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家人通井時也不知咋想的，連個軲轆都沒裝，擡水得靠蠻力拉。

溫婳把繩子絞在兩手臂上，八字步跨在井前卯勁拉著，突然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過來，抓住繩子，三兩下將大木桶提了上去。

溫婳擡頭，撞進一雙暗夜底下星亮的眸子，往裙底上揩了揩水漬起身：“你們來了啊，我想打水給狗兒洗個澡，這麽一段路，外面灰塵大。”

陸夔掙脫爹爹的手，噠噠噠跑過去，被溫婳一把抱起。

陸雲琛走到水桶邊，動作熟稔的挽起箭袖：“嗯，我把水拿去熱熱。”

溫婳一只手抱著陸夔蹲下，另只手捊了捊捅裏水，輕笑：“不用，寒冷的天井水的是溫的，小孩兒家擦擦身子足夠了。你不知道啊？”

“狗兒身子弱，吃用的水都是燒開過晾幹的。”聲音帶著教導的口吻，畢竟這回狗兒不知要來住多久。

溫婳暗暗記下：“這樣啊，那我把水拿去燒一遍。”

沒等她動作，陸雲琛伸出蜜色精壯的手臂，將木桶穩穩當當提了起來，看了她一眼：“我也可以。溫婳，不要把我們當成不同的人。”

刻意忽視他話中的深意，溫婳眨巴眼睛：“又忘了你是在軍旅中摸爬滾打的人，幹活比我們普通農家人還強呢，光這力氣我們就不能比。”

陸雲琛嘴角浮出一絲淺笑：“男人總歸是要比女人強些。”提著木桶往廚房方向去了。

“……”她刻意歪曲成軍旅和農家，他怎麽又歪回來了？

明明天差地別的身份，被他同化成簡單的男女。

溫婳原地呆了會，才記得抱小包子跟進去，不能留客人一個人在那幹活吧。

看陸雲琛在竈前認認真真燒火，溫婳無所適從：“你們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不過家裏只剩社飯和饃饃了，其實你可以給狗兒帶些零食過來，我怕我家這糙糧他吃不慣。”

“不用，他到這來肯吃雜糧才好，在家裏家父家母太慣著他了，”陸雲琛簡單道明一句，看向陸夔：“想吃東西了嗎？”

陸夔點點腦袋。

陸雲琛繼續丟柴禾進竈膛：“那你給他做吧。”

謔，這口氣真是理所當然，一點都不客氣。溫婳就借著他燒的熱水，準備拿開水泡化點米饃饃。

溫語薇起夜，看到廚房燈亮著，狐疑的走過去：“陸家少爺和小少爺？哦對溫婳白日提起小少爺要來的，溫婳，你怎麽能讓陸少爺燒火呢，真是個沒規矩的，陸少爺我來幫你吧。”

她不指望陸家能看上她這個農家女，套套近乎總是沒錯的，沒準能索要點錢花呢。

陸雲琛似是而非的拿著一根尖端燒紅的木柴橫在身前，惜字如金的吐出兩個字：“不用。”

“陸少爺……”

“出去。”這次語氣透著些冰冷。

溫語薇那套狐媚功夫還沒挨近人家身呢，就被掐死在搖籃裏了。

她眼珠子轉了轉，又看向被放在地上的小少爺，拍著巴掌揚起笑容湊了過去：“哎喲小可憐喏，兩個大人各忙各的，把你放這，跟姐姐出去玩兒吧，後院有棵榆錢樹，姐兒給摘榆錢兒吃去，又甜又脆的榆錢兒。”

陸夔跟陸雲琛出奇的一致，沒等女人碰到他，就厭惡的躲開老遠，跑到溫婳身邊抱住她的腿。

溫婳暗道父子倆真是怪，溫語薇那張八哥兒一樣的巧嘴，她聽著都清脆，怎麽這麽不招人待見呢？

她忙道：“語薇，這不用你了，我們馬上忙活完了，人多站著熱，你去歇著吧。”

“真會裝樣攀大腿。”溫語薇做嘴型怨毒的埋怨了句，扭著身子走了。

東屋裏蔣氏耳朵尖的醒了，隔著墻聽了老半天，趕緊下榻叫醒另張床的女兒：“快，起來，把棉被疊好，等人出來再送過去，得在人家面前露回臉。”

溫小桔被叫醒揉揉眼睛：“娘，至於麽，五姐說陸少爺不在這歇晌，只有陸家小少爺，他跟五姐蓋一床被子就得了。”

蔣氏恨鐵不成鋼的戳女兒的腦袋：“就你個榆木腦袋，溫語薇都曉得去討好人家，你幹嘛不去。禮多人不怪，快起！記得最好當著陸少爺的面抱進去。我女兒長得不差。”抹了抹她腦門。

收掇半天出去，溫小桔正碰上院子裏抱著孩子溜達的溫婳：“五姐，怕被子不夠，給你送被子來的，我直接放你房裏去了啊。”

她可做不出自薦枕席的事，沒想按照娘說的等在陸雲琛面前露臉。

她麻利的鋪好被子就出來了，溫婳同她道謝：“謝謝你了小桔。”

溫小桔打了個呵欠，擺擺手：“沒事兒，那我先去睡了，你們也早點歇著。”

這一幕被房裏的溫語薇透過窗戶看見了，嘴角止不住的抽抽，氣的。

好你個溫小桔，我做什麽跟我做什麽，搶去半個柳二柱不說，還想攀上陸少爺？

溫語薇走到大木櫃前，從紅木盒子裏拿出白日從柳二柱那裏要到的銀簪子，眼裏閃過一抹毒光。

給陸夔洗完澡，溫婳同陸雲琛道別：“狗兒放在我這你放心吧，我會照顧好他的。”

“我很放心。”

“呃嗯。”

“溫婳，你比我這個當爹的更好。”

她怎麽有種錯覺他想說的是，你這個當娘的…比我這當爹的更好？

溫婳耳尖發紅，摸了摸小包子的腦袋，輕笑：“我跟狗兒投緣嘛，他還小，等長大些，就要黏著你教他讀書習武了。”

“嗯，我們的地位就平等了。”陸雲琛幽幽望著她。

平等個鬼喲。

她又不可能一直陪在陸夔身邊。

佯裝聽不懂的幹笑兩聲，溫婳打個呵欠：“我要帶狗兒睡了，你明天什麽時候來？”

“看情況。”

炕上，溫婳卻沒了睡意，和陸夔小眼睛對視著，問：“寶貝兒，你娘她去了三年……你爹都沒有再娶嗎？是他看不上別的姑娘，還是他很愛你娘？”不該問小孩子這種事，可她太好奇了。

陸夔歪了歪腦袋，似是仔細思索了番，然後搖了搖頭。

也不知是沒聽懂，還是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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