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其實我是個賭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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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是個賭徒

在打開那個文件夾之前,我戴上耳機,恍惚聽到阿遙貼在我耳邊輕聲問我。

“小十,你這輩子,有沒有什麽特別後悔的事情?”

我記得那一天晚上,我被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吵醒了。阿遙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我睜開眼翻過身,隔著一張床和她遙遙相望,“你怎麽了呀?”

“我好困,但是我睡不著……”阿遙的語氣裏帶著些委屈,“你和我聊聊天好不好?”

我揉了揉眼,看了眼手機,“午夜十二點了哦。”

“啊呀,沒事的,就隨便聊聊。”

但我還是不管不顧,下床到廚房裏給她溫了一杯低脂牛奶。把這杯牛奶遞到她手裏的時候,那雙黑眸裏水霧彌漫,“小十你怎麽那麽好啊……”

我就在床上躺下,看她坐在床沿上,手裏捧著那杯熱牛奶,小口小口抿著,像是嫌燙——實際上那杯奶的溫度正適宜入口,不過這可能就是我缺少的淑女風範吧。

那個問題,也是在這個時候從她口中問出來的。

我聽完躺在床上怔忡許久,她又擡眼沖我笑,“說呀,怎麽跟我說話還在那發呆了呢?哦~說,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不……”眼睛幹澀發紅,我揉了揉,“是我這輩子,後悔過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一時間想不起來有什麽是特別後悔的了……”

似乎每件事情單拉出來都能痛徹心扉,即使有後悔藥可吃……估計吃到最後也會撐死吧。

想了許久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所以我又把這個問題原封不動地拋給阿遙。那時候我們還不是能隨隨便便就睡一張床的關系,她喝完牛奶卻一反常態鉆進了我的被窩。

黑暗中,那雙眸子晶亮如明珠。阿遙的臉頰白裏透粉,比現在要圓潤一些,即使說她是十五六歲的少女,我想也不會有人懷疑。

“我跟你說哈,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有把大學讀完。”她湊近我的耳邊,濕熱的氣息噴吐,癢癢的,我猜我的臉一定瞬間就紅透了。

“為什麽呀?”雖然是明知故問,可阿遙還是瞇起眼笑,耐心跟我解釋。

我打開文件夾,在耳邊瞬間傳來的女孩嘶啞的呻吟痛呼聲中,她那時的回答輕易穿透這一切,顯得格外清晰,“如果是大學生的話,每次賣的錢估計會更多吧……”

……

“求,求,求求你,不要……啊——”

發紅的鐵塊決絕落下,皮膚爛脹,白汽蒸騰,上位者噙著漠然的笑,誰去管螻蟻的哀鳴?

我聯想到阿遙身上的那一身傷痕,以及茶餘飯後她曾經不經意間提起的話,“餵,小十,你看我這裏前幾天剛被劃破的大口子,現在一點兒都看不出來了呢……”

“這具身子好像天生就很適合用來承受淩虐呢……你說,是嘛?”

手指漫無目的地往後拖進度條,畫面閃爍,我忽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不,準確的是那條熟悉的,將整張臉分割掉的黑色詭異疤痕。

我猛然關掉了在我眼前胡亂飛舞的視頻,手指點開通訊錄,重新給那個我已經爛熟於心的號碼撥電話。

總共撥了三次,最後一次時我在心裏默數了十個數,有人接了。

我們誰也沒說話,室內一片死寂。

窗外有小雀,蹦達著發出“啾啾”的聲音,往常悅耳的聲音此刻卻只擾亂我心緒。

“餵?小十?你給我打電話幹嘛?”許久,阿遙才緩緩開口。她的嗓音不覆那種清透,含混沙啞,那種沙啞我再清楚不過。

“你是不是忘記了什麽事情啊?”我壓下心底那股悲愴,用在尋常不過的語氣問她——實際上,我都不敢信她竟然還會接我的電話。

那頭,阿遙似乎嗤笑一聲,“你倒是也跟我說說,我忘記了什麽事啊。”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她的聲音中帶了些慵懶,“不然,我一天做過那麽多事,又怎麽記得我有什麽忘記了。”

“你說,是不是啊,小十?”夏石溪緩緩走近,勾著唇用雪白的臂膀將我緊緊鎖住,兩道慵懶的聲線合二為一,我竟然分不清誰是誰……

“我,你不是說今天會回家的嘛?”我咬著唇,熟悉的血腥味又漫上來,那邊阿遙打了一個哈欠,我又再一次強調,“明明是你說,你今天會回家的。”

“是嘛?啊,好像是哦……”阿遙笑了一聲,“所以呢?”

“可是我回家沒看到你!”我實在忍不住,朝手機話筒吼出聲,“陳舒遙,耍我玩很有趣是不是?”我紅了眼眶,“我就那麽下賤,任你揮之即來呼之即去是不是?”

“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有沒有你說啊!”

這是我第一次朝她發那麽大的火,之前那次不算,可我本來不想的,我本來沒有什麽理由發火,可我想不明白為什麽事態會變成這樣……

“哦……你是看到了我特意送給你的禮物是嘛?”

