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年後的生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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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年後的生活4
我渾渾噩噩間，做了幾個夢。
老實講，其實最近這幾年我已經很少會做夢了。
頭幾年我的夢境總是錯亂非常，各種東西在我眼前游離飄蕩，真真假假模糊不清，以至於我醒來後甚至壓根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但自從我開始兼顧照相館的工作……作為半個老板兼首席攝影師，我每天都要和各類客人周旋，要熬夜剪片子修照片，還要參加各種培訓班，回到那個狗窩的時候已經將近半夜。人嘛，在這種大腦極度疲勞的情況下怎麽可能還會耗費精力想東想西呢？
我巴不得躺床上就昏沈下去，再也醒不來，巴不得她們都不來找我——所以阿遙和夏石溪遂了我的心願，我這四五年過得很安生，也很孤獨。
但這一次我不僅做了夢，我還做了個連環夢。
我夢見阿遙慢吞吞走在前面，我湊上前去拉她的手，她氣鼓鼓地把我的手甩開了。但林煙十鍥而不舍，所以她之後也就放任我拉著她，兩個人手拉手並排走在大街上。我摟著她，時不時低下頭在她烏黑發間輕啄吻一口。
大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用那種異樣的眼神看我們，似乎兩個女孩子如此親密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走了沒幾步，阿遙停下來，仰頭跟我說她想吃山楂球。
正常情況下，我應該馬不停蹄地奔到零食店裏去給她帶回一包讓她吃個夠。但夢裏我支支吾吾，推脫著不肯去。
於是阿遙就哭了，她哭得特別可憐，像小孩一樣捂住眼，抽噎著。哭到最後她上氣不接下氣，那張小巧的臉蛋都漲紅了。我在旁邊一直撓著頭哄她，“遙遙，姑奶奶，不是我不給你買，你看你懷著孕呢，不能吃山楂呀。”
等等，懷孕……我懵了片刻想不通為什麽我嘴裏會蹦出這種話。於是我低頭看向阿遙的肚子，這才註意到她穿的並不是她最喜歡穿的禮服裙，而是一件寬松的孕婦裙。即便如此，還是能從那寬大的輪廓中看出腹部的起伏。
我不敢置信，在她面前蹲下身，手掌輕輕撫上去，感受著裏面細微的小動靜。阿遙不哭了，她放下手，捧起我的臉貼到這隆起的肚子上，“你聽聽看，你的孩子在踢你呢。”
如果我的意識清醒著，我會以為這絕對是她在跟我開玩笑：我是女人哦，又怎麽可能讓她懷孕。就算女女真能懷孕那也應該是我作為承受方吧。
但在夢裏，在那個由我構建的虛假的世界裏，我那時候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阿遙懷孕了，她肚子裏的就是我的孩子，我要做父親哦不母親了。
這是種多麽奇妙的感覺，我的一生摯愛，她腹中有一個小生命，這個小生命身體裏流淌著我和阿遙的血脈。即使這血脈不名一文，但就在那一刻，我的靈魂突然找到了安身之所。
其實在我和阿遙一起生活的兩年裏，在那些兩個人都無事可做只能趴在窗臺欣賞夜景的日子裏，我們也會暢想未來。但結婚和生孩子從來不在我的計劃之內：我從十幾歲的時候就隱隱明白，像我這樣的人，不可能循規蹈矩做個正常人。
