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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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窗戶,仰望寧靜而又神秘的蒼穹,幻想著真命天子穿過層雲、繞過山尖、不顧霧氣與塵埃的阻擾、來到人間、降落窗邊,隨後則需要一塊窗簾登場因為將會發生兒童不宜的畫面——這是馬丫丫每天早晨必做的功課。

翻身按下高歌“公主起床——公主起床——”的鬧鐘。丫丫已經醒了。

通常,丫丫都是猛地睜開眼睛環顧一下四周,在確認沒有帥哥從窗戶飄進來之後,失望地閉上眼睛任憑房間裏的空氣在她的全身游走。可是,不要以為丫丫會就此起床,丫丫只是在靜靜地等待時間的流逝,幾秒鐘後,丫丫會伸出靈巧的舌頭探視一遍她的櫻桃小口,試圖在自己的嘴唇上尋找不同的氣息——白馬王子的味道。可惜,每一次的尋找帶給丫丫的都是失望。丫丫也不清楚這樣的“尋找”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只隱隱約約記得好像在什麽書上看到過她這樣的心思是很正常的,要是到了她這個年齡還沒有她這樣的“心思”就是有“問題”的。丫丫想,既然專家、作家們都寫書來證明她的舉動沒有問題,那她還杞人憂天什麽!在起床鈴響後的短短幾秒內,丫丫的大腦就經歷了如此高速的運轉。其實,沒有一個女孩是笨女孩,她們只是把聰明才智用在了大家過於能看見的打扮自己和過於看不見的胡思亂想上了。如果人們能承認外在美是真的美,胡思亂想也是有思想的話,那麽每個女孩都會生活在鮮花和掌聲裏。當然,這也是所有女孩的“胡思亂想”。

經歷一番思想上的鬥爭,丫丫才終於翻身下床。半滾著爬下床的丫丫已經“好幾年”沒有改變過下一個動作了——瞇著惺忪的雙眼踱到窗戶邊,深吸一口早晨清新的空氣。只有早晨的空氣才能夠讓丫丫徜徉在半睡半醒之間——微醉。這時的丫丫既不是處在天堂也不是置身人間,而是懸浮在半空中。懸浮在半空中,一切都美得誠惶誠恐。閉著眼睛呼吸新鮮空氣的丫丫也很美,她的全身都處在極其自在的狀態。可惜,這種自在只會持續兩秒鐘,你就能看見丫丫在用鼻子使勁地吸收早晨空氣裏的精華。每當這時,丫丫的腦海裏總會出現一個擁有憂郁眼神、秀氣面龐、挺拔身姿的人。丫丫知道這一定就是她的王子。只是丫丫的鼻子太過用力,會給人造成一種感覺,假如有白馬王子被吸引過來,看中的肯定也是她的“大力鼻”。試想,丫丫的王子夢能夠成真嗎?哪個王子會看中“大力鼻灰姑娘”?就當懸浮在半空中眉頭緊鎖鼻頭用力的丫丫糾結著王子屬不屬於她的時候,偏偏,王子露出了八顆牙齒,丫丫就此沈淪,眉頭也不緊鎖了,鼻子也不用力了,王子的微笑帶給丫丫的是徹徹底底的融化,那融化可以使南北極冰川消失。世紀大災難原來都是女孩幻想白馬王子的強大意念造成的,可是,女孩們並不在乎,丫丫更是不在乎什麽災難不災難的——

自古就有傾國傾城之人,為其一笑何懼戲諸侯!更何況王子是對我這個其貌不揚的小妮子笑,盡管可能是被小妮子我的“大力鼻”施展魔法吸過來的,我也不在乎!即使全世界的女孩都向我扔磚塊,即使那些磚塊足夠為我建造一個秦始皇式的墳墓我也不在乎。能博得王子的青睞,死而無憾!為了追求“美”而被“砸”死,死得光榮!

