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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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誠這種被寵壞的孩子, 患得患失, 又怕被人看輕,最好不要在他面前表現出半點將他當小孩子看的心。她自覺的把狐裘拉上來了些, 僅露出兩只咕嚕嚕的眼睛在外面。

兩人終於沈默了一會兒。

車廂內氣氛變得詭異無比, 年長兩歲的大侄兒對著年少的嬸嬸, 兩人的臉隔了卻是半尺不到。

饒是四喜臉皮子厚,也終歸不是他的對手。像嚴誠這等經歷風月之事無數的人, 比二叔嚴恒更懂得女人的心,方才她一開口, 他就知道這小妮子滿腦袋都在想他那個呆瓜二叔,也不知道二叔是哪一世修來的福, 逃個命都能碰到這樣的佳人兒,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命?

他命裏就不好,太子妃懷他才七個月時, 因太子收了別人送的江南美人,大吵了一頓就早產了,七個月大的胎兒,生下來才四斤, 若不是生在皇家,日日像寶貝一樣的呵護著,恐怕早死了。

所以身體不好是他打胎裏帶來的毛病,長大以後無論吃多少藥都不見好, 直到五歲時得高人指點, 學了些強身健體的功夫, 身子才漸漸好轉起來。偏生這人繼承了他爹的優良傳統,極愛香粉佳人,十四歲的時候便與女子有了數道牽扯,自此以後身邊的女人換了一茬又一茬,這也使得他的身子從漸好變得越來越不好起來。

他又是個不信邪的,太醫越是叫他遠女色、輕佳人,他越是覺得生命苦短早些尋歡作樂為妙。

女人堆裏打滾多了,連女人的一個眼神代表了什麽意思,都能輕易的獲取到。

***

幸好他僅僅只是靠近了一瞬,很快又縮回原位,並從身後摸出來個羊皮囊子,遞給她說道:“上車以後都沒喝過水,喝一口吧。”

四喜雖說口渴,卻也不敢輕易喝他給的水,接過水囊來,盯著他看。

被人誤會到這裏,嚴誠也是很好氣又無奈,他奪過水囊來,咕嚕嚕喝了一大口,誰知道喝的急了些,剛喝進嘴裏又噴出來。

四喜慌忙給他拍背,低聲道:“無端端生什麽氣,我又沒說什麽。”

依舊是對小孩子講話的口吻。

嚴誠的脾氣說快來就快來,不帶一點商量的。

四喜也懶得去哄他,他一個大男人,怎麽那麽多的脾氣,她喝完水,默默的挪到車廂一角縮著,還好有厚厚的狐裘,不然她會凍死了的。

四喜的心情已經比剛被他擄走時平靜多了,她又是一貫憐憫小動物的性子,最看不慣這等可憐兮兮的模樣,左右也是睡不著,便有一搭沒一搭的跟他聊了起來。

主體思想還是勸這個倔強的孩子在前面停車,因為她相信,嚴恒必定還是在後面追著的,只是她拿不準嚴恒到底何時從家裏出發的,到底還有多久才能追得上她,馬車顛的厲害再要過上一會兒,只怕她也要吐出來。

見她皺了皺眉,嚴誠從懷裏掏出來一個小瓶子,直接丟她身上:“擦一些在肚子上揉一揉,就不會暈了。”

是一個小巧精致的白瓷瓶,一看就應該是這個家夥會用的東西。四喜拿著瓶子嗅了嗅,是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藥酒味道,想來他是暈車的,所以隨身帶了這個東西,也不知道他到底為了什麽,千裏迢迢從京城趕來,難道就是為了擄走自己?