自然，嫁給一個同樣庸碌的男人，生一個註定會重蹈覆轍的孩子，也不在我的選擇之內。
倒是阿遙有時候會忽然興起，眉飛色舞地跟我講她的理想型生活。她說她未來要嫁個什麽樣的男人，生個什麽樣的孩子，我記得她說最好是一對兄妹，這樣哥哥可以保護妹妹。
“生孩子，那多痛啊，我才不要結婚，不要生孩子。”阿遙懶洋洋趴在窗臺上，我一邊幫她揉肩，一邊反駁她的構想。
“可是小十你不覺得嘛，有個孩子，她要在你身體裏待十個月。你的身體滋養她，她哪怕只是蹬蹬腿你都能立刻感受到。她活著，體內流著你的血。你想想，她肯定和你長得很像，或許簡直就是你的翻版，有了她之後，從此在這世上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阿遙把懷孕生子這件事說得很美好，很簡單。我的手在她背上輕攏慢撚，她在我身下舒服得哼哼。
我沒有跟她說，我從記事起就沒有見過我的母親，因為她死了，在剛生完我的那一瞬間。她可能還沒來得及睜眼看看她用生命做代價才生下的小女兒，她也來不及再看一眼頭頂明媚的陽光。就連這些事，也是阿婆在閑暇飯後無意間跟我提起的。
我也沒有跟她說，如果在出生時我有選擇的權利，那麽我絕對不會選擇來到這個世上。我更情願我的母親在我剛剛成型的時候，就把我扼殺在她腹中。
我很高興我現在有選擇的權利了，所以我可以不讓我的孩子來到這世上受苦。
“臭男人有什麽好，況且，我已經有你了~”我低下頭在阿遙背上親了一口，這算是越矩了。但阿遙只是轉過身摸了摸我的頭，她看著我沒說話，也沒有指責我的意思。
良久，兩瓣粉唇輕啟，“要是兩個女人也能生孩子就好了。”
我跟她說，繁衍不是愛情開始的目的，我並不覺得做一個“正常人”就能得到幸福。阿遙就抿著嘴笑，“傻小十，你可真傻。”但她又回身抱住我，把我摟得很緊，似乎要摟到天荒地老。
像那時候呀，我們兩個人不是過得很好嘛，如果能一直過下去……
這個夢並沒有持續太久，等我回過神，阿遙已經哭完了，她拉了拉我的衣服下擺眼巴巴地看著我。她退而求其次，要我去買口嚼檸檬片。
於是我就忙不疊地跑去零食店，拿了一大包。付錢的時候櫃員接了錢，還很貼心地拿過一張大油紙，幫我把這些檸檬片包起來。
我並沒有覺出什麽不對，但等我跑出零食店的時候，我發現外面突然起了很大的霧，從霧裏透出的房屋輪廓顯得格外大，與此同時我手裏的紙包也變得很大。
我在這霧中緩緩張開手，那是一雙從小被嬌養起來的手，掌心和指尖甚至沒有一丁點繭子。唯有右手中指有一些異樣——那是我從小寫作業貪快被磨出來的筆繭。
“阿遙——”我站在霧裏喊，“你能聽見我在喊你嘛？”
沒有人回答我，於是我抱著紙包站在那裏慢慢等。許久，等那些霧四散而去的時候，眼前又是那條長長的青石板路。我並沒有覺得奇怪，抱著那包檸檬片蹦噠著去找夏石溪。
我把阿遙和現實拋擲腦後，我去尋找過去，迎接虛假。
沿著印象裏的這條路，還記得嘛，我曾經用這路邊的花朵編織花環，送給我喜歡的人。這次不需要了，我帶了禮物，那一小包檸檬片在這個小村子裏是很稀罕的物件。
“石溪姐！”我沖著藏青的大門喊了一聲。門很快就開了，夏石溪緩緩拉開門，然後站在門檻後靜靜地看著我。她似乎是剛剛洗完頭，烏黑濃密的頭發濕噠噠隨意披在身後，也不在意會打濕她身上正穿的那一身黑底白梨花的旗袍。
“石溪姐，你怎麽這樣，會受寒的，我來幫你擦幹凈吧。”面對她，我從前總是很殷勤，上趕著去討好她，所以夢裏也不例外。
她瞥我一眼，矜持地點點頭，然後稍稍側身，讓我進去。於是我也不見外，噠噠噠跑進去，從院子裏的繩條上拿了條幹凈的毛巾，抖幹凈上面新落的小棗花。然後我就沖剛關上院門緩緩走過來的夏石溪笑，“石溪姐，你快坐下來，我來幫你弄頭發。”
