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覺得我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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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老了

人嘛,在這四季裏,每天都在昏昏欲睡。你看,春困秋乏,冬眠夏倦,甚好。

如果有可能,在成為無業游民的日子裏我也願意每天睡到太陽高高掛,然後等著我的小嬌妻(呸,財力決定家庭地位,該叫阿遙小嬌夫才對)溫溫柔柔地喊我起來,桌子上放著的是她剛剛做好的熱騰騰的佳肴,只等著我上桌正式吃飯。

如果阿遙知道了我的這些想法估計會直接啐我一口,“林煙十,做你他娘的春秋大夢。”

當然她也沒有機會知道這些。阿遙嘴裏的傷口痊愈之後又變得不怎麽著家,我們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偶爾,只偶爾我找工作失利回來逮住她,她也不咋搭理我。似乎那天早上的吻就是最後的溫存,就是她施舍給我的最後一絲安慰。

我那天跟她說這叫七年之癢,怨她嫌我年老色衰,質問她是不是在外面找了別的小妖精。阿遙塗完口紅抿了抿唇,那種亮晶晶的覆古紅格外襯她容色嬌艷。

聽我發完牢騷後,她也不多作解釋,拎起桌上的皮包緩緩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胸口慢悠悠畫著圈,“小十,你知道為什麽很多人英年早逝嘛?”

許是我木呆呆的反應取悅了她,阿遙勾唇笑得嫵媚,“因為她們想得太多。”

她一襲話說得輕松,然而說我想得太多,可我又怎麽可能不多想呢?

我每天醒來時窗外的天始終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陰翳。伸開手臂,身邊被窩裏再無餘溫,只有枕頭和褥子的凹陷時刻提點我這個家的另一位女主人剛剛離開不久。廚房和飯桌淒淒涼涼,我總要神經質地伸手去摸摸看,直到看到手指上幹幹凈凈才松口氣。

這個家,這個四十平米的一居室,就是我們兩個的小窩,離了誰都不行,少了誰就是少了一半靈魂,相應地屬於林煙十的另一半靈魂就再無處安放。

而我照鏡子的頻率顯著升高,時長增加,我甚至會因為某一兩處小細節而感到從未有過的惶然:比如眼下的青黑,眼尾處的小細紋,以及似乎逐漸瘦削松弛的面頰。

在我身後的夏石溪則永遠年輕,永遠靚麗,時光在她身上凝滯,是以她總是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的一切醜態,然後對我投之以輕蔑的目光。

我告訴自己要開始習慣,習慣這種目光,也要習慣自己的年老色衰。

每天固定的一番傷春悲秋過去之後,千篇一律的生活就此開始。

機械性地坐下填滿這些年被我養得過於粗糙的胃;簡單把鏡子裏的女人收拾出一個人樣;出門;去各種人才市場,小餐館或者民宿酒店裏,找一份還算體面能擺出去的工作。

初中學歷,模樣不漂亮,也就個子還算高大看著能像出苦力的人。我在這裏頻頻碰壁,聽到過的最多的話就是,“什麽,你覺得這個工作不合適?”“就你這樣的還有臉挑三揀四?”

最過分的一句話是,“就你這樣的站出去賣都沒人看得上你!”

我忍無可忍,大庭廣眾之下和那個出言不遜的油膩中年男打成一團,最後被拎到警察局裏教育了一頓。在裏面呆了大半天,還是阿遙聽到消息趕過來賠了錢把我從裏面弄出來。

“林煙十你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學什麽不好和人家學打架?”她走在路上,最後是真的氣紅了眼,“你,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啊?”

