正他不嫌,哪怕她傻了,自己也願意慢慢去教會她。

***

眾人歇過一陣,馬也恢覆了元氣,便要繼續往前趕路,此地離下一個驛站約四十裏路,離京城還有一百多裏,看來到下一個驛站怎麽著都得再換一次馬才能盡快趕到京城。

誰知道上車前出了岔子,四喜死活就是不肯上車。

她一個大人,發起脾氣來也著實是難辦,你費力去拖拽她她就尖叫,再不然還能敲暈了她不成。

玄真早就等得不耐煩,拖著她這樣一個累贅,還得照顧她敏感的情緒,她雖修行許多年,可太子妃的脾氣還是不改的,早沒這耐心了,命胖婢子拽著四喜就往車上拖。

四喜自然又是一番叫喊,死活不肯上車,這個時候還是那婆子看出來些蹊蹺,說道:“人下車這麽久了是不是沒解手,你看你們個個都去了,偏她不懂,又沒人帶著她去,她可能是想方便了再走的。”

玄真一想也是,各人都自顧著自己方便去了,哪裏會註意到這樣一個傻丫頭要不要方便,所以撩她在一邊也沒人管。

嚴誠額頭猛冒冷汗,好端端一個人,怎會變成這樣啦?

想到這裏心裏越發的愧疚起來,他活這麽大,這種內疚的滋味卻從未有過的。

***

自然是婆子領了她方便完了,才又把她領回來,看著這樣一個幹幹凈凈,漂漂亮亮的姑娘話也不會說。連外人都忍不住憐香惜玉起來,眼看著這一群人都不是善類,也就是那個病懨懨的小相公還稍微關心一些娘子。

她把四喜拉倒嚴誠面前,再三叮囑:“小娘子可不是傻子,要是傻子早尿褲子裏面了,根本不會叫喚,要我看是不是中了什麽蠱毒,老身年輕的時候曾見過這種東西,正常的人吃了會變得呆呆傻傻。相公我看你家中也是富裕的,若是你對你家娘子還存著幾分善念,回到家就好好給她看一看,這樣好好的一個人,若是這樣活一輩子,該怎麽辦喲。”

說著眼中泛出些淚花花來,也是可憐她,這麽年輕,又愛幹凈,肯定不願意像街邊的傻子一樣呆呆癡癡的過一輩子的。

嚴誠聽到婆子以為他們是夫妻二人,臉紅了紅,也就這樣應了下來了,還道了一聲謝。

究竟她這個毛病以後能不能治好,還很難說。

這回,她終於肯上車了,臨走前還沖著婆子笑了笑,似乎是要表達對她的感謝。

婆子再不舍,這也是別人家的人,她也不能過多的去挽留,站在院中看著馬車越走越遠。

一行人剛走了不到兩個時辰,外面又傳來駿馬嘶鳴,婆子正好在院中砍柴呢,擡頭一看是個高大的年輕人,騎著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從站在院子前。

好俊的年輕人,如天神一般,個子魁梧至極,面龐剛毅,氣勢勇猛,活像戲文裏面的天將。

“老婆婆,遠行之人討點水喝,若是有面食,能否乞一面湯面。”嘴上說著乞一碗湯面,手上卻拿著十幾個銅板。

婆子住在官道附近,也經常遇到過路的行人討一碗水喝的,但是今天連著遇上兩撥人,出手就比一般的過路人要大方許多的還是少,心裏就泛起來嘀咕,莫不是北邊出了什麽事不成,來來往往都是貴客?