夏石溪過來搔了搔我的下巴，然後就在藤椅上坐下來，走動時始終直挺如松柏的背脊稍稍放松下來，她倚在藤椅上，是個慵懶放松的姿勢。
我拿著毛巾，把起這濃密如海藻的黑發，一點點小心擦幹凈。但她的頭發實在太多了，幹燥後這黑發也變得亂糟糟的，於是我又取來一只梳子，慢慢地幫她梳順頭發。
這力道要小心把控，輕了就梳不開黑發糾纏出的結塊，重了又會扯到頭皮。雖然夏石溪從來不會主動誇我或者罵我，但她的身體很誠實：噓，不要告訴她，這是我的小秘密。
阿婆家的貍花貓循著我的腳步或者氣味頂開了院門走進院子裏，圓溜溜的貓眼看看我又看看夏石溪，最後它選擇跳到夏石溪身上，盤起身在她腿上臥下來。
在我印象裏，夏石溪並不太喜歡這些小動物。但她這次還是抱住了這只貓，細長的手在黑灰色的皮毛間輕輕搔弄，把小貓擼得直哼哼，呼嚕呼嚕的，挺好玩。
等我慢慢把這頭發梳完，日頭已經開始西斜。小貓似乎睡熟了，夏石溪把它輕輕抱到一旁的石桌上，細白的手緩緩撫摸著小貓柔軟的毛發——老實說我有點嫉妒這只貓。
我戀戀不舍地放開夏石溪的頭發，得到允許後從她屋裏拿了相機離遠了對著這一人一樹一貓一桌拍了幾張照片。鏡頭裏一派和諧，我正在為拍了一張好照片而興奮不已，眼睛從鏡頭後離開望向前面的藤椅時，那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一朵細小棗花從樹上悠悠蕩蕩落下來，輕飄飄落到藤椅上。要不是我眼尖，連這僅有的動靜也會被忽略過去。
我內心漫上一股不安，我站在原地大聲喊，“石溪姐——”
沒有人回答我。
·
等我從這場冗長且荒誕的夢裏清醒時，我已經徹底暈乎了。
我睡得太沈，甚至已經記不清我到底夢見了什麽。我最後只記得有只噴著香水的貓伸著粗糙的厚舌頭在舔我，它舔遍我全身，最後來到某些難以啟齒的地方。我扭著身子哼哼著躲，但毛茸茸軟綿綿的貓爪子壓著我的胸膛，不讓我亂動——它真的好重，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醒過來的時候我還在納悶，怎麽會有那麽重的貓呢？
但下一秒我就顧不上想這些了，腦子裏昏昏沈沈，不僅昏沈還很疼，疼到我抱著頭在床上打滾流眼淚，我知道這是因為我昨晚喝了太多酒的緣故。
等我好不容易清醒些，入眼是陌生的大房間，陌生的酒紅色床單被罩。而這酒紅色的薄被下我的身體□□著，黃白皮被這種勾人的酒紅色襯得更加黯淡。
我坐直身體揉了揉眼睛，沒等我想明白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下一秒我就楞住了。
原因無他，正對著我的墻壁上，懸掛著一張巨幅照片。
照片裏是名身著正紅色旗袍的女子。那兩瓣誘人的紅唇間銜著一朵帶刺的玫瑰花，鮮血與那花刺纏綿不休。她周身被粗重的鐵鏈緊緊縛住，姣好的身姿扭曲成痛苦的模樣；一條雪白卻帶著血痕的手臂從這殘忍束縛中掙脫，絕望地向上掙紮，即使那上空是一片未知的黑暗。
但她望向我的眼睛，漆黑明亮。那雙黑眸慵懶而睥睨，它們在跟我說：即使她身在地獄，這些東西也絲毫入不了她的眼——只因她是這世間的神明。
眼前忽而模糊，我放任這些眼淚肆意流淌，然後我轉頭，環顧整間房間。不出所料，目光所及之處，墻壁上大大小小全部貼滿了照片——照片的主人臉龐幹凈稚嫩，黑眸裏卻透出一種別樣的慵懶，只輕飄飄看向你，就能輕而易舉地把你的魂給勾走。
夏、石、溪。
一陣難言的靜默過後，腦海中這三個字最先浮現出來。