“把手掌搓熱,滴兩滴在手心裏,在肚臍眼周圍旋轉按摩,會舒服些的。”

嚴誠擡眸那一瞬間,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天也已經很黑了,若不是眼睛習慣了周遭的黑暗,斷然不會註意到這一瞬間。

還好光線昏暗,身上又是蓋著這麽厚一件狐裘的,即使在裏面解開衣服,也不會過於難堪,想到這裏心漸寬了些。四喜把手心兒搓熱,又到了些藥油在手心裏,伸進衣服裏面按了一會兒,果然如他所言,惡心想吐的感覺漸漸消失。

“嚴誠。”四喜調整了一下情緒,她也看得出來,他討厭自己當他小孩子看待,便盡量用正常的口吻跟他說道:“你身子不好嗎?”

“哼。” 嚴誠冷冷哼著:“等我當了皇帝,自然能網羅來天下名醫為王我治療,有些人身子好是好,可是木納不懂情趣,到不知道哪裏好了,便生還有人惦記他。”

他說這話時,嫉妒的心理顯而易見。雖說他地位崇高,可世上之心的女子卻是一個也沒有,若說有,就只有一個疼愛他的母親而已,在之前,他曾經傾慕瑤依的美色與智謀,欲收歸己用,可瑤依這等背主的奴才在他眼裏卻是只能用,不能交心的。

當初提出娶她,也是因為瑤依的父親王大將軍手握十萬京畿附近的重兵,如今眼看大權在握,他完全可以不用顧忌王大將軍的勢力。

昏暗中雖看不清他的臉,但也知道大概是極為可恨的,每每他說起這個叔叔,都是不帶善意的鄙視,這讓四喜覺得很不舒服,好在這個人對自己並沒有惡意,如今之計只能在這裏跟他耗著,等到明天白天再做計較。

“咱們還是找個地方歇息一下吧。”四喜低聲下氣的跟他商量著,這個人的腦子裏面也不知道想些什麽東西,自己也覺得很難琢磨的透,他只要不說停,外面那個車夫便馬不停蹄的往前趕路。

她也曾想過,他為何不繞路而行,而是筆直往前走,直到外面的車夫高聲說道:“主子,進雍州了。”

黑暗中似乎能聽到嚴誠淺淺的笑聲,和他略帶笑意的說話:“好,往保鳳齋去。”

原來他還是有一處目的地的,這個地方似乎是雍州地界的一個僻靜的居所。只聽見外面呼呼的風聲,和馬車輪子在地上磕磕碰碰的聲音,馬車開始脫離官道,往崎嶇的路徑行走。

這使得四喜開始懷疑這人綁架自己的目的,若他真要綁了自己去京城,按他的品階,是可以一路前行走官道而行,到下一個驛站在換馬,嚴恒雖然在後面追,但是馬車跑了大半日,也已經行了上百裏路,他只要稍微謹慎些未必能讓嚴恒發現他去了哪裏。

那麽,他到底想做什麽,這個陰鷙的年輕人,讓人開始摸不著邊際。

四喜知道他很討厭自己當他小孩子,且不說有什麽目的。這樣的人,在生活中也是要極力證明自己的,而叔叔嚴恒,在旁人看來一直比他這個病秧子皇長孫優秀,所以他在嚴恒歸順以後,還是心生忌憚,這恐怕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隔閡。

這個病怏怏的少年,看上去並不像一般的年輕人那樣單純,他心機深沈,很有可能在這場看似簡單的綁架背後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目的。

車接著上了山,跑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停下,直到趕車人停下車時,四喜終於快要睡著了,眼睛剛好覺得沈著呢,少年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下車,吃點東西再睡。”

***

四喜睜開眼,叫醒她的是嚴誠,黑暗中看不見他到底是什麽臉色,但也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氣息比剛劫持自己那會兒要更差了些,半點都沒有年輕人的朝氣所在。

一路上顛簸下來,就是她都受不了,嚴誠這個病秧子更是扛不住這樣的顛簸來,四喜本就喜歡亂憐憫弱小,本來想寬慰幾句他,問問他可否還受得住。

單單想到此人所作所為,又覺得憐憫不起來,當真可惡的緊。

四喜睜開眼睛,卻見到他湊在自己臉前瞇著眼笑著:“剛才沒燈光,正想看看你睡著時候是什麽樣子呢。”