我聽到那邊啪嗒啪嗒摁打火機的聲音,讓我想起了曾經和煙酒為伴的日子。

“小十,不過是禮尚往來罷了……”那聲響一停,阿遙忽然笑起來,“如果你覺得很生氣沒辦法接受的話,那麽,我們就分……你就離開那裏吧。”

“你是什麽意思?”腦子裏嗡嗡作響,噪聲和夏石溪貼在我耳邊的輕笑聲纏綿交織在一起。我仿若被一只大手拎起來拋向高空,再隨著引力重重落下,砰,一地血肉殘渣。

許久,許久。

打火機開合,煙卷被點燃的聲音喚回我殘存的神智。

那邊阿遙似乎還不是太老練,被煙霧嗆了幾口才又出聲,“你今天怎麽那麽蠢?我的意思就是,我們就這樣了吧,散了吧。”

似乎還嫌我不夠痛,她接著往那顆跳動著的物件上紮刀子,“如果沒什麽問題的話,你就直接搬走吧,反正也只是我暫時租的房子,後來添置的家具你要是想要就都帶走,不想要,就直接賣給二手市場吧。”頓了頓,她又補充,“隨便你處理,我沒有意見。”

我環顧四周,不管是杏色的沙發,還是楓櫻木的折疊桌,抑或是懸在頭頂的暖黃罩燈,這些整潔卻陳舊的家具都是當初她和我一家一家商場跑出來的結果——我還記得她那時臉上帶著紅暈,額角汗珠滴下,那雙黑眸也是亮晶晶的,“小十,我們有自己的小窩了。”

“這只是租的,不算什麽,等我以後掙更多錢,我一定會買一個更大的,真正屬於我們的房子……”剩下的雄心壯志她沒有說出口,因為我忍不住,將她抱起來轉起了圈。

四十平米的小屋裏回蕩著阿遙驚恐下的尖叫聲,新買來的暖色調家具像長輩一般,望著兩個胡鬧著的人露出和藹的微笑。

現在她和我說要我離開,要把這些東西都賣掉。

陳舒遙,你怎麽忍心?

嘴裏的血腥味越來越濃重,我甚至已經開始迷惘,這血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嘛?”我聽見她輕聲問我,語氣中飽含耐心又略帶無奈,像是在玩具店因為囊中羞澀只能將哭鬧著的孩子抱在懷裏輕聲誘哄的母親。

這算是打一巴掌給顆玻璃渣嘛?我拍了拍發燙的額頭,想了想還是把心底的疑惑問出來,“你現在說這話,是預謀已久,還是一時間心血來潮?”

如果是心血來潮,那麽我還有機會……

“其實這件事我都想了很久了,從那天你在我身下,喊出來的卻是‘石溪姐’開始。”阿遙緩緩開口,聲音一度冰冷到零度以下,“你知道嗎,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我把你從浴室拖回床上,你全身上下都是我留下的痕跡,可你發著昏,嘴裏喃喃念叨著的,卻是另一個女人的名字。”

“你是不是也覺得這很狗血很不可思議啊,也是,我這一輩子,也沒想到那些狗血虐戀小說裏獨屬於女主角的故事情節有朝一日也會發生在我身上。”

我握著手機,那些悲慟、絕望,它們曾經被很好地掩藏在故作的天真爛漫之下,現在它們突破了這層桎梏,透過這個話筒,一滴不漏地傳遞到我心底深處。

我和話筒那邊的阿遙,又度過了很久的死寂。

頓了頓,阿遙長嘆一聲,突然自嘲開口,“林煙十,你嘴上說愛我,說喜歡我,實際上你心裏面想的,都是那個女人吧。”

“你知道從我們見面到現在,一共多久了嗎?算上今天,兩年……”兩年零一個月再加上七天,她停頓的時候,我在心裏跟她補充。

“一共兩年零三個月再加上十三天,你看,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阿遙笑出聲,“那麽久,林煙十,你捫心自問,你心裏真的有我嘛?”

“是嘛?小十?她說,你心裏想的都是我呢……”細長的手指從我脖頸處一路向下,點上我的胸口,我僵硬轉頭,對上夏石溪懶散的眸,“你看啊,你這都是造了什麽孽。”

“我早就告訴過你,可是,你好像沒有聽我的話呢。”

紅唇,慢慢貼近,淚,也是慢慢從臉頰滴落的。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希望你懂這個道理。

夏石溪在十幾年前就早已警告過我,我終究沒有聽出她話中隱藏的含義,不過現在這一切已經不重要了。

“怎麽樣了,跟你說了那麽久,我的嘴唇都幹透了,你考慮好了嗎?”阿遙似乎在下最後通牒,每個字咬的都很重,在我胸膛裏那顆柔軟的心上磕出數個小坑。

“遙遙。”我緩緩開口,那邊沒出聲,阿遙顯然是楞住了。“你該知道,你還記得你當初,和我第二句話是什麽嘛?”

“你……”

“如果你不記得了,那麽我來替你想起來,‘你不只是個傻子,你還是個瘋子’。”我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鄭重開口,“遙遙,你不要忘記了,我是個瘋子,各種意義上的。”

“你說,一個很愛很愛你的傻子兼瘋子,在聽到你說要分手的消息時,她會做出什麽瘋狂的事情呢?”

我耐心地等著,在這過程中我拿出來一把陶瓷水果刀,很細致地給一顆紅潤飽滿的蘋果削皮。

耳邊驀然傳來一陣嗚嗚咽咽——要是她現在在我身邊,肯定不舍得讓她哭地那麽淒慘。

嗚咽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電話掛斷後的嘟嘟聲。

我坐在原地將蘋果削好,切塊,浸泡在鹽水裏,然後接著坐在那張杏色沙發上等。

半個小時後,敲門聲響起,我緩緩站起身,拖沓著腳步,預備著去開門。

我是個運氣太過於差勁的賭徒,但我此刻賭上我後半輩子的幸福,希望我能贏。

阿遙,你不要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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