我想我該對此表達些看法，或者從這些照片裏得到什麽重要線索。但還沒等我來得及想些別的東西，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玻璃杯摔碎在地上的聲音。
我驚了驚，身子抖三抖，心下恐懼非常。但我還知羞，知道外面有人又找不到衣服的情況下只能默默地又把身子往被子裏縮了縮。但這還不夠，於是我打了個滾，連人帶被子一起把自己裹成了一個春卷。
我猜我現在的行為有點像沙漠裏鴕鳥遇到危險時把自己的頭埋進沙子裏，明知毫無意義，但就偏偏能給自己帶來一種立不住的安全感。
沒幾分鐘，隔著被子，我聽到有人踩著棉拖鞋慢慢走過來。這人肯定是看到了眼前由我造成的滑稽場面，於是我聽到她輕笑起來，“我想不通，你都二十七了，怎麽還是那麽純情？”
米蘭！
我下意識地從被子裏鉆出來，然後拎起身邊一個枕頭朝她砸過去，但我頭暈，沒控制住方向，砸偏了。“你他喵的趁人之危也不能這樣搞吧？小心我報警哦。”
但旋即我楞住了，她手裏輕執著一個紅酒杯，緩緩搖晃著，裏面透明血紅的液體也隨著這動作慢慢打著旋兒。透過房間裏昏暗的燈光，我看到她唇角邊同樣沾染著一點血紅液體。
她朝我輕輕勾唇，像只在夜晚活動的吸血鬼，惡劣卻帶著獨特的魅力。
“我第一次在照相館外面見你，我就知道你是個有故事的女人。”米蘭緩緩走過來，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冰冷黏膩的酒液從我頭頂澆下來，暈染地眼前都是一片血色。
我還沒來得及罵娘，她隨手將空掉的酒杯拋在身後，玻璃杯摔碎在地面的聲音，和曾經玻璃鎮紙碎掉的聲音一般無二。
米蘭俯下身，掰過我的頭，強迫我看著那幅巨大的照片，“我這裏也有故事，你願意聽一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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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渾渾噩噩間，做了幾個夢。
老實講，其實最近這幾年我已經很少會做夢了。
頭幾年我的夢境總是錯亂非常，各種東西在我眼前游離飄蕩，真真假假模糊不清，以至於我醒來後甚至壓根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但自從我開始兼顧照相館的工作……作為半個老板兼首席攝影師，我每天都要和各類客人周旋，要熬夜剪片子修照片，還要參加各種培訓班，回到那個狗窩的時候已經將近半夜。人嘛，在這種大腦極度疲勞的情況下怎麽可能還會耗費精力想東想西呢？
我巴不得躺床上就昏沈下去，再也醒不來，巴不得她們都不來找我——所以阿遙和夏石溪遂了我的心願，我這四五年過得很安生，也很孤獨。
但這一次我不僅做了夢，我還做了個連環夢。
我夢見阿遙慢吞吞走在前面，我湊上前去拉她的手，她氣鼓鼓地把我的手甩開了。但林煙十鍥而不舍，所以她之後也就放任我拉著她，兩個人手拉手並排走在大街上。我摟著她，時不時低下頭在她烏黑發間輕啄吻一口。
大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用那種異樣的眼神看我們，似乎兩個女孩子如此親密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走了沒幾步，阿遙停下來，仰頭跟我說她想吃山楂球。