——這就是丫丫在每個早晨的內心獨白。僅僅一個人的表演而已!丫丫根本沒有勇氣向任何人袒露她最真實的想法,這可能源自她莫名其妙的自卑感。

上述一系列的胡思亂想,丫丫通常在兩分鐘內完成,並美其名曰:兩分鐘養顏操。丫丫深信每天早起幻想幻想這些摸不著邊的事情能給生活帶來勃勃生機。不是說一日之計在於“晨”嘛!只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每一個女孩似乎都把遇到心上人當成“計”了。為什麽?有人問過女孩為什麽嗎?問了也是白問,女孩們並不知道她們為什麽會是這種思想,答案似乎可以歸結到本性之類的東西上。

此刻,丫丫媽媽的高亢嗓音已經響起。媽媽的催促聲就是告訴所有女兒什麽才是現實的最好利器,它能讓女孩明白美夢之美在於它本質上永遠是夢的道理。從小到大,丫丫所有的夢想幾乎都被媽媽的大嗓門喊沒了,只有早晨起床這一小會的做夢時間,還是屬於丫丫的。所以,丫丫打算誓死扞衛她的秘密,絕不被媽媽發現。

其實,看一眼現實中的丫丫,所有人都會原諒她的自戀,她的愛幻想。不知哪位大哲學家說過這樣的話,夢境是現實的對立面,愛做夢的人要麽是個孩子,要麽是個瘋子。也許,丫丫就是個瘋孩子。鏡子裏的丫丫沒有一處亮點,在丫丫身上找不到一處可以體現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地方。丫丫就是一個悲催兒。可是丫丫會這樣想,所有的人都不是為了享福才降臨世間的,而是為了嘗一個叫“苦”的東西是什麽味道才活著的;只要平凡的我們願意隱忍,下一世,也許就能置身天堂裏了!丫丫深信這一點,此生平凡的自己是來人世間體察民情的!說不定她就是哪個星宿下凡,是被玉皇大帝派到基層鍛煉的,回去後就能榮升四大天王的人物呢!每每想到此,丫丫便無奈地笑笑。現實太殘酷,丫丫不知她能否熬到回天庭功成名就的那一刻。丫丫有這些消極的想法一點也不過分,鏡子中的丫丫正在擠眉弄眼——她根本就不是一個美女。

何謂美女?曹操的三公子,子建哥哥早在一千五百年前就下過經典論斷。曹植的“美女觀”在其著名的《洛神賦》和《美女篇》中都有涉及,才高八鬥的子建說: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耀秋菊,華茂春松。……披羅衣之璀璨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頭上金爵釵,腰佩翠瑯玕。明珠交玉體,珊瑚間木難。羅衣何飄飄,輕裾隨風還。顧盼遺光彩,長嘯氣若蘭。

曹植所描述的美女已經不僅僅是他一個人心中的女神了,超級熱愛跟風又極富創造性的中國人,經過幾千年的篩選,慧眼識得的美女,也不過是在這個定義上換了一些修飾詞罷了。丫丫在研究過子建哥哥心儀的姑娘後,得出一個結論:下輩子也許還有機會做個美女!

美女要麽天生麗質,出水芙蓉,無需雕琢;要麽家纏萬貫,勤於打扮,衣服、首飾、化妝品,應有盡有;要麽先天不足,後天修理,整容也能巧奪天工。

可憐的丫丫,三條中好像一條也不具備!

鏡中的丫丫額頭上的那幾顆青春美麗痘顯得十分器宇軒昂,而她很多同學的痘痘卻是長在後背的,中學生不允許穿露背裝,所以別人的無傷大雅,只有她的最讓人洩氣!更可氣的是額頭上的某顆青春痘和下巴上的某一粒居然還像標兵那樣雄赳赳地“站”成一條直線!丫丫也有一個鼻子,兩只眼睛,一張嘴巴,可怎麽就夠不上天生麗質!這,足見造物主的偉大。一共才幾種器官,卻能創造出永不重覆還可以分出等級的面貌。而這樣看來,丫丫充其量也就是女媧打盹時捏造出來的粗制品。如此想的話,女媧娘娘也太不負責任了,“世容”啊,她怎能馬虎?要是不馬虎的話,丫丫說不定還可以成為美女呢!