這口氣無禮至極,四喜剛準備了一肚子火來想發作,又見他捂住腦袋說道:“這幾天先在這裏面委屈幾天,我頭好疼啊,必須得休息一下了。”

他說話鼻音甚重,應該是冷到風寒了,可憐這個十六七歲的年輕人,別人這個年紀還是血氣方剛,他倒好。

四喜心道你也是活該,誰叫你大老遠綁了我來,你這樣不做好事的冒犯長輩的貨色,也活該被風寒侵體。

他見四喜遲疑了片刻未起,又是疑心上她懷疑自己了,這少年人一向自負,即使他本來沒安什麽好心,那也不容許別人在他表露過樣樣的好意以後還質疑自己。

“起來!”四喜被他拎著手腕從轎廂裏拖了出去,看見幾個慈眉善目的居士。為首的約莫二十六七歲的樣子,一身白衣超塵脫俗,趁得她肌膚雪裏通透,四喜自從養尊處優來,膚色也比以前白了不少,但與這個道姑比起來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這居士氣質非常人能及,就是打扮也是從未見過的瀟灑,發束至頂,用白玉簪挽起,直眉入鬢,一雙狹長的丹鳳眼若是長在別人臉上看著促狹,但長在她身上卻是端端貴氣,想不通的是這樣一個偏僻的地方怎會有這樣的人物?

身後一人見到嚴誠,便帶著巴結的意味說道:“前幾日你拖人送信來說要來觀裏住上幾日,玄真便日日想著盼著了,廂房也早就收拾好了,卻不知道你還會帶這樣一個可眼的姑娘來,早說該多備上一間房的。”

她素知嚴誠的脾氣,也知道他風流成性,但是這樣帶著一個姑娘出門也算是頭一遭,又見四喜身上披著那件雪白的狐裘,尺碼多半不像是個姑娘的衣裳,也猜到這身衣服必定是嚴誠的,只是揣測不出兩人的關系,也不好直接問他是否要宿一間房。

四喜猜想那位思念嚴誠頗深的玄真,恐怕就是為首那個美貌的女子了,她原想著這人風流,卻不想他連比他大上十歲的女人也要勾搭的,當真是下流無恥至極了。下車之時被他捏住了手腕拉的生疼,又想著男女有別這人怎麽這點禮數都沒有,拉著女子的手腕就往車下拖,當真沒有半分憐香惜玉之情,便不住瞪他。

嚴誠這會兒老實了,乖乖松開她的手,走到玄真道人前撒嬌:“我那間房給她睡吧,今天我要睡你廂房裏面。”

一只手卻是挽上了玄真的手,那玄真也是好脾氣,笑瞇瞇的看著嚴誠,好像看著世上不可多見的寶貝一般。

而嚴誠那副模樣跟沒臉沒皮的小奶狗也差不多了。

四喜心道乖乖,這廝還真是不要臉,當著這麽多人就開始跟人勾搭,到底要臉不要?那女子也是,看著這麽討厭的孩子還能有這般寵溺的眼神,真是人間處處有真情了。

早有停在一旁的胖婢子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件厚厚的錦服,披在嚴誠身上,這模樣倒像是習慣伺候嚴誠了的,嚴誠亦不以為意,伸開手任人在他身上擺弄。

玄真聽嚴誠撒嬌說要跟她睡,也不推辭,反倒跟旁邊的侍女說道:“也是,多久沒來了,今兒你再鋪一床褥子,我跟他睡一個炕吧。”