她打小就住在這附近,自然見慣了外地人的,大大方方的收了年輕人的錢,就走進廚房煮面去了。

家裏剛好有點現成的幹面條,也是在集市上買的,十文錢一斤,平常她都舍不得吃,看在年輕人給的銅板多,也不好意思白收人家的錢,額外還饒了個雞蛋和青菜進去。

年輕人不聲不響的吃完湯面,剛要走,聽見婆子嘀咕:“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來來往往好多貴人過。”

他不以為意,又謝了婆子一番,騎著馬奔馳而去。

婆子心想,剛才那哼哼唧唧的小姑娘跟病懨懨的少年人並不怎麽相配,若是跟這個高大個走在一起倒是更配一些,她年輕時候做過媒,知道找對象要相互契合的好,少年人雖然也是一身顯貴,但是究竟文弱些,那姑娘就更文弱了,擰個帕子都要教。

那美若天仙的小姑娘,跟這個年輕人站在一起,倒合著是一對非常相配的神仙眷侶了。

不過最可惜的是那個小姑娘,這麽大就看著似傻非傻,似呆非呆的。

年輕人走後,婆子自顧自的又開始幹起來手裏的活計,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年輕人又回來了,她瞇著一對細縫一樣的眼睛問道:“怎的,丟了東西在老身這裏不曾?”

他問道:“你剛才說的貴人裏面,可曾有一個機靈的小姑娘?”

婆子說道:“機靈的小姑娘沒有,傻傻的小姑娘卻有一個。”

年輕人聽倒這裏大約也猜到不是他要找的人,剛準備上馬又聽婆子念叨著:“那小娘當真好看,最好看的就是一雙眼睛,跟夜裏的星子一樣,閃閃亮亮的穿著打扮也不像是窮人家的孩子,若不是個傻子該多好,她那個相公也是,看著才十六七歲吧,居然是個病秧子,你說說一個病秧子配個傻子,以後要是相公病了,這傻姑娘如何侍奉的來呢。”

接著引來一聲長嘆。

年輕人這回不上馬要走了,回頭問婆子道:“你說少年人十六七歲,是個病秧子?”

婆子知道自己話多了些,斂口不言。

年輕人把馬拴在門口,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來,說道:“你且說說,到底是個什麽少年人,又到底是個什麽姑娘。”

銀子閃著光,沈甸甸的放在年輕人的手上。她活了一輩子只見過碎銀,哪裏見過這樣的官銀,用她活了一輩子極有人生經驗的老眼掂量,這銀約莫有一兩重,可是莊戶人家幾年的口糧啊。她搓了搓手,又聽年輕人說:“我這次出來是找我妻子的,可是她並不是什麽傻姑娘,但是那年輕人似乎又是帶走我妻子的人,我想知道到底是怎樣一個情況。你且把來人說了什麽話,但凡你聽到的,一字不漏,一字也不許添加的告知我,這錠銀子就送與你養老。”

婆子也有六十多了,年輕時候也吃過不少苦,到得老來,從未見過這麽多的現銀,她伸出手來,又縮了回去,內心各種糾結著。她這輩子也沒什麽指望了,若說要求,就想像村口大地主的老娘那樣,打一口上好的壽材,刷八層黑漆,躺在這樣的壽材裏面過上千年萬年也不枉人世間走這一遭了。

這錠銀子別說買壽材木,就是再填一桶黑漆都夠了。

這個誘惑實在是太大,既然人家丟了妻子,索性就當一回好人吧。

婆子把拎著小姑娘的一行人的容貌、對話,一一覆述了一遍,說道這行人中有個年輕的女子,嚴恒大概猜到了是嚴誠的母親,又說到那個病懨懨的年輕人,這應該就是嚴誠無疑了,當說到小姑娘聽不懂話的時候,年輕人還問了好幾遍:“你說她聽不懂話,能否看出來是不是裝的?”

婆子接過那錠銀子,在手裏摩挲了許久,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東西了吧,若說有,肯定是金子。

年輕人的臉黑了又黑,再問了一遍:“你說她的傻,到底是裝出來的還是真的。”

婆子這才被他拉回人世間來,仔細想了一遍,說道:“必不會是裝出來的,你看那少年還忍不住去問他娘到底是怎麽回事,如果以前也是這樣,他斷不會這麽焦急,想必也習慣了,那為何會有疑惑呢?”

她嘿嘿一笑,訕訕的看著年輕人:“想來以前也不是這個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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