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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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李家村都是外來戶,原本是一大家逃難者從南方搬過來的,在這一帶住了一百七十多年,除了李姓族人,只有少許的外姓人,因此族長在李家村的地位甚至比村長還要高。三太爺這樣分量的老人家,哪怕是落下個唾沫星兒,也能在李家村砸出個坑出來。

因此普通民風民俗的一些小案,各家分家不公的訴訟,若是老族長與七太爺做主,旁人不敢說出個啥。

秦氏對三太爺的敬畏之心也不是一日兩日形成的。

若是尋常人家也就罷了,偏生李有勝在李家村算是個人物,早年出去闖蕩過幾年,回來以後又做起了小本生意,慢慢做大起來又在村上置辦了田地,近年返回李家村生活,算是衣錦還歸故裏之人,頗有幾分臉面。

李有勝這個人本分、厚道,但凡李家村的鄉民有什麽難事,找到李有勝,沒有搭不上手辦不好的,因此他家的事情老族長便看的重一些,今日涉及到李有勝的家眷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老族長又是親眼見到了,定要管管這事。

見三太爺跟七太爺來了,秦氏換了一副模樣,連孫氏也把手上的金戒子藏了起來。

各人擺足了架子,做出一副唱戲的場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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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族長昨天出去也打聽了一圈,李家也不是不透風的墻,風言風語也傳出去了一些,雖說李家收的那四千多斤谷子的去向旁人是不知道,但是秦氏和孫氏整日欺負老大家四個女眷以及搶東西的事情,鬧的周遭都有所耳聞。

旁的不說,隔壁王大嬸的話都不好聽,老大明明是頂了栓子的名額去參軍打仗,人剛走,老二一家就是這副樣子。雖說村裏慣有“吃絕戶”的惡俗,但李家老大去了戰場還沒個子醜寅卯呢,老二一家子就這副德行,實在招人齒寒。

老族長一眼掃過去,老大家的這幾個孩子,穿的都是往年的舊衣服,孩子們長得快,也並不是年年都有新衣置辦,因此都是大丫穿過了給四喜,四喜穿過了給三丫,洗了補,補了再補。

再看看孫氏,一頭頭發梳的油光發亮,生活質量在老大走了以後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到了李家,各人一嘴一個說法,七裏八裏說起來,到底還是李有才虧了心。

“你自己說說吧,老大走的時候那四千斤糧食,你賣了都拿去哪裏了。”

李有才只能眼巴巴的看著孫氏,賣了糧食的錢還不是給這婆娘拿走了,如今她又盯上了老大家在鎮上的那棟房子,巴巴的想賣了換錢,如今惹了這麽大的禍事出來,這婆娘縮在後面扮鵪鶉,想想就來氣。

倒是秦氏護著兒子,挺身而出扛下這個罪責:“三叔,這是還真不能怪我們有才。”

人老了臉皮也見長,左右年紀也這麽大了,秦氏不怕:“老大走的時候確實有四千斤谷子沒收,我叫有才賣了,如今我身體也不好,經常要看病喝藥,沒有銀子咋行?”

說完這話,秦氏適時的咳嗽了幾聲。

“有才你呢,毛蛋讀書要的了五兩銀子?”七太爺問道。

李有才咳嗽一聲:“其實這錢吧,是給栓子準備的,您也知道栓子都十六了,要娶媳婦要聘禮,我們不夠這才找大嫂借,四喜這孩子滿嘴巴不跑邊,胡說八卦,這事大嫂最清楚,你不信你問大嫂。”

借錢只是個借口,找什麽借口都是虛的,實實在在是把錢拿走也虧了心。

四喜娘於氏只是冷笑不語,李有才白碰了個釘子,那天秦氏才家裏要錢,又是吵又是鬧,鄉裏鄉親哪有不知道的。

“你們說說吧,到底怎麽回事?”這話時三太爺看著四喜娘。

四喜娘身子不好,多說幾句就喘,四喜上前福了福:“三太爺、七太爺,我娘身子不好不能說太多話,要不我來說吧。”

屋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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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看了一眼老族長,老族長和七太爺看了看四喜娘那副樣子,確實病的不輕,點了點頭。

四喜把中間的經過簡單說了一些,以往的事情若是揪出來講又臭又長,講到明天還是這樣,孫氏只要不把錢掏出來,你也不能學他們去搶,與其這樣不如說說往後。

“我爹走的時候不放心奶奶,同樣也不放心我們,於是把家裏的事情也做了交代,這點三太爺也知道。可奶奶總不放心我們幾個孫女若是嫁了,或是不管她了,出什麽岔子,這不叫族裏的長輩做個見證。奶奶是長輩,該我們養我們肯定會養,只是我們幾個孩子能力有限,但三太爺您放心,我們定會以最好的能力來贍養奶奶,不會讓奶奶吃到一丁點苦,哪怕我李四喜喝湯,我也供著奶奶頓頓有白米飯吃!”