我沈默地看她,最終還是主動上前低頭把她摟進懷裏,“對不起,遙遙,我下次一定乖乖聽話哈。”我保證下次不會犯同樣的錯誤,警察面前怎麽著也得把自己搞成受害者的樣子啊。

她在我懷裏一抽一抽,哭得可憐,最後粉拳錘了一下我的胸大肌,“下次再這樣,我就不要你了!”這話說得兇巴巴,可配上哭腔實在沒氣勢,我在一旁做小伏低哄她半晌才把她徹底哄好。

這種哄是雙向的,在阿遙紅著眼睛離開之前,似乎為了安撫我,她許諾說再過一個月要帶我出去吃頓大餐。

我最近時間觀念很是淡薄,她走之後我打開手機一看才發現已經夏至了。

一晃又是幾天過去。(千萬不要眨眼,不然你都不知道時間是怎麽悄悄從你面前溜走的)

北方的炎炎夏日總容易讓人心生煩躁,我咬著老冰棍坐在馬路牙子上,拿袖子擦了擦從臉頰滴落的汗水。知了在我頭頂放聲歌唱,吵得人心慌,同時我還感到可惜——知了猴的肉質鮮美,然而等這玩意蛻了皮飛上枝頭除了招人煩屁用都沒有。

不時有車從我面前疾馳而過,濺起的塵土從來學不會憐香惜玉,直撲我面門,我猜我現在灰頭土臉的樣子肯定不好看。

我在心裏開始暗搓搓罵起讓我變成這副鬼樣子的罪魁禍首——小寧。

今早我剛準備再出去撞南墻,就接到小寧的電話。消息倒是好消息,她講戒指的事情已經有了著落,讓我來咖啡館一趟細說這事,順便認識一下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師傅。結果等我推掉一切計劃忙不疊地趕來這,只有一扇緊閉的玻璃門冷冷註視著我。

我在門外站到腿酸,解釋才姍姍來遲。小寧在電話那頭打著哈哈,像是還沒睡醒,“啊,你來啦?隨便找個地坐坐吧,那老師傅臨時推脫有事好像不能來啦。”

我一腔怒火無處發洩,她又適時補了一句,“可別急著走,我再幫你問問,說不定人家就願意來了呢?”

但凡我再有骨氣一些,估計下一秒扭頭就走,搞笑呢,合著讓我在外面曬了一個多小時都快蔫了最後才告訴我白來一趟?不知道我時間有多寶貴啊?

然而林煙十就是個天生的軟骨頭,所以我沒走,聽她的話在附近找個地坐下了(馬路牙子是個很好的選擇,因為它是免費且獨屬於我一個人的)為了安撫自己那脆弱的小心靈,我還破費花了一塊錢買了塊樸實無華性價比極高的老冰棍。

我沒等多久,老冰棍都還沒啃完,電話又響起來,我一手濕噠噠的黏水,也不管不顧,直接接起來,“餵,怎麽樣了?”

“你別忙,我看到你了,坐馬路邊上的那個傻不拉幾的女的是不是你?”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身後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高跟鞋的噠噠聲也越來越響。

下一秒我屁股被人踢了一腳。

“你小樣的還挺享受?”小寧再也不是那個知書達理溫柔的小寧了,我有罪,是我把好孩子帶壞了。冰棍在我手抖下,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熱氣蒸騰下瞬間化成了一灘水。可惜了我花在它身上的一塊錢,讓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然而我也沒理由發火,更沒理由對著小寧挑三揀四,畢竟求人辦事,這點分寸我還是懂得的。只是有些郁悶,真是只有億點點郁悶。

再次為這根英年早逝的冰棍默哀一秒鐘後,我轉身跟著小寧的步伐,上了她那輛小轎車。

路上小寧像是憋著一口氣,把車開得飛快,快得我暈車想吐。

我又不敢和她說,畢竟很丟人,同時我又很慶幸今早我沒吃多少東西。

“之前在電話裏跟你講的那位老師傅,我托我爸去問了,他最近身體好像不太好,老人嘛。不過他有一個徒弟,據說手藝還不錯……哎,我跟你說話呢。”紅燈的時候,小寧一個急剎車,趁著這空閑扭頭和我說話。

實在不好意思,剛一直在看外面的綠植轉移註意力,我剛才被拉回來,腦子還有些暈乎乎的,“所以……所以他這個徒弟靠譜嗎?”

我看到小寧一臉無語地看著我,綠燈恰在此時亮起,她轉過頭又是一副爹媽不認的倔強臉,“放心,靠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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