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書齋首戰告捷，一醉方休。第二日去得晚了些，發現書齋周圍賓客圍滿。

溫遠鵬睡眼微醒，大喜過望，以為是客人等不及要來買他們的話本，忙掏出鑰匙去開門。

剛朝書齋門口走去，大夥終於等到東家，一擁而上。

鑰匙被擠得掉落，耳邊嘈雜聲紛紛，溫遠鵬好生聽清楚，大驚。

不少人遞過昨天來買的話本子到他面前，討要公道。

“這是啥啊啊，文不對題，一半話本沒結局，中途換了另一對人兒！”

“這又是什麽破故事，連人名兒都沒記清，看得我莫名其妙！”

還有個更誇張，指認他買回去的話本居然是練字的手稿，上面抄了人們耳熟能詳的三字經。

種種稀奇古怪的情況應有盡有。

這本就是那些寫話本子不要的廢稿，棄之可惜，拿去湊數的。

一文錢還不夠買紙墨錢，人家寫來作甚？

要是按文娛大街的賣一文錢就罷了，就當買個樂子。

溫遠鵬就黑心了，買了一打紙把封面包一包，本錢不超過三文錢，賣十幾二十文。

貴價錢不好看，人家樂意才怪。

有人還說要將溫遠鵬告去官府，嚇了他一跳，鎮定下來說出大昭律法，買賣是你情我願，過錢不悔，僵持下來反而是老百姓沒法子，只有過過嘴癮痛罵一通離去。

溫遠鵬籲了口氣，轉而又擰起眉心。他知曉此番雖然無事，但這話本生意又砸了……

既然砸了，那不能只有他砸……

溫婳在三樓房間裏作畫，沐澈匆匆跑進來，告知今早發生的事：“老大你沒看到那場面，過街老鼠人人喊打！沒想到他們才一天就撐不住了，真是捧多高就摔多慘！現在連帶他們書齋其它生意都很蕭條，一上午了沒幾個客人上門。”

自作孽不可活，溫婳搖搖頭，仍然心平氣和執筆畫畫：“這都是預料之中的事，無須大驚小怪了，去做事吧。”

沐澈應了一聲誒，正欲轉身，被溫婳叫住：“東家？”

溫婳撐著香腮打量他：“沐澈，我是不是把你變得太市井了？”

“呃，什麽意思？”

她眼中閃爍回味的光芒：“初見你時，覺得你雖一身襤褸，卻不掩豐神俊秀，不染纖塵。現在嘛，有些接地氣。”

沐澈攤開手笑笑：“那這樣好，還是以前好？”

溫婳動了動嘴，不知怎麽說：“你自己覺得呢？”

“我自然喜歡現在。”沐澈毫不猶豫答道，嘴角抿起兩個小梨渦。

隔遠方書齋的事情才一天，翌日，就著這件事發酵又有了新的變故。

往日客似雲來的二樓話本部，今日巳時了，還未開張賣出一本。負責掌控話本部的沐澈敏銳嗅之，這事兒八成跟昨天脫不了幹系，但具體是什麽他想不出來。反正話本部無生意，他就外出去打聽消息。

溫婳當了掌櫃不怎麽拋頭露面，連門兒都很少出了，通常待在三樓四樓忙活。偶爾下樓喝杯茶，聽大哥說了沐澈的事，沒發表意見又上了樓去。

本想打聽不過個把時辰也就該回來報道，溫婳左等右等，等到書畫坊酉時快關門了，沐澈才歸來。

他嘴皮幹裂蓬頭垢面，一進屋先尋茶水咕嚕嚕喝下去，半天喘不來氣兒。

溫婳看他有跟人打鬥的痕跡，心中焦慮：“打探消息，怎麽成這副模樣了？”

“唉，老大。有人謠傳說現在書齋賣的話本都是一同去大批量買最廉價的，也就是昨日遠方書齋賣那種貨色！這肯定就是遠方書齋傳出去的，想讓別人，也就是我們做不成這行生意。”書齋裏大膽做話本生意的不多，現在就書畫坊跟遠方書齋。

溫婳頓悟：“所以那些人被嚇怕了，又聽到這些謠言，不敢來我們的話本？”

“何止是怕！簡直是視我們這種書齋賣話本的為仇敵，瞧瞧我這身傷，”沐澈擼起袖子來，露出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他們有的人特別舍得為話本花錢，有一家人的兒子把家裏買糧的錢都拿去買話本看了……”

溫婳蹙眉起身去取藥箱，取棉布沾上藥酒，往上面揉擦。

“哎喲哎喲輕點，”沐澈太過義憤填膺，渾然不覺那條玉雪手臂在眼前晃蕩：“這種例子就有好幾個。然後我跟他們講解我們跟遠方書齋的不同，我跟他們說我們專門請了可靠的人寫的話本，不是去文娛大街買的諸如此類……他們聽不進去，攆著我打。”

“客人們被遠方書齋坑怕了，就算相信我們，也認定近期書齋都買的同一批貨，所以不肯上書畫坊來。我這一天磨破了嘴皮子也沒能說動幾個客人。”沐澈嘆息。

然後突然楞住，抖動了下手臂。

東家，在幫自己擦藥啊。

“你這麽說當然沒用，他們又不做生意，哪懂得其中門道。”溫婳心無旁騖的給人擦藥，總不能讓他忍著傷痛報告情況。

那幾根嫩白的手指與他就隔著一層棉布，沐澈盯著她的動作，緩慢點了下頭：“說得有理。”

他突然安靜下來，溫婳倒有點不習慣：“這就說完了？”

沐澈又是點了下頭：“說，說完了。”還要說什麽的暫時也忘了。

不對，他突然想起來：“我這樣都說服他們，就怕他們從此對我們失掉信心，話本部就要關門大吉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們約莫還是會回歸文娛大街。”

“我還是那句話，只要東西好，不愁無人光顧。”

“老大，我很佩服你的自信，可是信譽這種東西，一旦破壞就很難再建立。現在城裏唯兩家書齋經營話本，兩家的榮辱冥冥中綁定在了一塊。他們認定遠方書齋是怎樣的，我們就是怎樣的。”

溫婳不以為然：“可別把他們跟我們比。先考考你，出這種事，你有何應對之策？”

沐澈喃喃道：“對我們信任的老客戶還是有幾個，讓他們幫我們宣傳，以待時變。”

“還行。這樣不就比唉聲嘆氣的強。”

她揚起讚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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