正常情況下，我應該馬不停蹄地奔到零食店裏去給她帶回一包讓她吃個夠。但夢裏我支支吾吾，推脫著不肯去。
於是阿遙就哭了，她哭得特別可憐，像小孩一樣捂住眼，抽噎著。哭到最後她上氣不接下氣，那張小巧的臉蛋都漲紅了。我在旁邊一直撓著頭哄她，“遙遙，姑奶奶，不是我不給你買，你看你懷著孕呢，不能吃山楂呀。”
等等，懷孕……我懵了片刻想不通為什麽我嘴裏會蹦出這種話。於是我低頭看向阿遙的肚子，這才註意到她穿的並不是她最喜歡穿的禮服裙，而是一件寬松的孕婦裙。即便如此，還是能從那寬大的輪廓中看出腹部的起伏。
我不敢置信，在她面前蹲下身，手掌輕輕撫上去，感受著裏面細微的小動靜。阿遙不哭了，她放下手，捧起我的臉貼到這隆起的肚子上，“你聽聽看，你的孩子在踢你呢。”
如果我的意識清醒著，我會以為這絕對是她在跟我開玩笑：我是女人哦，又怎麽可能讓她懷孕。就算女女真能懷孕那也應該是我作為承受方吧。
但在夢裏，在那個由我構建的虛假的世界裏，我那時候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阿遙懷孕了，她肚子裏的就是我的孩子，我要做父親哦不母親了。
這是種多麽奇妙的感覺，我的一生摯愛，她腹中有一個小生命，這個小生命身體裏流淌著我和阿遙的血脈。即使這血脈不名一文，但就在那一刻，我的靈魂突然找到了安身之所。
其實在我和阿遙一起生活的兩年裏，在那些兩個人都無事可做只能趴在窗臺欣賞夜景的日子裏，我們也會暢想未來。但結婚和生孩子從來不在我的計劃之內：我從十幾歲的時候就隱隱明白，像我這樣的人，不可能循規蹈矩做個正常人。
自然，嫁給一個同樣庸碌的男人，生一個註定會重蹈覆轍的孩子，也不在我的選擇之內。
倒是阿遙有時候會忽然興起，眉飛色舞地跟我講她的理想型生活。她說她未來要嫁個什麽樣的男人，生個什麽樣的孩子，我記得她說最好是一對兄妹，這樣哥哥可以保護妹妹。
“生孩子，那多痛啊，我才不要結婚，不要生孩子。”阿遙懶洋洋趴在窗臺上，我一邊幫她揉肩，一邊反駁她的構想。
“可是小十你不覺得嘛，有個孩子，她要在你身體裏待十個月。你的身體滋養她，她哪怕只是蹬蹬腿你都能立刻感受到。她活著，體內流著你的血。你想想，她肯定和你長得很像，或許簡直就是你的翻版，有了她之後，從此在這世上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阿遙把懷孕生子這件事說得很美好，很簡單。我的手在她背上輕攏慢撚，她在我身下舒服得哼哼。
我沒有跟她說，我從記事起就沒有見過我的母親，因為她死了，在剛生完我的那一瞬間。她可能還沒來得及睜眼看看她用生命做代價才生下的小女兒，她也來不及再看一眼頭頂明媚的陽光。就連這些事，也是阿婆在閑暇飯後無意間跟我提起的。
我也沒有跟她說，如果在出生時我有選擇的權利，那麽我絕對不會選擇來到這個世上。我更情願我的母親在我剛剛成型的時候，就把我扼殺在她腹中。
我很高興我現在有選擇的權利了，所以我可以不讓我的孩子來到這世上受苦。
“臭男人有什麽好，況且，我已經有你了~”我低下頭在阿遙背上親了一口，這算是越矩了。但阿遙只是轉過身摸了摸我的頭，她看著我沒說話，也沒有指責我的意思。
良久，兩瓣粉唇輕啟，“要是兩個女人也能生孩子就好了。”
我跟她說，繁衍不是愛情開始的目的，我並不覺得做一個“正常人”就能得到幸福。阿遙就抿著嘴笑，“傻小十，你可真傻。”但她又回身抱住我，把我摟得很緊，似乎要摟到天荒地老。
像那時候呀，我們兩個人不是過得很好嘛，如果能一直過下去……
這個夢並沒有持續太久，等我回過神，阿遙已經哭完了，她拉了拉我的衣服下擺眼巴巴地看著我。她退而求其次，要我去買口嚼檸檬片。
