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關燈
太爺, 這孩子長到這麽大已是不易, 小時候這女人多般為難他,要他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去後山給她采藥, 他小不知情, 不知道後山有野豬有狼的, 僥幸得了一條命回來,這刁婦整不死他, 又想了許多招子,樁樁件件我都有記錄, 青天大老爺可以根據我的記載翻看,看看是不是刁婦先為難繼子!”

老族長老當益壯, 說起話來情緒激昂,鏗鏘有力,又呈上一本簿子, 簿子年頭已久,筆墨從舊到新,記載了滿滿一大本,想來從李有勝幼時開始記載, 只是旁人不知道。

老族長上過幾年學,字也是粗淺懂得一些,能記能寫,這簿子猶如賬本一樣, 洋洋灑灑幾千字, 雖未有筆墨點綴, 可把當年樁樁件件之事記載的清清楚楚,周敞結果書吏遞上來的紙簿,認真看了起來。

一本書,上千字,卻是記得一個人半生的血淚,和為人的艱辛不易之處,所看之人無比唏噓。

堂下更是熱鬧,自己生了一堆女兒還為族人辦學,當真不易,輿論的風波很快從秦氏那處轉到李有勝那裏。

李有勝不說,自有人替他辯駁。

王嬸也跟著婆婆賀寡婦來了,指著秦氏說道:“秦嬸,您還有臉過來告老大啊,這些年,老大在外面做生意的時候,就出米出糧讓您在老二家吃好喝好,你自己管飽管好不算,老二一家人都吃喝管老大伸手要啊,老大回家這些年,你是不是吃吃喝喝都在老大家,太爺,老二是她親生的。

後來老大也不做生意回家住,一家老小都幫著公中織布,這老嬸子可是不讓織布機停的,不停,晚上也要人幹活不是?這老婆子跟老二媳婦這兩個人可是從來不管晚上織的,大家夥都怕晚上織布對眼睛不好,晚上的活都是老大媳婦跟老大大丫頭輪著幹,我家就住在隔壁,織布機的聲音一直響,我可是聽的真真的啊,要不是日夜勞作,老大媳婦也不至於前半年大病一場,當時人都快沒了,這老婆子還不讓大夫進門!另一則,我可是聽你這嫡親親的兒媳婦說,公中掙的這些織布銀子可從沒見著響,連兩個孫女成親之時,都是一毛不拔的。”

半年四喜娘於氏那一場大病害的,到現在還沒見全好,好好的一個婦人被秦氏折磨的只剩骨架子,如今雖胖回了一些,氣色卻還不如秦氏這樣的老年人好。

又從堂下把四喜拉過來,把她一雙手攤出來給大家夥看。

四喜長得本就水靈,一雙桃花眼像極了於氏,從頭到尾透透徹徹的孩子,偏生一雙手生的很難看,沒一處好的。

王嬸說道:“這孩子也是可憐,本來長得這麽俊一個孩子,偏生一雙手見不得人,要知道我們鄉下人本來就從小到大的幹活,沒那麽嬌氣的。要不是老大去提了全家的兵役出去當兵,這老婆子連同老二、老二媳婦欺負人家母女,一個小姑娘家家何至於去做篾匠,你們去河岸鎮打聽一下,但凡鎮上的人,哪有不認識這姑娘的,夏天秋天賣蔑貨,冬天賣鹹菜,都是這姑娘幹的。

但這樣還不可憐,我親眼見到秦氏與她親兒子一起,把小姑娘賣竹器賺的一些些銅錢都搶了去。他們一家吃香喝辣的時候,老大家這幾個女娃娃天天在外面挖野菜吃。你看吧,人家兒子如今沒臉來公堂上質問他哥,連他自己心裏都有愧不是,秦嬸,你做了這麽多心裏就不虧嗎?”

王嬸說來說去,都在強調親兒,而不是親兒的老大一家,落到白天夜裏都幹活,還得挖野菜充饑的地步。

補上這麽一刀,旁人更是鄙視的看著秦氏。

老族長又說道:“要說老大沒管她,咋可能呢,老大走的時候木炭、糧食、肉,全都留了,秦氏,你可是要知足,老大既然能掙到錢,就讓他出些米糧,老二媳婦來伺候你,這不是兩廂和美,這也是我當時要老二媳婦照顧你的緣由。一家人和和美美不是靠法度和虛無縹緲的孝道來綁架孩子,你需知道,做長者要又長者的氣度,讓人由心去敬重你,若是一味蠻狠耍狠,只怕就是親生兒子,母子的情誼也全讓你糟蹋了。

更何況,你當時中邪風,可不是老二媳婦推了你一把嗎?”

眾人的目光又掃去孫氏那裏,孫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又聽見太爺的驚堂木一拍,喝道:“孫氏,你婆婆是你推倒的?”

這等婦人,被太爺驚堂木一拍,感覺自己跟進了閻羅殿似的,渾身一哆嗦,加上天冷,竟然失禁。

堂下哄堂大笑,孫氏本就心虛,見婆婆都露出來怯意,撲騰一下跪倒在堂:“民婦不是故意的,民婦與丈夫在屋子裏面打架,誰知道婆婆闖進來,一不小心就——”

她這話一出,就是默認婆婆中陰風乃是她推倒所致,堂下又一片嘩然變得安靜起來,周敞再也坐不下去,驚堂木又一拍,喝道:“孫氏,你推倒婆婆不說,婆婆病剛好你又慫恿她來公堂誣告兄長,是何居心?”

