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和你,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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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來日方長

話說得很滿,真正實施起來我才意識到四五年來我到底荒廢掉多少東西。

教我畫畫的女人曾經對我讚口不絕,誇我的畫很有靈氣,“手法什麽的倒在其次,這種感覺我喜歡,石溪,你說是不是?”

夏石溪坐在那張藤椅上,著一身鴉黑立領旗袍,正小口抿著茶水。聞言看過來,微笑。

“你說的都對。”懶洋洋的眼睛看著我,“我很喜歡……”

剩下的話被我選擇性忽略了,反正我只要記住夏石溪喜歡就行了,至於她喜歡的是我的畫,還是我的靈氣,還是我這個人……還有什麽意義呢?

而如今我看著這一桌廢稿,滿眼只剩一團死氣。

得嘞,我索性把咬在嘴裏的鉛筆拿下來,收拾收拾桌子。反正也不著急,小寧那邊還沒給我個準話,我就算畫出來了估計也用不上。

阿遙到現在也沒回家,連條報平安的消息也不發,我給她打電話那邊又顯示關機……將手機扔到床頭櫃上,我趴回自己的床,拿過一只枕頭開始發洩自己的情緒。

“陳舒遙你個大混蛋!”我咬著枕頭,在它上面又捶又打,幻想這就是那個讓我煎熬了大半天的混球。發洩完了又把臉全部埋進去,收不住的眼淚就滾滾而下,沾濕了棉質的枕套。

情緒漸漸平覆,我閉上眼,希望一場美夢能撫平我不安的心緒。

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又一次落了空。

眼前是我生活過很多年,又在夢裏夢見過無數次的場景。

很多年後,我還是會對這條長長的濕潤的青石板路記憶猶新。路邊長滿了雜草和紅艷如腐敗鮮血的鳶尾花,周圍是老舊的房屋,白墻黑瓦,上面爬滿了幹燥枯黃的藤蔓,像是拙劣地恰到好處的紋身。不為人知的邊邊角角則被青黑色的黴斑占據,一切斑駁破碎,無聲地向人們訴說著它們經歷過的滄桑歲月。

夢裏這條路總是很安靜,然而現實與之相駁,草叢裏會潛伏著出來找野食的貍花貓和小土狗,時不時會有小麻雀或者其他我叫不出來名字的鳥兒挺著大肚子招搖過市。花草蓬勃向上,地上落滿了青翠帶點枯黃的葉子,它從未幹凈地示於人前,但它是活著的。

夢裏這條路死了。

夏石溪拉著我的手,我們就走在這條於我而言過於長的路上。路的盡頭是一片白茫茫令人捉摸不透的大霧,白色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噠噠噠噠,她握著我的手冰涼不似活人。

“石溪姐,你要帶我去哪?”我輕輕搖著這只手,一派天真道。夏石溪不理我,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繃緊的下頜和從立領旗袍裏伸出來的一截蒼白脖頸。

她渾身上下死氣繚繞,黑底白花的旗袍像是出席葬禮時的正裝,抑或她就是葬禮主角。

我突然慌起來,發著抖,搖著她的手臂,“石溪姐,你看看我,石溪姐!”掙動間,雪白的胳膊垂下來,她像是厭煩了我的幼稚行為,甩手松開我,自顧自地往前走。

“石溪姐,你去哪!石溪姐!”我站在原地,腦子發蒙。周圍空空蕩蕩,一個活物也無,霧氣漸漸漫上來,沾濕我的雙眼,我幾乎看不見那道裊娜身影。

“石溪姐你等等我!”我慌了,大聲喊她,企圖留住她遠去的背影,喊出來的話卻被這寂靜瞬間吞噬,連個響兒都留不下。

我放開腳步去追,然而腳下的地太濕太滑,沒跑幾步我就踩滑了狠狠摔在地上。

“石溪姐……”劇痛從身體各處傳過來,如此鮮明,就像是我第一次見夏石溪的時候一樣。但不同的是那一次她還願意理會我的哭訴,我的央求,還願意矮下高貴的身軀把我扶起來。

這一次什麽都沒了,我身邊空無一人,她任由我躺在這裏自生自滅。

淚水滾落,這液體冰涼毫無熱度可言,我躺在地上蜷縮起身子想要閉上眼睛躲避這一切。

“小十,怎麽躺在地上呢?會感冒的。”阿遙打開房間的燈,輕輕把我從地上扶起來。她個子嬌小,此刻扶起我卻毫不費力,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阿遙,你是真的阿遙對不對?”

“做個夢還把自己做瘋了?”她湊過來親了親我的額頭,語氣輕柔,像羽毛一樣輕輕搔著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小十,為什麽非要糾結這些你想不明白的東西呢?”