於是我就忙不疊地跑去零食店，拿了一大包。付錢的時候櫃員接了錢，還很貼心地拿過一張大油紙，幫我把這些檸檬片包起來。
我並沒有覺出什麽不對，但等我跑出零食店的時候，我發現外面突然起了很大的霧，從霧裏透出的房屋輪廓顯得格外大，與此同時我手裏的紙包也變得很大。
我在這霧中緩緩張開手，那是一雙從小被嬌養起來的手，掌心和指尖甚至沒有一丁點繭子。唯有右手中指有一些異樣——那是我從小寫作業貪快被磨出來的筆繭。
“阿遙——”我站在霧裏喊，“你能聽見我在喊你嘛？”
沒有人回答我，於是我抱著紙包站在那裏慢慢等。許久，等那些霧四散而去的時候，眼前又是那條長長的青石板路。我並沒有覺得奇怪，抱著那包檸檬片蹦噠著去找夏石溪。
我把阿遙和現實拋擲腦後，我去尋找過去，迎接虛假。
沿著印象裏的這條路，還記得嘛，我曾經用這路邊的花朵編織花環，送給我喜歡的人。這次不需要了，我帶了禮物，那一小包檸檬片在這個小村子裏是很稀罕的物件。
“石溪姐！”我沖著藏青的大門喊了一聲。門很快就開了，夏石溪緩緩拉開門，然後站在門檻後靜靜地看著我。她似乎是剛剛洗完頭，烏黑濃密的頭發濕噠噠隨意披在身後，也不在意會打濕她身上正穿的那一身黑底白梨花的旗袍。
“石溪姐，你怎麽這樣，會受寒的，我來幫你擦幹凈吧。”面對她，我從前總是很殷勤，上趕著去討好她，所以夢裏也不例外。
她瞥我一眼，矜持地點點頭，然後稍稍側身，讓我進去。於是我也不見外，噠噠噠跑進去，從院子裏的繩條上拿了條幹凈的毛巾，抖幹凈上面新落的小棗花。然後我就沖剛關上院門緩緩走過來的夏石溪笑，“石溪姐，你快坐下來，我來幫你弄頭發。”
夏石溪過來搔了搔我的下巴，然後就在藤椅上坐下來，走動時始終直挺如松柏的背脊稍稍放松下來，她倚在藤椅上，是個慵懶放松的姿勢。
我拿著毛巾，把起這濃密如海藻的黑發，一點點小心擦幹凈。但她的頭發實在太多了，幹燥後這黑發也變得亂糟糟的，於是我又取來一只梳子，慢慢地幫她梳順頭發。
這力道要小心把控，輕了就梳不開黑發糾纏出的結塊，重了又會扯到頭皮。雖然夏石溪從來不會主動誇我或者罵我，但她的身體很誠實：噓，不要告訴她，這是我的小秘密。
阿婆家的貍花貓循著我的腳步或者氣味頂開了院門走進院子裏，圓溜溜的貓眼看看我又看看夏石溪，最後它選擇跳到夏石溪身上，盤起身在她腿上臥下來。
在我印象裏，夏石溪並不太喜歡這些小動物。但她這次還是抱住了這只貓，細長的手在黑灰色的皮毛間輕輕搔弄，把小貓擼得直哼哼，呼嚕呼嚕的，挺好玩。
等我慢慢把這頭發梳完，日頭已經開始西斜。小貓似乎睡熟了，夏石溪把它輕輕抱到一旁的石桌上，細白的手緩緩撫摸著小貓柔軟的毛發——老實說我有點嫉妒這只貓。
我戀戀不舍地放開夏石溪的頭發，得到允許後從她屋裏拿了相機離遠了對著這一人一樹一貓一桌拍了幾張照片。鏡頭裏一派和諧，我正在為拍了一張好照片而興奮不已，眼睛從鏡頭後離開望向前面的藤椅時，那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一朵細小棗花從樹上悠悠蕩蕩落下來，輕飄飄落到藤椅上。要不是我眼尖，連這僅有的動靜也會被忽略過去。
我內心漫上一股不安，我站在原地大聲喊，“石溪姐——”
沒有人回答我。
·
等我從這場冗長且荒誕的夢裏清醒時，我已經徹底暈乎了。
我睡得太沈，甚至已經記不清我到底夢見了什麽。我最後只記得有只噴著香水的貓伸著粗糙的厚舌頭在舔我，它舔遍我全身，最後來到某些難以啟齒的地方。我扭著身子哼哼著躲，但毛茸茸軟綿綿的貓爪子壓著我的胸膛，不讓我亂動——它真的好重，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醒過來的時候我還在納悶，怎麽會有那麽重的貓呢？
