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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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具三十七年前的屍骨裏面找到了活人的東西, 這件事情有意思了。

死者在臨死前還極力護著的, 必定是跟她死因相關的東西,看秦氏還怎麽狡辯, 周敞眉峰一挑, 高聲問圍觀者:“人命關天的大事, 你們都看好了,確定是否是秦氏之物?”

鄉民們又猶豫了, 沒人敢上前指認。

人就是這樣,看熱鬧的時候都跟著起哄, 真正要她們承擔責任的時候,卻出現另一番景象來。

周敞心知指望不上這些看熱鬧的人, 大手一揮,怒道:“剛才分明還有人說多年前見到秦氏帶過,要你們看清楚些, 各個都是這副模樣,真是刁民!”

這群刁民面面相覷,不管太爺如何激他們,始終不肯出來作證。正當這時, 人群裏面傳來好聽的聲音,還是一個脆生生女子的聲音:

“太爺,眾位鄉親,我婆婆周氏臨死前都要攥緊的這個物件, 必定是跟她的死因有重要聯系的東西。”眾人齊齊朝著聲音看去, 說話的正是於氏:“金耳環在我們這裏也算個稀罕物件, 秦氏丟了一只,另一只卻不曾舍得扔。民婦在照顧秦氏時候,在她枕頭裏面見過,她用一塊藍色的帕子包著,藏在裏面的。”

到底是金子打的耳環,婦人們一輩子都不見得能打上這樣一對,當年即便是只剩下一只,秦氏也沒舍得扔,她萬萬想不到會有這麽一宗,這件沈睡了三十幾年的物件會被於氏看見。

大人,這個東西必定是她趁我睡著的時候放在我枕頭裏面栽贓給我的!”秦氏腦門子轉的飛快,趁著胸口那一口老血沒噴出來前,先穩定住自己的情緒。

“你說是她放在你的枕頭下的,你倒說說看,今天才開棺,她又如何能得知屍骨的手中攥著這樣一個東西,難道她是地鼠,會打洞不成?”李有勝終於忍不住了,把秦氏拋出來的問題直接給她丟了回去。

李有勝多年來的積怨一旦迸發出來,達到了史無前例的程度,他心裏頭的那根刺如果不拔了,恐怕很難消減心裏頭的怨氣。

***

耳環自然是成雙成對,相似程度極高的,周氏死的時候李有勝尚且在繈褓中,自然不知道秦氏的貼身物件,現場除了跟秦氏差不多大的婆娘,其他沒人認識這對耳環。也是秦氏年輕時候張揚,若不是她帶著一對金燦燦的耳環張揚,又宣稱是李建生送的,旁的婦人又如何能一眼認出這對耳環就是秦氏的呢?

這樣沒臉沒皮的狡辯也是夠了,為了維護自己青天大老爺的光輝形象,還不便對著老婦動刑。周敞當了五年的父母官,沒見過哪個案子審起來有這樣曲折離奇的,想想今年吏部考核時自己或許能夠利用此案脫穎而出,沈寂了四五年的熱血伴隨著胸口油迸發而出,周敞喝道:

“搜,派人去搜東西是否在這位夫人說的那處!”

“民婦冤枉啊!”秦氏跪地不起。

從未見過這樣一個死了臉皮子的婦人,如果不是年紀大了,定要嚴刑拷打,看她招是不招,周敞道:“拎著這個婦人去,讓她自己看看,是不是本官派人塞進去罪證冤枉她!”

衙役見狀準備去提於氏,周敞叫他們氣的發抖,指著秦氏道:“提她做什麽,提這老婦啊,蠢貨!”

真是被秦氏氣的不行,審了無數場官司的周敞氣的發抖。

***

墳地離李家大院不遠,不到半個時辰衙役又帶著秦氏回來了,手裏拿了一個藍色的手帕子,是婦人們常用的款式,裏面果然包著另外一只耳環,與周氏屍骨裏死攥著的是同一對。

“秦氏,墳地的墳土幾十年未曾動過,動的是舊土,誰有那麽大的本事不動土,不開棺就神不知鬼不覺的把東西塞進屍骨手中。”

秦氏哆哆嗦嗦的看著繼子:“是李有勝,是他,他恨我害死他娘,他要我的命。”

秦氏一不小心就把真心話說出口來,這話一出自己也嚇的快尿褲子,忙道:“民婦中風才好,腦子裏面糊塗的緊,剛才說錯了話,李有勝一直覺得他娘的死是民婦間接害的,心有不甘,設下這麽大的局來害我,大人我冤枉啊!”

周敞見秦氏說話的口氣,淡定的態度,哪裏像尋常鄉婦,加上她設局陷害何海林的母親的招數,可謂老謀深算,心中疑心四起,道:“把這老婦帶去公堂,本官要好好審理此案,案件相關人等一並去縣衙大堂!”