孫氏連連叩頭:“民婦不知是何罪狀,今天是婆婆拉著民婦來告官的,她老人家病剛好,民婦也是怕她有什麽閃失。”

周敞又是一驚堂木一拍,對著秦氏怒喝:“為母者則強,你幼時不養育繼子,反倒多般為難,年老後繼子不計前嫌贍養於你,你不知感恩,還過來反告,若是本官依你之言判李有勝有罪,那天下人豈不都會笑我昏庸,先天的繼母若都以你為榜樣,世人豈不都會食兒寢皮,做盡喪盡天良之事!”

好一個食兒寢皮,放在秦氏身上再恰當不過。

***

堂下一陣叫好,都言道周大老爺乃是青天轉世,把周敞擡到天上,誇的雲裏霧裏不知兮。

在永王殿下面前露一手,他心中剛暗自得意,右手一拍,剛準備再呵斥秦氏幾句,卻見李有勝打斷了他的話語。

“大人且慢。”

“哦?”周敞習慣性往後面一歪,斜眼看了李有勝一眼,他不會這個時候還要給繼母求情做孝子典範吧,若真是這樣,真真叫人瞧不起。

“李有勝,你有何話說?”

“大人,草民還有一事稟報,關於家母的死,或許有人知道內情。”

“你母親的死難不成跟這老婆子有關?”

“大人,家母當年溺斃之時是寒冬臘月,家中有嗷嗷待哺之幼兒,身為一個母親,即使心裏再過不去,又為何把幼子單獨留在世上任人欺淩,在堂聽審也有做母親的,哪有人會因為一時意氣,棄親子於不顧?試問一個人,哪怕心灰意冷去死,是不是也要找一個舒適的死法,大人,您試試這種天氣,把手伸進河水中會如何?”

周敞下意識一哆嗦:“這麽冷,你竟要本官把手伸進冷水之中。”

李有勝又問道:“三爺,當年把我母親打撈上來的人如何說,我也問了族中長者,我母親從河裏打撈上來後,未發現有掙紮過的痕跡,大人,一個人縱使心中再有死念,真到了那一刻求生欲是會很強的,會掙紮,也會扭曲,這一點,您可以向縣衙仵作求證。”

周敞雖偶爾有點拎不清,卻不是荒唐之人,坐堂審案也有些年,自然見過溺斃死裝如何,溺斃之人,在水中時會有求生欲,會抓周圍的水草,死裝難看,絕對不會是平靜之狀。

***

李有勝雖未說明,但是堂上堂下聽案者都聽出來那個意思,這是要堂上告母了。

事情發展到這裏已經不是普普通通的民事案件,出了人命官司,不管在哪個縣都是通天大案,況且是一樁三四十年前的陳年舊案,李有勝這個時候提起來必定是拿到了十足的證據,否則也不會在堂上告母。

秦氏縱使是繼母,也是李有勝的長輩,堂上告母,以下犯上,若是告不成則是大罪一樁,李有勝豁出去了才敢把秦氏轉成被告。

若是普通民事訴訟,雙方各請證人辯駁,太爺根據雙方各自辯駁的論點,做出相應的判決,可如今牽扯到三十多年前的一場人命官司,事情的本質就不一樣了。

若是刑案,則需要聽取旁證,收集證物,像這種涉及到人命的官司,還需要驗屍,可如今人已經入土為安三十多年,再開棺驗屍涉及到的事情太廣,若不是有實打實的證據,縣衙絕跡不會在年關開棺驗屍,況且祖先所埋之地涉及到風水等等,就算要開館,也不是當兒子的一人說了算。

周敞道:“李有勝,你既然說你母親是被人謀殺,可有什麽佐證,要知道,這件案子發生之時,你才幾個月大,這許多年過去,證據證物都已經很難收集的清楚,你現在已經有足夠的證據擺脫不孝這個罪名。卻又重新掀起一場三十多年前的殺人大案,要知道若是翻查起來,證據不足或者是你誣告,可是要治你不盡不實之罪的。”

對李有勝的印象也沒有那麽差了,周敞還是想提醒一下未來的“同僚”。

李有勝說道:“若是開棺驗屍,我母親的屍身就是很好的證據,若要佐證,我旁邊的這個孩子,便是佐證。”說著何海林走上前來,朝縣太爺一揖。

堂下又是一片嘩然,李有勝看起來比何海林年紀大太多,他母親過世時他尚且在繈褓之中,何海林那時候根本沒出生吧!

不知為何,秦氏看見何海林頭皮都是緊的,咋咋呼呼的說道:“他一個孩子知道什麽,太爺,李有勝肯定是收買了這孩子——”

剛一擡頭,看見何海林像要殺人一樣的目光,只覺得脖子涼颼颼的,下意識往後一躲。

周敞識人辨人無數,覺察出秦氏這下意識的舉動代表了心虛。

驚堂木砰的一拍:“肅靜,證人上前說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