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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仟(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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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勢成型,太子身邊再不現空門,風清越無所顧忌。借馬首踏足身若急電沒入官道邊叢林,這一身化境輕功已叫內行羨慕嫉妒恨了,而瞬息響起的數聲慘叫更令太子身邊許多自幼接受特殊訓練的大內高手愧怍,這些人無一不是苦練二三十載百裏挑一而出,最引以為傲的本領卻比不過一個整日瞌睡的原江湖浪子,心中百味雜陳。

遇刺慣了的太子方才冷哼一聲,已有一人被扔飛出來,身上大穴全數制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在他馬前痛苦掙紮。太子揚手,自有擅長逼供之人將刺客頭子壓下,他遙望側方,隱隱有些擔憂策馬追逐白狐的女子,只盼這狐與刺客一行無關,不過……

基本上安娜這回算比較倒黴。

小狐貍還在嗷嗷待哺的季節,又是快馬奔騰的官道旁邊,怎麽想都不可能會有野生白狐出沒,反常即為妖。刺客們本想放只白狐引誘擁有不凡騎射之術的太子落入包圍陷阱,沒想到引錯了人。安娜看著十多位冷面殺手從各個方向如幽靈出現,實在非常掃興。這些被請來的高手看到她也是微微一怔,太子是男是女絕對不會分不清,但既然照了面就沒有理由留活口。駿馬被殺氣激得不安的跺蹄子,後退一步,又後退一步,突然間撒開四蹄往回狂奔。安娜驚嘆,好一匹怕死的馬兒!那拼上命狂奔的模樣怕只恨馬媽媽沒給他生八條腿。

她忽然很懷念多蘿西,馬兒要不跑不快,一旦跑快了就顛簸得厲害,害她在馬背上活遭罪。高手們只耽擱一息迅速包抄上來,十多人合作意外默契。安娜只覺四面八方或是強勁掌力,或是陰險腿風,或是奇異劍招,或是狠絕刀法全不知憐香惜玉為何物的招呼過來。她自是委屈得不得了,不過追只小狐貍還身陷險境,幸好離太子等人有些距離,她不需要畏手畏腳盡可施展術法。

靈力在十二周天急速運轉,頗有些肉眼不可見的風起雲湧之勢。

六感不凡的高手們紛紛大驚,以武學鍛煉出來的強健肉身抵抗五行奇術還是太勉強了,他們是被錢雇來的,與忠義無關,犯不著為錢丟命。當拳腿刀劍剛剛觸及安娜周身寒氣時,不約而同的選擇錯身或避退。安娜全力施展一招驚退敵人,全無熱身的將靈力提至極限她此刻也有些運轉不暢,額上微微冒汗不敢反擊,畢竟是十多個合作默契的資深殺手,便任馬兒往回瘋跑。

草叢中,蜷成一團的小可憐藏住腦袋藏不住尾巴,被鐵蹄聲震得哆哆嗦嗦無處可躲。萬綠叢中一點白,太過明顯,安娜眼神微亮,真是失而覆得。松握韁繩沿馬背側滑而下,以一個漂亮驚險的動作在馬兒狂奔中單手撈過小家夥抱入懷,旋即一扯韁繩翻身坐正,她這才開始安撫受驚的馬兒力求在接近太子等人前穩住它。經過一番努力,當安娜平安回歸大部隊時最先映入眼簾的竟是一把染血青峰。

氣氛凝重,她看了看持劍而立的玄衣男子,又瞧瞧地上血跡,太子殿下完好無損正作勢控馬近來要兇人。她用餘光快速清點一下人數確認己方損失,明顯這邊也遭遇刺客,但似乎見血的只有玄衣侍衛的劍,一大幫人連個受傷的都沒有。喔唷,這位精力旺盛的高齡太子又要開始訓人了,安娜努力擺出誠心知錯的表情來配合他。