***

辦正經事的,看熱鬧的跟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去了城裏,平常不允許跑出門的婦人們都跟著當家的去到城裏看熱鬧。李家村出了這麽大的事,為了警示家裏不安分的婆娘們,漢子們也準許她們帶著娃,去到公堂湊熱鬧太爺周敞也終於享受到一次青天大老爺的待遇,這個在家怕夫人,出門算不清兜裏面到底有幾文銀子的男人,終歸出了一把風頭,在這些鄉下人眼裏,太爺是頂天的官,要像傳說中的宋提刑一樣審陰司,審鬼魂,還要為何東家的分家案沈冤得雪。

一時間好不熱鬧,伴隨著鄉民們的喝彩,圍觀者的鼓掌,下葬周氏時的鞭炮,周敞瞬間覺得自己的人生都得到了升華,讀了那麽多聖賢書,過了金榜題名時,也就是今天人生最放光彩。

秦氏黏了一樣被押差趕著走,還是周敞量她年紀大了,生怕案子沒審完就把她累死了,到時候滿身功績說不定要變成審死老婦人的罪過,恩準她坐在騾車上吹風。

騾車是李有勝雇的,載著三太爺,老寡婦賀氏,媳婦女兒一行人往縣城去了。

這一堂意外的沒有上一堂精彩,周敞喝啞了嗓子也沒得到秦氏承認罪行,審到了下午,便偃旗息鼓退了堂。

四喜回到家已經是二更了,家裏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回,菜熱了一次又一次,熱到發黃了不能吃,她也沒有胃口,跟向氏交代了一聲,便想回床躺著去了。

他不在家,一回到屋裏才覺得格外冷清。

四喜又困,又累,又睡不著覺,心想要嘛找向氏吧,又怕向氏跟自己訴那許家公子的苦,她腦子亂的很,這會兒一點也不想想許家跟向氏的那點破事,至於跟劉嬸吧,就更說不上什麽話來了。

發了一會兒呆,就聽見向氏在敲門了,她端了些清粥小菜的進來,見四喜有氣無力的躺著,嘆了口氣道:“嚴公子走的時候便擔心你會這樣,說你這身子站不得久,坐不得久,久了就會腰酸背疼的,今天你出去的時候我就琢磨著可能會這樣啦,果不其然。”

四喜閉著眼睛想,幸好還有個向氏在,否則整個屋子裏面連個知心人都沒有,剛才生的那些念頭可真是對不住她,心裏這樣想著,便喚她進來了。

向氏把粥和菜放在一旁,問她是否要幫她按一下背,四喜“嗯”了一聲,向氏便走了過來,過來替她按了按腰背和脊椎,約莫一刻鐘的時間,果真沒有那麽疼了。

向氏說:“嚴公子走的時候再三交代了,你這腰背的不容易好,要我留意著你的神色,若是不好了,記得給你按一按。”

四喜嘆了一口氣,本來還有些埋怨,這會兒也都散去了,她擡了擡眼皮:“他倒是有心了,只可惜要走這麽久,也不知道多久能回來。”

向氏知道她的心思,八成是想他了,又沒有地方訴說,若是在自己面前提起來,反怕招起自己的心思來,所以也憋著不說。一直以來,她都認為四喜是個極能幹的女人,剛剛成婚,丈夫就背井離鄉的離去,自己一個人搭理這麽大個家,加上家裏還有這麽多的事情,換做是她,肯定不知道該如何辦才好了。

四喜歪著身子朝著床裏頭,向氏則坐在床下的踏板上,兩個人左一句右一句的聊了起來。

原來向氏也是書香門第之家的出生,她的父親是個秀才,在河岸鎮做教書先生的,她與許公子還是自小的相識。

這許公子十歲進了學堂,就在她父親門下讀書,剛來那會兒窮的連件新衣都置不起,好在許生知書達理也很上進,甚得向家人的歡心,因兩人關系好,就定了親,自打那以後向先生也沒有收取許生的束脩,一直讓許生在他門下讀到考中生員。

“最後呢,你嫁到許家受了這麽多委屈,你父親也沒有上門討個公道?”若是李有勝看見女兒在夫家受到這麽大委屈,還不得找上門來,要麽跟女婿理論一番,要麽直接帶走女兒,斷容不得女兒受到這麽大的委屈的。

“我爹爹。”聽見向氏略有抽泣之聲:“我爹爹早就不在了,其實當時他考中生員以後,許老太太就想悔婚來著,只是當時我兩感情還很好,他又擔心旁人說起這事會影響他科舉,就這樣勉勉強強嫁過來了。”

四喜心想,怕旁人說他才是真的吧,畢竟參加科考的人也需要一個好的名聲。也真是服了她了,難道成親前沒有見過這個兇如惡煞一般的許老太太,一個想要省掉束脩才跟她在一起的許生,再者說婚姻又豈可是能勉強的?

許生當年貧困,若不是向先生免了他的學費讓他常年在學堂上學,他又哪有機會考中生員,考舉人,如今功名在身就這樣看輕自己的夫人,這樣的人早離早散也好。

說到許生,向氏未免又難過一番,事情才過去短短一個月,於她來說日日都是煎熬,她只恨不能早些與許生和離,此生再無瓜葛。

四喜想勸她一番,又不知道從哪裏下口,輕聲寬慰她一番,才下床喝了粥,喝碗粥向氏勸她沐浴完再睡,原來洗澡水早就準備好了,四喜不由得心嘆,這樣好的一個女子,許生放棄了她,恐怕此生再難有這樣的佳婦相伴了,心念一轉說道:“向姐姐,你這樣的可心人兒,哪怕找不到好的人家,改天我親自上門去與那許生說,定要他簽了和離書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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