真是眼珠子都要驚訝的掉了下來,玄真說這話清清爽爽,那下人難道也不知道“節操”兩個字要怎麽寫嗎,一行人就這樣鬧哄哄的就往道觀裏面走。

***

此處不大,建在山上,裏面只有女人,除了這個叫玄真的居士,其他的人都是一臉嚴肅,也不笑。

雖是晚上,但道觀裏面燈火通明,隔丈餘遠就有一處點燈,院中假山花石也是相當別致。

想來若不是嚴誠這樣的貴人的照拂,這群哪裏會有這等好日子過。

眾人也不往大殿去,而是從後面拐去了偏房,偏房有三排,跟尋常的大戶人家的院子差不多。

嚴誠跟玄真親昵的聊著天,直到到了後院,才想起人群後的四喜來,一眾人進了廳屋,嚴誠與玄真在一處坐著,四喜則離他們稍微遠一些,其他的人也好,婆子也罷,都是肅然而立,不敢落座。

嚴誠說道:“先給她找身幹凈衣裳換一換,我們要在這裏住上一日,今天坐了一天的車,想來身上都是塵土的味道。”

玄真笑著說:“哎喲餵,剛才凈顧著跟你說話來著,竟冷落了這麽漂亮的小姑娘,你看看,我就知道早晚你跟你爹不同,早晚得定下心來。”

看來她是誤會兩人的關系了,只是她跟嚴誠親昵有餘,但誤會起自己是嚴誠的心上人之時,也沒有絲毫的醋意,難怪嚴誠喜歡找年長之人了,年長之人腦子活喚,也不爭風吃醋,這一點想來合全天下花心男子的心。

四喜剛想解釋,卻被嚴誠截了個胡,搶在她前頭說道:“你誤會了,不是你想象中的關系,不過這幾日好好待她,也看好了她,千萬別給她跑了。”

玄真拉下臉來:“難不成是你從外面搶來的良家女子?”

她說話時口音有些江南味道,綿軟至極,卻又很是好聽,連斥責人起來也是威嚴中帶著一些綿綿的女人味道。

“我沒有。”嚴誠心虛的看了四喜一眼,生怕她當場拆穿自己,想來這位玄真道人對他來說很重要:“這件事情你別問了。”

聽他說了這話,玄真眼中含著淚光,頗有些苦口婆心之意來:“我一直期望你別跟你那爹爹一樣,便生你生的跟他一樣風流,原先在王府時我不說你,是因為王孫公子莫不都像你這般的,心裏只希望你長大些,便好些。”

她說這話時,眼淚嘩嘩的掉,想來是說到自己的傷心往事,四喜犯了難,從口氣上判斷,倒不像是有私情的男女關系,這女人對於嚴誠來說是心愛的人,也是尊敬的人,更是他身上的一根軟肋。

尋常男子是最煩惱女人無端端哭泣的,嚴誠卻不一樣,見玄真道人哭哭啼啼,更加手足無措,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

身邊那個胖婢子遞上絹帕,玄真接過來絹帕擦臉,口中亦是埋怨:“我對你的心,全天下人都是一樣的,哪怕你多風流也好,多喜歡一個女子也罷,我說過兩點,你也是答應過我的,一是一定要找個身家清白的女孩子,二是不能擄劫了良家女子。你說你能做到的,可如今,你這翅膀還沒長硬,就生生叛逆起來,是不是我不在你身邊,就管不了你啦。”

她說這話時,眼淚又是一串串的流著,嚴誠從婢子那處討來了一塊帕子給她擦臉,模樣極盡溫柔。

“我沒有從別處搶女子,你把我想的也太壞了。”

“你沒搶來為何她會這樣跟你一起出門,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這小娘子是個婦道人家,不是一般的小姑娘。”玄真壓低了聲音,看了看四喜一眼,只覺得這個小婦人確實好看,嚴誠的態度也真是非同尋常,為何要看緊了她,又要防她跑了:“你出門怎會帶個婦道人家,為何又要我們看好她來。今天你要是說不出來,我就給你轟出去!”

四喜心道:好生威嚴的女人,竟然對未來的皇帝用這樣的口氣說話,,我雖討厭嚴誠,卻也要以禮待之,且不說別的,就這點都讓我佩服死了。

那麽,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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