但下一秒我就顧不上想這些了，腦子裏昏昏沈沈，不僅昏沈還很疼，疼到我抱著頭在床上打滾流眼淚，我知道這是因為我昨晚喝了太多酒的緣故。
等我好不容易清醒些，入眼是陌生的大房間，陌生的酒紅色床單被罩。而這酒紅色的薄被下我的身體□□著，黃白皮被這種勾人的酒紅色襯得更加黯淡。
我坐直身體揉了揉眼睛，沒等我想明白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下一秒我就楞住了。
原因無他，正對著我的墻壁上，懸掛著一張巨幅照片。
照片裏是名身著正紅色旗袍的女子。那兩瓣誘人的紅唇間銜著一朵帶刺的玫瑰花，鮮血與那花刺纏綿不休。她周身被粗重的鐵鏈緊緊縛住，姣好的身姿扭曲成痛苦的模樣；一條雪白卻帶著血痕的手臂從這殘忍束縛中掙脫，絕望地向上掙紮，即使那上空是一片未知的黑暗。
但她望向我的眼睛，漆黑明亮。那雙黑眸慵懶而睥睨，它們在跟我說：即使她身在地獄，這些東西也絲毫入不了她的眼——只因她是這世間的神明。
眼前忽而模糊，我放任這些眼淚肆意流淌，然後我轉頭，環顧整間房間。不出所料，目光所及之處，墻壁上大大小小全部貼滿了照片——照片的主人臉龐幹凈稚嫩，黑眸裏卻透出一種別樣的慵懶，只輕飄飄看向你，就能輕而易舉地把你的魂給勾走。
夏、石、溪。
一陣難言的靜默過後，腦海中這三個字最先浮現出來。
我想我該對此表達些看法，或者從這些照片裏得到什麽重要線索。但還沒等我來得及想些別的東西，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玻璃杯摔碎在地上的聲音。
我驚了驚，身子抖三抖，心下恐懼非常。但我還知羞，知道外面有人又找不到衣服的情況下只能默默地又把身子往被子裏縮了縮。但這還不夠，於是我打了個滾，連人帶被子一起把自己裹成了一個春卷。
我猜我現在的行為有點像沙漠裏鴕鳥遇到危險時把自己的頭埋進沙子裏，明知毫無意義，但就偏偏能給自己帶來一種立不住的安全感。
沒幾分鐘，隔著被子，我聽到有人踩著棉拖鞋慢慢走過來。這人肯定是看到了眼前由我造成的滑稽場面，於是我聽到她輕笑起來，“我想不通，你都二十七了，怎麽還是那麽純情？”
米蘭！
我下意識地從被子裏鉆出來，然後拎起身邊一個枕頭朝她砸過去，但我頭暈，沒控制住方向，砸偏了。“你他喵的趁人之危也不能這樣搞吧？小心我報警哦。”
但旋即我楞住了，她手裏輕執著一個紅酒杯，緩緩搖晃著，裏面透明血紅的液體也隨著這動作慢慢打著旋兒。透過房間裏昏暗的燈光，我看到她唇角邊同樣沾染著一點血紅液體。
她朝我輕輕勾唇，像只在夜晚活動的吸血鬼，惡劣卻帶著獨特的魅力。
“我第一次在照相館外面見你，我就知道你是個有故事的女人。”米蘭緩緩走過來，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冰冷黏膩的酒液從我頭頂澆下來，暈染地眼前都是一片血色。
我還沒來得及罵娘，她隨手將空掉的酒杯拋在身後，玻璃杯摔碎在地面的聲音，和曾經玻璃鎮紙碎掉的聲音一般無二。
米蘭俯下身，掰過我的頭，強迫我看著那幅巨大的照片，“我這裏也有故事，你願意聽一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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