太子先魄力十足的掃她一眼,見她不僅無事還活捉白狐心中猶自疑惑。安娜忽覺懷中一輕,那團不住顫抖的小東西已經猛然向太子撲去,雪白小爪子上森綠一片。有毒!即使安娜不怎麽關心太子死活,但因她多事捉狐而惹出一堆麻煩就不是她所樂意的。太子賜劍瞬間出鞘,無極精準的刺入白狐後腦殼,同一時間,另一柄青峰從另一個方向刺向白狐脖子,兩人錯力之下這只受過訓練的白狐被當場分屍。

另一邊的力氣明顯更大,慣性令熱血濺了安娜半身,無頭狐屍更是撞到她腿上才滾落。整個過程安娜連眉都沒皺,熟練甩去無極劍身血跡收入鞘。

太子略帶驚訝的望住剎那間眼底變得同樣一片冷血殘酷的風清越和安娜,然後靜靜旁觀他們一言未語各自處理染血武器。一個漸漸又打起呵欠,一個仿佛什麽事都不曾發生回馬車換衣裳。他露出旁人難懂的一笑,“清越,辛苦你了。”

玄衣侍衛含糊的應了一聲,卻破天荒的發問,“她叫什麽。”

太子傻眼,意外的打了個楞子,“我……不知道。”說來也好笑,自劉桓獻舞姬已有小半年,他居然從未關心過這位美人。此次出宮祭祖踏青為了阻止一下外界他好男風的傳言而“驕奢淫逸”的一口氣選了三名宮眷同行。既然是為阻止流言,他當然要在路上適時的和美女們同車尋歡作樂,為了自己的眼睛和心情選女條件自然定為素顏美麗之人。本人信口一句就不再關心這檔子事,自有管事人細心挑選,結果名義上歸屬於他的舞姬安姑娘就入列同行了。若不是安娜帶著他賞賜的劍,以及那夜宴會上的騷亂,太子很可能連她為何在他的後宮裏都記不清。

風清越伸了個懶腰舒展筋骨,在馬背上呵欠連天道,“阿旭,那把劍不是送給你,是還給她的。”

風清越雖然在很多事情上是個能氣死人的迷糊鬼,但武學方面的眼力既毒又準。太子聞言略思,招手要來紙筆,很快一只信鴿放飛回都城。等他做完這一切再回頭找人,風清越又在馬上打起瞌睡,而安娜也換完衣裳覆出,好奇四顧。他徑自驅馬與安娜並行,“你叫什麽名字。”

“回殿下,安。”

“安兒。”安娜猛的一個哆嗦,驚恐望向他,這如遇鬼神的視線看得太子也心裏有些發毛。面上卻淡淡問,“怎麽,不喜歡?”

安娜忍住毛骨悚然的惡感,“殿下賜名,不敢不喜歡。”

“本宮只知你從西域而來,據說西域人習歌舞異術,難道還練劍?”

“回殿下,師父要小女子練,小女子只能練。”答話時她還不忘重重拍一下腰間無極以示憤慨。

原來不情願習劍,那風清越說她劍術不差卻沒練多久就對上號了。太子繼續問,“你師傅是誰,師門何處。”

安娜猶豫一下,“師傅是劍仙無極,師門為少陽山,太極教。”

太子性喜武,自身武學造詣在一幹皇子間也是出類拔萃的,怎可能沒聽過劍仙無極的名諱,當下對安娜刮目相看。“西域出身,師從無極,那你為何又學中原禮樂?”很奇怪啊,好端端的名師高徒,怎麽會跑到都城來學供權貴賞玩的歌舞禮樂。江湖女子多不讓須眉,她那一身罕見的不屈傲骨也早在獻舞時就展現得淋漓盡致,可細細想來豈非矛盾?

安娜開始煩躁,她很討厭別人高高在上向她問話,而她還不得不裝出恭敬乖順的樣子禮貌答話,“琴也是師傅教的,用以修心。舞則是被虞姬拉著隨便學學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大家都說我跳得好,明明只是擺擺樣子。而禮……太保大人逼著我學的。”說著安娜郁悶起來,無論劍還是琴還是舞,都好像不是自願學的嘛,更別說枯燥繁冗又毫無用處的禮數了。

太子看她的眼神更加怪異,無論琴、舞還是劍,哪個不是他人窮極一生才能有所大成的,而她僅僅不情不願的隨便學學就能獲得不小成就,天縱奇才?太子來了興趣,“除去這些,你還會什麽?”