“糊糊塗塗地過日子不好嗎?為什麽要那麽清醒呢?”她的唇往下走,又親了親我的眼皮,溫熱濕潤,我的眼角又流下淚來。

“你會很難受的……”我終於控制不住,趴在她懷裏崩潰大哭。

六年,我被同一個夢境折磨了六年。我總會夢到夏石溪死去的場景,你以為那缸血水就是結束了嗎?遠不止於此,夢裏的夏石溪在溫水裏割腕自殺,然而沒有林煙十推開那扇門。所以她的身體漸漸腫脹,腐爛,紅色旗袍被撐到開裂,鮮美的味道招來蠅蟲之流蠶食占領這具曾經美妙無比的身子,它們在這裏開枝散葉,共唱讚歌,最後與這些血肉同歸於盡,只留下蒼白泛灰的骷髏。

夏石溪,哦不,這具骷髏把手從水中伸出來,指向我,裸露鈣化的牙齒張開一條可愛的縫隙,“我就知道,你會過來看我最後一眼。”

阿遙的聲音漸漸變小,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小十,你這樣,讓我怎麽放心離開啊。”

我睜開眼,難以置信地擡頭看她,阿遙的嘴角向上咧,面容逐漸扭曲,白皙的面頰裂出一道道細碎傷口,艷紅的血滲下來,匯成血滴落在我臉上。

“阿遙……你怎麽了!”我哽咽著伸出手去摸她逐漸破碎的臉,然而無濟於事。阿遙的聲音漸漸沙啞,她的喉嚨被無形的利刃割裂,最後只能勉強發出“嗬嗬”的聲音。衣衫滑落,露出一具千瘡百孔的身體,那是被針,刀,鞭子,或者其他我認不出的東西折磨過的身體。

我跪在這具認不出主人的屍身面前,尖聲大叫。

從驚懼中醒來時,我的第一反應是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尖銳到極點的疼,我一下子清醒,渾身顫抖著抱著被子縮到床角,睜開一雙大眼看面前這虛無的黑暗。

咚,咚,咚,我聽見心臟跳動的聲音,我的,或者其他什麽人的。

“不要,不要死……不要……”嘴裏的棉布漸漸被唾液濡濕,溫熱的淚水胡亂砸在被子上,世界像是在進行著一場史無前例的大地震。我一把掀開身上的東西,赤腳下床在床頭櫃上胡亂翻動,最後找到手機時我幾乎握不穩它。

電話撥出去,忙音,再撥,依舊是冰冷的機械提示音。

我捂著嘴,捂住即將溢出來的哽咽聲,身子卻撐不住,漸漸軟倒在地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我雙腿已經近乎麻木的時候,手機屏幕亮起來,“Now I can see that we’re falling apart, from the way that it……”我曾經喜歡過的一首英文歌,現在我有點討厭它。

“小十,我快到樓底下了,你來接我一下好不好……”阿遙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我看了眼時間,是淩晨四點鐘。

“小十?你在聽嗎?我看你剛才給我打了很多個電話,你是又做噩夢了嗎?”

“……”

我摸了摸紅腫的眼眶,摸到一手水痕,哽咽聲被我死死咽下,“不,沒有,沒事了,我這就下去接你。”

唰唰抽了兩張紙巾擦了擦眼淚,隨便披了一條外套,我踩著拖鞋著急忙慌地下樓去找她。

本來我以為找到阿遙會費掉一番精力,但我沒想到下樓後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就坐在那個小花壇邊上,低著頭,不知道在幹什麽。我喊了她一聲她沒反應,似乎壓根沒聽見。心底的恐懼在此刻被無限擴大成一個黑洞,剝奪我一切感官,我壓根不顧及還殘存積水的地面,跌跌撞撞向她跑過去。

“阿遙……”我奔到她面前,又喊了她一聲。阿遙還是低著頭沒反應,這可就太詭異了。我連忙蹲下身,擡起她的臉,就看見這廝閉著眼,還輕輕打著鼾,想是睡得正香。

“……”我仰頭看黑乎乎的天,已經無力吐槽了。

正在這時,阿遙渾身上下一哆嗦,瑟縮著緩緩睜開眼,“呀,小十,你不是去給我買慕斯蛋糕去了嗎?怎麽那麽快就回來了?”噗,我忍無可忍一巴掌拍在她後腦勺上,“合著你做夢還沒醒呢!”

“哦,我剛是在做夢呢。”阿遙眨眨眼,暈乎乎道。我他喵的還能說什麽?我總不能和個神志不清醒的人發火吧!哦對,我本來也沒有理由對她發火,我沒有理由沖任何人發火,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錯。

準備攙扶著她回去的時候阿遙還傻乎乎地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十幾秒,“小十,你的眼睛腫了呢,不好看了。”我一把推開她,“那是因為被你吵醒了,沒睡好!”

“你擱這騙鬼呢你?”她在一旁小聲嘟囔著,我還沒來得及對此話表達一下看法,就聽她又道,“人家都說相互喜歡的人對視八秒以上就會吻到一起,小十你沒反應哦,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草(一種植物)嘍?你他喵的質疑我?

我一把將她扯過來,惡狠狠地將唇對著那兩片花瓣壓上去。

阿遙偏過頭躲了一下,我只親到了她的臉頰。“嘿嘿,逗你玩的,我早就知道小十的心意啦,不用那麽著急證明……”細白的手指在我胸口畫著圈,“反正,我們……來日,方長。”

這四個字在她唇舌間輾轉良久,說出來也像帶著玩味,吊兒郎當似乎在哄小孩。

那顆一直惴惴不安的小心臟卻在聽到她這句話後終於安安穩穩地落回胸腔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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