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湮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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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湮沒

我時常會好奇,如果上帝或者耶穌,或者其他什麽神明,能再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我是會選擇讓名叫夏石溪的那個女人永遠不要出現在我的人生軌跡裏,還是會選擇早點推開那扇門。

當然我是沒有機會做這種選擇的,哈哈。

所以我把現實的結果告訴你。

十五歲那年,我不請自來,推開了小院的大門——夏石溪在這裏生活了六年的地方,也是我這六年來時常光顧的地方。

我是在浴室找到夏石溪的。

她泡在一缸血水裏,浴缸和裏面的□□是純白色,血水和包裹著雪白身子的旗袍是鮮紅色,兩種強烈的色彩交織在一起,碰撞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夏石溪那時候意識尚存,似乎是聽到門外傳來動靜,鴉睫顫動張開,露出渙散的瞳孔。她從溫水中擡起一截素白手臂,淋淋漓漓的鮮血從上面那幾道破開的猙獰傷口裏灑落,又滴進浴缸裏,讓那血水更紅更艷。已經蒼白如紙的嘴唇微啟,一如既往的慵懶腔調,“我就知道,你會過來看我最後一眼。”

最後我只記得我軟倒跪地,胃裏翻湧著酸水,不斷從我鼻,口間冒出來。我咳得撕心裂肺,眼前一陣陣發黑,漸漸喘不過氣,就在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玩完了。

我感到後悔,因為我才十五歲,我還那麽年輕,我還沒有看遍祖國這大好河山,我甚至都沒有離開過從小生活的那個小小的縣城。我沒有談過一場正式的戀愛,沒有聽到過愛我的人說喜歡我說愛我,也沒有正式對別的我愛的什麽人說起過這三個字,老天就那麽不開眼?我不甘心,就算有人該死,那也不會是我林煙十。

如果不是阿婆趕到及時,林煙十也會在那一天跟著夏石溪去見耶穌。死因不是什麽可歌可泣的和愛人一同赴死,而是很可笑的被自己的嘔吐物活生生嗆死。

我終於清醒的時候,胸膛很痛,嘴裏一股胃液的酸臭味,呼氣吸氣也都是這種令人作嘔的味道。

耳邊喋喋不休的禱告聲終於停止,阿婆連忙端來一碗水,小心餵我喝下去。我太渴了,咕咚咚將這碗水灌進肚子裏,阿婆沒好氣地拍我的頭,“喝那麽急,趕著去投胎啊!”

話音剛落她就意識到了不對,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麽,“阿婆,石溪,石溪姐,死啦!”如果我能再清醒一點,我會意識到我的尖叫聲足以讓方圓十裏的人聽得清清楚楚,而不論我叫得再大聲,一切已經於事無補,。

可誰也沒意識到這一點兒,我捂著耳朵發瘋,尖叫,不叫的時候就說胡話,直到最後嗓子嘶啞到連多餘的聲節都發不出來。阿婆抱著我哭,嘴裏絮叨著念著聖經和禱告詞。事實證明,聖經和耶穌救不了我,所以最終她還是去請了村裏幾個專門喊魂的老太太來治我。

我記得幾個老太太,她們兩個人將我按在墻上,另一個揮手從我頭頂到腳脖,來回,嘴裏念叨著,“乖乖來啊,魂上身啊~”蒼老的,布滿黑斑和褶皺的手來回,來回,所有的畫面破碎再重塑,最後我看到穿著正紅色旗袍,挽著發髻的夏石溪背靠一片白光沖我笑,“回去吧。”

林煙十清醒了,腦子正常了,幾位老太太功成名就,吃了我家一頓飯後就笑呵呵地回去了,剩下阿婆和我清掃我腦子渾噩時造成的一片狼藉。

收拾屋子時,我不小心打開了堆在床底下的一個木箱子,沒落鎖,阿婆該是很放心我,因為我一早就知道了它的存在,但我從未觸碰過這份禁忌。

可那天我打開了,裏面珍藏著的物件全部灑落。

全是旗袍,正紅,黃杏,藏青,純白,鴉黑,格子布,綢緞,的確良,繡花,雲紋,暗紋,高領,盤扣……數不勝數,全是曾包裹著夏石溪那具美妙胴體的精致衣物。

哦,夾雜其中的還有灰撲撲的不甚精美的畫稿——這些精美旗袍還未成形時夏石溪在煤油燈下拿著鉛筆親手畫出的設計手稿。

背後有遲緩的腳步聲傳來,阿婆一步一步背著手踱進屋裏,蒼老而皺紋密布的臉上像籠著一層陰雲。我總疑心夏石溪的自殺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不然為什麽在幫忙料理完夏石溪的後事之後,她就像是突然老了十歲呢?

阿婆看著灑落一地的旗袍和畫稿,什麽都沒說。可當天晚上,她就啟用了院子裏那座笨重的老式土竈,用這些精致華美,擁有一件就足以吹噓一年的旗袍,做出來一頓焦糊的飯。事後我再去扒拉那堆尚有餘溫的爐灰時,只能從裏面翻撿出幾道邊緣枯黃萎縮的爛布條。

夏石溪死了,作為一個外鄉人死在異地,落葉永不能歸根。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臨走前阿婆給她換上一件最普通的寬大壽衣,有關她的一切被焚毀被丟棄,她的小院被清空,住進來新的人——聽說那家人嫌院裏那顆棗樹擋著陽光,就在鋪院裏水泥地的時候順便砍了。

打下來的棗子分了好多人,攥著棗子的小孩們奔跑在青石板路上,笑得開懷。

夏石溪死後一年時間,阿婆從麥田裏強撐著直起身,然後緩緩倒在那遍地金黃裏。

我只來得及看她最後一面,阿婆臨終前的表情很安詳,我真希望她走的時候沒有痛苦。

她的葬禮我從始至終都沒有參與,摔盆這事輪不到我,由我那個沒怎麽來過這裏的,四眼小白臉表兄負責。我只幫我可憐可敬的阿婆疊了一斤紙錢,雖然她不信鬼神,但我仍希望她能在地底下生活富足,把陽間沒享過的福都享受一遍。

同年我向高中學校遞交了退學申請,也沒和舅舅家打聲招呼,就直接背著一個大背包——裏面放著夏石溪死之前穿過的那套正紅旗袍和我以前攢下的兩千塊錢,跑來我現在生活的城市謀求生存。作為一個外來底層蟻民漂泊了三四年後,我在某天從飯店刷盤子回來後遇到了身著紅色旗袍的阿遙。

也許不得不講,緣分就是個莫名其妙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我舍不得夏石溪,但我無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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