安娜的不耐煩已經快上臉了,她強忍道,“不會了。”

太子驅馬貼近,覺得她不懂掩飾的表情也很有意思,聲音故意帶上些壓迫,“老實回話!”

安娜居然嘖了一聲,控制韁繩拉開些距離,“會騎馬。”

太子仿佛耳背,居然裝作沒聽到那聲極為怠慢的咋舌,“還有呢?”

“會下五子連。”

他帶上一絲笑意,“還有呢。”

安娜已經手腳發癢想揍人了,暗中磨磨牙,“沒有了,真沒有了。”

這時官道已至盡頭,黑壓壓的一大群人恭候在城外迎接前來體察民情聽取民聲的太子殿下。安娜借機一溜煙鉆進馬車,名義上她算是太子的女人,眾人面前拋頭露面是極失禮的。太子也不介意,信鴿已放出,要弄清她的一切最多不出十日便有回音,也就莫測一笑下馬乘上他的鑾車擺出太子應有的儀仗架勢。

這一晚安娜是在山城外行宮度過的。她被迫洗了三遍澡,十七八只手在她身上搓來搓去直到能保證每一寸肌膚每一根汗毛都不染風塵宮女們才肯罷休,完了之後又往她全身灑香噴噴的花瓣水,抹貴得過分的精油,一頭長發極為考究的盤起飛雲髻,插滿一堆都快把脖子壓折的首飾。然後輕衫薄披在封閉的房間內接受長達兩個時辰的熏香酷刑,弄得她頭痛欲裂連反抗都沒力氣。直到後半夜,四下寂靜裏憑著過人耳力從守夜宮女們交耳低語中弄明白,這一大群人竟以為今晚太子會寵幸她!

天哪,安娜險些砸杯子掀桌子!不就是白天騎馬有那麽幾分鐘靠的近了些、多說了兩句話而已,有必要為此折磨得她掉三層皮外加全身散架且肺裏比老煙槍還要毒霧彌漫嗎!?難不成後宮美人呵氣如蘭都是這麽活活熏出來的?怪不得大多數人都老得快又活不長!記恨這些多事宮女顯然掉身份,安娜只能把怨氣撒到也不算太無辜的太子殿下頭上,在肚子裏把他從頭到腳罵了個遍。而白天忙著進行浩大祭祖儀式的太子累斃一夜安睡到天明,寢宮半個美人都沒有,唯有窗下椅劍而眠的玄衣侍衛一名。

月光淡淡灑在他玄衣上,一張端正卻談不上英俊的臉,沒有任何特點仿佛只為普通而生,即使偶遇交談上幾句也留不下點滴印象。這是一張適合做探子或者殺手的臉,而從即使入睡也劍不離身衣不褪體、並且習慣性選擇可進可退的門窗位置可以確定他的殺手身份。風清越並非騰空出世,他亦是從小接受了許多特殊訓練才造就如今令眾多大內高手羨嫉的身手。皇家訓練可以冷血殘酷,但遠比不了江湖上的殺手組織泯滅人性。風清越內心的人性極淡薄,就連收服重用他的太子都不曉得這人的迷糊瞌睡究竟是否故意而為,但他信任他,自從相遇那日兩人竟十一年不曾遠離。

十一年前,太子殿下二十五的年紀,血氣方剛急於立功坐穩太子之位,在金鑾殿上據理力爭奪得機會親領悍將強兵三十萬,僅僅費時半月攻破大衛國東北方暗中依附宿敵的伽倻小國。其實久為宗主國的衛國攻打向來只是附屬國的伽倻國根本沒有懸念,只不過太子衛旭用兵之猛烈令周邊數國震驚。有知名謀士預測衛國出兵三十萬,突破伽倻國邊疆防線少則兩月多則三月,而深入國土逐個占領城池以最短的路線攻打到都城也需要大半年,即使強龍遇見地頭蛇也難免吃虧,何況伽倻國雖小卻不乏骨氣,被逼退到都城極可能全國奮起拼死一搏。二十五歲的衛太子初次領兵上戰場,三十萬壯士能有十五萬活著歸國已經可圈可點了。