既然天生麗質夠不上,那咱有錢也行!俗話說,人是衣裳,馬是鞍,佛祖還要靠金穿!可是瞅瞅丫丫全家,媽媽燙個雞窩頭,爸爸穿著大褲衩,孿生哥哥還在對著搖頭扇梳發型,這是馬家的夏日全家福!總體來看,這個家也就勉強沒拖國民經濟的後腿,兩菜一湯也算小康的話,那他們全家也是中等收入家庭,一般一般。

“想想在我們之下的勞苦大眾,我們應該感謝萬能的上帝、感謝無所不能的佛祖、感謝英明神武的決策者。”這是丫丫的爸爸安慰她媽媽時的固定臺詞。丫丫媽也許沒有丫丫爸的覺悟高,每次都說:“自作孽不可活,誰讓我當初看走了眼,這輩子也只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雖然這樣,丫丫在他們的臉上卻看不到埋怨的表情,反而是柴米油鹽、叮叮咣咣有音律的生活。丫丫想,貧賤夫妻即使百事哀,但爸爸媽媽卻因為相互的支持與體諒,沒有造成“終夜長開眼”只為“報答平生未展眉”的愛情與生活的雙重悲劇。丫丫打心眼裏是敬重父母的。

所以,生活狀況如此的馬家,並沒有滋生丫丫註重衣著打扮這棵種子的土壤。因此,沒有天生麗質,沒有金錢作為工具的丫丫,只能靠著內心向往美的情愫,戰勝生活中的不如意。即使這樣,她也不想有朝一日去整容;不想拼命學習好好工作賺來的錢全花在最易逝的容顏上;不想做外貌、容顏的奴隸!更重要的是她覺得不能丟掉我們中國人骨子裏對“真”的敬畏!真、善、美,真、善、美,不真何來善與美?這也是丫丫的人生追求!既然有這種覺悟,丫丫大可不必在意自己的外表,放心的追求理想,可是,丫丫畢竟只是常人,一個剛滿十五歲零幾個月的姑娘啊!擔憂別人看她的眼光也是很正常的,十五歲就能明白自己想要怎樣生活的人還真沒有。再說,十五歲做一個普通人總比做一個“聰明人”要可愛得多!

就這樣,丫丫在否定了她擁有的先天資本以及客觀條件的基礎上,認定這個世界對她來說不太平。因為,她想獲得的肯定,遠遠超出上天本來就給她的。資質平平,還想贏得許多,這可以理解為貪心。

其實,丫丫的外貌,並不像她本人認為的那麽“不揚”,她只是過於有自知之明了,從而導致了她對自己十分的求全責備。人們都說謙虛過度,是虛偽。在很多同學眼中,恐怕丫丫也是虛偽的。別人只當她是一個書呆子,一個沒有思想,老師喜歡的乖乖女。因此,也極少有人主動與丫丫說話。成績好的學生在很多學生眼中是“俗”的,拼命學習更是會被一些自恃聰明的人嘲笑為功利的行為。其實,敏感的中學生最怕聽到別人說他們笨,所以他們就用嘲笑別人的辛苦勞動來顯示自己的“聰明”!丫丫在學校裏正是被一群嚷嚷著“聰明”卻不努力生活的學生孤立著。丫丫曾自嘲為班級裏獨行的俠客。其實丫丫只能算得上獨行,俠客的精神好像還不具備。很多人都認為功成名就會被萬人敬仰,卻忽略了他們還要承擔那另“一萬”見不得別人好的人的謾罵。作為學生,學習成績好無疑就是功成名就,所以丫丫也就深切地體會了一把高處不勝寒的孤獨滋味。獨來獨往的丫丫,在一群嘰嘰喳喳的中學生裏卻也別有一番風味。只是丫丫從來不認為她這樣的人還能有風味可言,所以經常一個人低著頭走路。

另外,丫丫之所以對自身極為不自信,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有一個過於優秀的玩伴。人們常說參照物能決定你有沒有優越感。比如,把一個五官端正的人放在一堆帥哥美女中,那麽這個五官端正的人就絕對認為他的樣貌是醜陋的而無法做客觀的評價了。再比如說,在某一場考試中你考了三十分,本來垂頭喪氣的你,發現身邊的同學才考十幾分,你也就不會因為第一名考滿分而過度自責了。人與人之間的比較特別奇妙,既能讓人自嘆不如,又能滿足人的虛榮心。人就是在這種羨慕與自卑中游離,從而永遠高懸著一顆心生活的。

說到丫丫的這個玩伴,值得一提,而且應該大說特說一番,因為她正是影響丫丫一生至關重要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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