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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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文安比我早到一步。

他背對正門低著頭站在角落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透過玻璃窗謹慎地打量了一番那人,右手握緊口袋裏已經撥開保險栓的防狼噴霧,然後才擡起左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上次見他時我就帶著自衛用的噴霧了,但因為喝了被下藥的蘇打水,所以沒來得及掏出就被放倒了。

而這次……我會保有足夠的警惕。

我停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跟項文安保持了足足十米的安全距離。

成年男性行走的速度大約是兩米每秒,就算他暴起發難沖過來,我也有足夠的時間掏出噴霧進行噴灑,然後再退到室外鎖門。

人總是會犯錯的,我也承認自己看人的眼光一直不行。

但如果在同一個地方接連跌倒兩次,那就是愚蠢了。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心情覆雜地看向曾經被我當作半個精神領袖來崇拜的大師兄:“我沒有拿手機和錄音筆,你如果有什麽話,現在可以說了。”

他擡起布滿血絲的眼睛,語氣比電話裏激動了許多:“我不能坐牢,絕對不能。原諒我!我保證以後會好好教你!我都是為了保證科研成果穩固現在的位置,才會一時鬼迷心竅,接下來絕對不會了!”

“……如果你沒有下藥並拍攝色情視頻作為威脅,當然不需要受到法律的懲罰。但你做了,且不止一次。”我搖了搖頭,“我的確可以當你對我下藥的這件事沒發生過,但我沒有權力替其他受害者原諒你。所以交給法律定奪是最合理的。而且比起由我報警,自首還會最大程度地給你減刑。”

“可只要我進了局子,公安部門就會以書面形式告知我的家人!鄰居見到警察上門肯定會問,一傳十十傳百,最後還不是人盡皆知?我和妻子離異了,女兒才五歲,以後出門還能擡得起頭嗎?而且我是家裏唯一的經濟來源,要是我出了事……我的父母和女兒要怎麽活?”

提及無辜的孩子,我不免動搖了一瞬。

如果像我一樣忽然沒了父母的關懷……

那種感覺……比天塌下來還要絕望。

我垂下眼,強迫自己硬起心腸:“項文安,你覺得自己的家人可憐是嗎?但研究所裏的男性除了我和宋醫生,基本都有家室,你設計讓他們犯下這種錯誤的時候……有沒有為他們的家人考慮過半分?要知道,你讓其他小孩的父親,其他女性的丈夫……被迫成為了一名強奸犯!”

項文安眼瞳血紅,盯著我不說話。

我望著猶如困獸的他,到底還是有點於心不忍:“這樣,你把你父母的銀行賬戶發給我,我會定期匿名資助你女兒的學費和長輩的生活費,直到你出來。”

項文安翕動幾下幹裂的嘴唇:“所以……你是一定要我自首了?”

我隱約察覺到這人的精神狀態不太對勁,大拇指戒備地搭在了噴嘴上,身體也微微後傾:“對。”

他冷了臉,手慢慢伸向褲袋。

……刀!

瞥見對方衣兜裏露出的那點寒光,我毫不遲疑地掏出噴霧對準沖過來的那人連噴數下。而且因為確認過沒有致盲風險,我還特意將手擡到了貼近對方眼睛的高度。

具有強刺激的辣椒油樹脂呈霧狀噴射而出,迅速刺激著神經末梢與呼吸道粘膜,連我自己都嗆了幾下。

項文安單手捂住眼睛痛苦地嚎叫,面部肌肉劇烈抽搐,眼淚鼻涕一塊兒往下流,手裏的那柄小刀卻死命攥得更緊,顫巍巍地繼續舉起。

只是目不能視,準頭自然差得厲害。

我已經退到走廊反鎖了門,他卻還在對著空氣毫無章法地亂捅,瘋癲狂躁,臉頰兩側和裸露在外的手臂也都腫了起來,看著異常可怖。

“你……冷靜一點。”我抿了抿唇,隔著封死的窗戶跟項文安交流,“既然你不願意自首,那我先報警,然後給你找弱堿性溶液沖洗。”

話是這麽說,但我回到宿舍後,還是第一時間先給他準備了足夠的肥皂水,然後才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匆匆趕回會議室。

但我沒有想到的是……

當我重新站到會議室門口,見到的卻是一具匍匐倒地,伴有間歇性抽搐的軀體。

喉管的部位被尖刀割開,鮮紅色的血在他下巴底下積聚了一大攤。這人像即將腐爛的蛆蟲一樣微弱地蠕動著,喉嚨裏發出輕微的咕嚕咕嚕聲,咽喉處的傷口還冒著一個個細小的血泡。

而且……他在笑。

就算面部表情扭曲猙獰得像是變了個人,嘴角上揚的弧度卻鮮明得讓我從心底感到寒意。

這是……

在用生命來報覆我的決定?

腳底仿佛黏在了這片逐漸被濕冷血液沒過的地板上。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大腦完全無法運轉。

忽的,腦袋被人拍了一下。

我意識空白地扭過頭,看向眉頭緊皺的宋星馳:“宋哥,我……好像……做錯事了。”

“你唯一做錯的就是現在還傻站著,割喉搶救的黃金時間就幾分鐘。”這人單膝跪進那片血汙裏,冷靜地彎下腰雙手按壓傷口,“我來做壓迫止血,你去拿紗布協助我包紮,然後撥打營地醫院的電話,叫他們派救護車過來。”

習慣無條件遵從科研指示的我下意識回答:“好!”

他嘆了口氣:“快去吧,但上下樓梯時註意點,我可不想再處理新的傷患。”

我用力點頭,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沖向樓梯間,並抽空撥了電話。

救護車在一分四十秒後趕到。

項文安被及時擡了上去,我跟宋星馳也一塊兒上了車。到目的地後,宋星馳面無表情地換上外科手術衣,親自操刀進行縫合,只留下我惴惴不安地在亮著紅燈的手術室門口打轉。

我實在慌到了極點,所以看到碰巧來醫院換藥的嚴爍時,就跟見了救命稻草那樣不管不顧直接撲了上去,抓著對方的衣角不撒開:“不準說話。”

“?!”嚴爍被我弄得懵了,僵著身體站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裏,楞是連一句怎麽了都沒敢問,手也只敢以哥倆好的姿態搭在我肩上。

我倒是徹底忘了避嫌,腦袋深深埋在他懷裏,眼淚失控地往下掉,把這人厚實的迷彩服都打濕了一大片。

……雖然還是很慌,但失速的心跳正在慢慢平穩,因過度恐懼而發麻的指尖也在逐漸恢覆知覺。

等心情完全平覆,我擡起頭抹了抹眼淚,然後冷漠無情地一把推開充當著安慰劑的對方:“抱歉,剛剛認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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