而事實是,衛軍半月侵入伽倻國土,三月逼進伽倻都城,圍城勸降五日無果,太子衛旭一人率五百親兵突發夜襲,與不知什麽時候混入都城的內應裏應外合,雷霆破城。伽倻皇室在夕陽落下時刻無一遺漏被俘,一場大火焚燼金殿宮闕,衛太子親手執刀砍落伽倻王首級,卻在談笑間將伽倻國國璽賜予親兵長,當然,人家沒敢要。衛旭年少激揚,在返程前一刻竟運足內力於原伽倻國都城最高挺最堅固的一段城墻上揮刀刻下“大衛無疆”四個字。衛軍歸國,亡者不足五萬,驚動列國名將。衛旭一戰聞名,今後若無重大過失太子之位非其莫屬。

衛旭與風清越的邂逅便是在他凱旋歸國途中。當時的衛旭遠不如現在沈得住氣,鋒芒太過銳利,氣焰也過於囂張,想除他而後快的人實在不少。在一次多方刺客合力圍殺他的鬧劇中,路過的風清越被莫名其妙波及了。那會兒風清越還只是個十六歲的大孩子,學藝初成卻也在殺手界小有名氣。這日清晨他剛在郊外洗凈劍上血,因不眠不食不飲埋伏三日終於抹殺目標而又困又累又餓的步入老城,看見第一家燒餅店就停下來,取出些小錢買下一張香噴噴熱騰騰的大燒餅,正要從老爹手裏接過,老爹慘叫一聲兩眼翻白。風清越的表情沒有丁點變化,在燒餅落地前拿住,往嘴裏送。剛觸碰到雪白的牙,一蓬毒霧迎面射來,他眼神動了一下,默默扔掉被毒霧腐蝕得滋滋作響的早飯,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的直接從因老爹死去變得無主的攤子上取沒有遭殃的燒餅。

結緣繩忽然收緊,被一掌打成重傷飛來砸壞燒餅攤的衛旭就與餓壞了也累壞困壞了的風清越對上視線,兩人的緣撞在一起。

衛旭自恃武藝過人,領兵大勝後又覺無所不能,居然不顧護衛心血來潮跳出去與刺客親手過招。衛旭再怎麽好武且有天分畢竟是太子,平時與侍衛過招誰敢真使出全力和他打,看起來他是最強的,其中水分太多。而且太子從小要學這學那,哪有那麽多時間給他練武,也就是在皇室之中內力最強刀法最盛,遇上或許字也不識一生所有時間都用來練武的專業殺手,衛旭也只勝在擁有一件刀槍不入的金絲甲。奈何金絲甲也不是什麽招式全防得住,起碼厚重的掌力就沒法子化解。衛旭結結實實的受了一掌,摔到風清越腳下,才手腳並用的爬起來又忍不住幾口血將被砸的亂七八糟的燒餅攤染紅。

風清越淡淡看著他,“五個燒餅,我幫你。”

衛旭活了二十五年從來沒有受過那麽重的傷,一定痛糊塗了,他定定的看著眼前風塵仆仆的少年,大腦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嘴巴就說了一個字,“好。”

這一日,衛太子目睹疾風劍出,知道了什麽才叫真正的武功。他用五個燒餅的空頭話買來疾風劍下三十餘條刺客的命。

夜風捎來飄渺無蹤的簫聲。風清越倏然睜眼,一點聲音都沒有的向奢華床榻走去,停步在三重帷幔之外,疾風劍於暗中幽幽泛冷光。他感覺腹中有些空,然後再一次迷迷糊糊的想起來,熟睡在床上的男人好像欠他五張燒餅。

他輕輕地喚了一聲,“阿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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