一個孩子能講出這麽硬氣的話來,老族長跟七太爺聽了也不禁點頭稱讚,底下也是唏噓一片,李有才混到這麽大年紀,還得靠小侄女贍養母親,傳出去就是個笑話。

此時若還說孫女做的不夠,倒是自己給自己不長臉。

秦氏氣的發抖,她倒是想發火來著,只是這孩子講起話來有板有眼,叫她挑不出一點毛病出來,她此刻就是想發脾氣也是沒理由不占道理的。

孫氏也在一旁翻白眼,看來之前的計劃被這樣一攪和全盤泡湯了,婆婆也是個不中用的,輕易就給這兩個老東西給糊弄了。

四喜這話說的明白,二叔家無非是傍著有個奶奶,借著給奶奶養老的名義,不停的像老大家和孩子們索取財物,若是這件事情不扯個清清楚楚,恐怕永遠都是這個現狀。

四喜即認下來贍養奶奶這回事,就是以退為進,叫二叔家也無話可說。

爹好面子,走的時候也未盡然交代清楚,不過是給自己一個臉罷了,沒想到李有才靠著這張臉想過餘生,只怕這張臉不夠大,也開銷不起。

四喜清楚,二叔二嬸是什麽德行,若是一味的扯拿走的東西或者財物,他們只會說那些東西是借的,既然是借的,總會還,至於什麽時候還就得看他們的心情了。與其把精力放在這些無用的事情上,不如把以後的帳都算清楚。養奶奶是基於孫女的孝順,可若是二叔一家利用這件事情做文章,永遠都有理由霸占老大一家人的財物,那樣便沒完沒了了,索性咬咬牙,一口價,親兄弟明算賬。

老族長點點頭,問李有才:“老二,你有沒有意見?”

李有才咋會沒有意見,他的意見大了去了!

雖然帶著笑,誰都能看得出來他臉上的笑是擠出來的。

“那您看要怎麽處理,我娘身子不好,經常還要吃藥。”

正房裏面開始吵吵鬧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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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倒是想裝出柔弱的樣子,可她裝不出來,她可是正經莊戶人家出生,幹了大半輩子農活,一個身板能頂個男人,這些年雖說不用她下地,在家織布即可,這麽多年練出來的好身板晾在那裏,誰看了不說這老太太精神頭十足。

老族長看了一眼“身子不好”的秦氏,眼光暗沈,半響才起來一道極其威嚴的喝斥之聲:“李秦氏,你自己說說看!”

秦氏也有軟肋,平時最怵別人這樣叫她,差點嚇得腿軟跌倒。

老族長默了半響,沈悶的掏出旱煙袋,一口口的吸著,心裏頭憋著一肚子的話想講,但是想到當年的諾言……算了!

秦氏看著老族長吸了幾口旱煙,深邃的眼神望著她,想到那件不能說的事情,今天若是捅了出來,只怕自己的後路都給堵死了,頭低了下去:“您說吧,該怎麽辦?”

孫氏剛“哎”一聲,想攔住婆婆,被秦氏一瞪,又縮了回去。

老族長抽了半天煙,問四喜:“你叔找你們借的錢,也不急在一時還吧,你看要不然這樣,那四千斤谷子,叫他們還三千斤,土地呢,你們想自己經營也可以,想租給你叔也可以。”

看了一眼秦氏,又說道:“至於你奶奶,按村裏最高的標準來算,一個月你們姐妹給奶奶出三十斤大米,八十文錢,咋樣?”

四喜看了娘一眼,咬牙點了點頭。

孫氏差點跳起來,幸好被李有才攔住,最後嘴裏嘟囔著:“那怎麽成,這點東西能幹啥?”

聲音不大,但是該聽見的人都聽見了。

屋裏又陷入一片死寂。

孫氏被李有才拉了拉,往後站了一些,盡管這樣依舊能感受到她的滾滾怨氣。

這點東西養秦氏一個人足夠了,養她全家自然不夠。

但她又舍不得丟棄秦氏,她還要指望這個當家人後面給她做主呢,再說三十斤米,八十文錢,摳點花銷夠半大家子開銷了。

老族長看著孫氏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搖了搖頭,這個女人果然貪,這麽多米和錢,別說一個祖母了,加一個都足夠開銷,這也就相當於把贍養秦氏的擔子全部給了孫女這邊,孫女沒說什麽,嬸嬸到不願意了,貪心程度可見一斑。

屋內一片嘩然,要知道今天來李家主屋湊熱鬧的除了當事者,還有好事者。

好事者都在議論,孫女倒是好大度,這麽小就承擔這麽重的擔子,真是好樣的,一屋子的眼神從四喜轉到秦氏,又從秦氏轉到孫氏,從稱讚變成鄙視,從鄙視變成更鄙視。

經過雙方再三博弈,最後達成默契——李有才歸還一半的糧食給老大一家子,老大的田地、牲口,都得還給老大一家,老大一家在老大未回來之前,承擔贍養奶奶秦氏的糧食跟銀錢。

一家子人也無需簽字畫押,由老族長做了個見證。

臨了走時,老族長意味深長的看了孫氏一眼,又對四喜說:“丫頭,你好樣的,若你二叔使詐,盡管來找三太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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