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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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是講給樓釗聽的,也是講給我自己聽的。

稚子何辜,做錯事的是樓釗。

……還有我。

樓釗的確不是一名合格的父親,但我呢?難道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所有的過錯推到他的身上嗎?如果說這次的流產是冥冥之中的報應,那也是我跟他一起結下的果。

畢竟,是我不曾珍惜第一個孩子。

三年前發覺自己意外懷孕時,我的內心除了恐懼、緊張和不安,沒有半分喜悅。

被嚴爍緊追不舍地查著行蹤的我不能在同一個地方長期駐足,不僅被迫斷了跟同學和輔導員的所有聯系,還不能用真名結識任何新朋友。

我連保證自己的正常生活都有問題,又要怎麽帶著一個小寶寶過這種四處奔波、居無定所的日子?難道要他陪我一起睡在招待所、隔斷間或天橋底下,陪我一起吃別人不要的爛葉子?

……我不忍心讓我的孩子遭這種罪。

而如果清楚自己沒有能力養好,不生下來才是最好的選擇。

更何況,當年的我本就不想再和樓釗有任何瓜葛。

他在別人眼裏是家世顯赫容貌出眾的貴公子,性格偏冷卻依舊紳士守禮,待人接物挑不出半點錯。

但於我而言,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

一旦和他有了孩子,我就會被流著相同血脈的小家夥絆住,永永遠遠地困在這段病態扭曲的關系裏,再也走不出來。

在經濟和精神的雙重壓力下,我一個人躲起來哭了很久,然後最終下定決心,攥著渾身上下僅剩的一千多塊錢趕往醫院,通過能便宜幾百的無麻醉人流手術拿掉了這個孩子。

……沒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打掉,是我自己權衡利弊做出的決定。

理智,冷血,行事作風裏有了樓釗的影子。

只是當年在絕望痛苦和自我厭棄之餘,好歹還有幾分順利割斷了過往的釋然。

現在心底卻空落落的,對這人的愛與恨全在漫長的糾葛和互相折磨裏成了灰燼……

什麽都不剩下了。

我睜開眼看著樓釗,聲音異常平靜:“我不是來故意刺激你的,沒那麽無聊。只是看在你是孩子親生父親的份上,覺得你有知情權,所以才過來告訴你一下。”

我每說一個字,樓釗黑眸裏的光就熄滅一分,緊抿著的薄唇也會再蒼白一些,直至慘淡得毫無血色。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艱澀異常地輕聲道:“昀昀,我動完開顱手術的第三天就在頭痛欲裂的狀態下恢覆了工作,不惜一切代價賺錢養家……我想好了孩子的名字,四處托關系給你訂了最頂級的月子中心,給寶寶的啟蒙讀物和其他東西也從國外購置好了……現在你卻告訴我,這一切……到頭來是一場空?”

……跟大病初愈的人講這些話,的確有些殘忍。

但是,我也算是大病初愈吧。

他動手術,我也動了。

他命懸一線,因腦瘤破裂或其他原因而死在手術臺上的概率超過40%,我也差點崩潰式大出血救不回來。

那天在航站樓外,他一動不動地站在暴雨裏目送我跟著嚴爍離開,狼狽得不成樣子,我從軍區門口走回研究所的路上也沒打傘,刻意淋了一路。

諸如此類的事數不勝數,所以……應該算扯平了。

我按了下太陽穴,只覺得自己跟他都特別可笑:“話已經說完,我該下去了,嚴爍還在等著我。”

一聽到嚴爍的名字,樓釗頓時擰緊了眉:“我提醒過你,要和那種人離得遠點。”

我無動於衷:“你沒有權力要求我做任何事。”

見我打算離開,樓釗不假思索地想伸手抓住我。

然而我跟他之間隔了點距離,所以沒碰到。

他垂下眼,漠然地一把撕掉粘在手背上的膠帶,將那根深深紮進血肉裏的細長針頭抽了出來。

足有幾厘米長的硬鋼針取出後,鮮血登時往外奔湧,在他蒼白得幾乎能看清每一根血管的手背上留下道道猙獰的血色痕跡。

但是這人卻像察覺不到疼痛一樣,完全沒有在意自己正在滲血的右手。

他近在咫尺的外套顧不得披,就在床邊的拖鞋來不及穿,倒是記得先把我向護士要來的空藥盒珍而重之地收在枕頭邊放好。

然後他就這麽赤著腳踩上病房冰冷的瓷磚,根本不管自己站立不穩、踉踉蹌蹌的現狀,焦躁不安地沖過來挽留我:“昀昀,我沒想害你,我真的只是……希望你現在能過得好……你別走,我還有別的話想和你說。”

這幅失態的模樣……可恨又可憐。

我看著樓釗像蹣跚學步的嬰兒一樣艱難地朝我走來,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我的胳膊之前,狠著心往後猛地退了好幾步:“你離開我,我自然會過得好。”

他用盡全力才走到這兒朝我伸出了手,此刻被我決絕地躲開後,不僅神情驟然灰暗,身體也因力竭而失去了平衡。

在我的註視下,滿額冷汗的他狼狽不堪地跪倒在了地上,膝蓋磕出沈悶聲響。

明明已經這樣了,樓釗卻沒有露出向我求助的意思。他垂著頭緊咬牙關,兩只青筋畢露的大手顫抖著撐在地上,努力想憑自己的力氣重新站起來。

只是腦科類的手術勢必會短暫影響神經,所以還未完全痊愈的那人掙紮了約有兩三分鐘……

依舊跪著。

我知道自己不該去扶,不該繼續給對方造成我在關心他的錯覺,但是我又知道現在這狀況對於自尊心強到甚至不肯告訴我生病事實的樓釗來說,遠比死亡更難以接受。

就在我猶豫不定的時候,病房外的走廊裏忽然由遠及近地傳來了一陣嘈雜的交談聲,似乎有一大群人正在接近。

我不清楚外面發生了什麽,想了下決定先去把虛掩著的病房門關上,避免別人路過時從門縫裏望見樓釗的這副樣子。

然而我還沒邁出腳步,就聽得倔得要命的那家夥忽然語氣刻薄地冷聲道:“你怎麽還不走,是想再看多久我的笑話?這樣有意思嗎?”

……不是你說有話想跟我講?

我本來就覺得這麽僵在原地很尷尬,見樓釗這混蛋不領情,幹脆氣得扭頭就走:“走就走!”

“走快點。”樓釗在我背後冷冷地催促,“如果回去的路上撞見什麽人,千萬記得裝跟我不認識。我可不想……跟你有什麽牽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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