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落地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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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做富人妾,不做窮人,妻,表妹,表哥可說的對嗎?”他挑起柳月的下巴,看著她驚慌的眼睛道。

“表哥,夜深了,我們、我們安歇吧。”她目光閃爍,避而不答。

外面雷電交加,她怕的要死。

“表妹沒有什麽要跟表哥交代的嗎?嗯?”他語調溫柔,聲腔惑人,真個能讓人不小心醉死了去。

柳月搖頭,目光閃爍,“那日確實是表哥沒有留宿月兒這裏,月兒人卑力弱,不能替表哥掩飾過去,是月兒笨。”

“不,你不笨。罷了,如你所想便是。”

她頓時欣喜,嬌憐憐的喊了一聲,“表哥。”

然而,接下來的洞房花燭夜,是否真如她期待的那般,只看明日清晨的結果。

門外,銀寶滿面寒霜站在抄手游廊上,金寶則蜷縮著坐在欄桿上,等看見臥房的那盞小燈也滅了之後,便道:“咱們走吧,相信大爺,今日之辱必會還擊。”

“談何容易。”銀寶搖搖頭,嘆息一聲,攏著手,踱步離去。

金寶隨之跟上,面色不忿,“不是你說的嗎,人無欲則剛,只要往後咱不吃他家的飯,不求他家辦事,誰也不能糟踐大爺。”

“說是這般說的,可你忘了嗎,姜姨奶奶還在侯夫人的轄制下,那可是爺的生母。”

金寶磨了磨牙,冷哼一聲,頭一橫就大踏步走遠了,撂下話道:“我去巡視一下秦姨奶奶找來的那幾個短工。”

“去吧,府裏也沒個護衛尋院,女人又突然多了起來,免得出事。”

“哢嚓!”一聲響雷,鐵柱像是屁股被芒刺紮了一下似得,猛的跳了起來,推開身上的女人就跑了出去。

蒙著紅面紗的女人使勁捶了一下炕,掩上衣襟,匆匆離去。

鐵柱梗著頭往外跑只想躲開那“狐仙”,不想他對這府裏不熟,擡頭四顧,周圍黑漆漆的也不知到了何處。

“鐵柱哥。”

他猛的回身,閃電倏然劈下,便看見了一張蒼白的小臉。

“嬌娘……”他激動的無以覆加,擡腳就往前走了幾步。

“別過來。”她低叫一聲。

“轟隆!”

又劈下一道閃電,這一回他看的清楚了些,嬌娘正穿著一件暗紋鬥篷扶著柱子站在回廊上。

“你怎會在這裏。”鐵柱僵立在院子裏。

“我怎會在這裏,你真的不知道嗎?”嬌娘慘笑,“我正要問問你,你為何來了這裏。”

“我、我不知你在這裏,我只是來幫工的。”鐵柱結巴道,“你哭了,別哭,別哭。”

他緊張的手腳都不知往哪裏放了。

從小到大他都是這樣,看不得他的小嬌娘哭,但凡她哭,他就心疼的要命。

“你想毀了我嗎!”嬌娘壓抑著低吼。

“不是,不是的。”你怎麽會那麽想。

“那你為何來這裏,來打擾我的生活。你後悔了是嗎?可是晚了。”她掩面低泣,“鐵柱哥,你走吧,有人要用你陷害我,你不知他身邊有好多美女蛇,我就要被吃的骨頭不剩了。”

鐵柱一怔,脫口而出,“我帶你走。”

雷聲轟隆淹沒了她的低聲嘶吼,可鐵柱還是聽清楚了,“小樹林裏,你為何不帶我走,現在,晚了。你滾!”

“嬌娘,奔者為妾,我不能委屈了你。”

“別說了,我不想再看見你。”

“我能幫你什麽嗎?”

墨色深夜,當閃電再劈下是,那紅柱旁便不見了玉嬌娘。

鐵柱如置身夢中,恍惚捶頭,今晚上他到底是怎麽了,先是一個騷浪,女人,後是一個狐仙,再後來竟然嬌娘也出現了。

這詭異的姜府,確實不能再待下去了。掉頭,沿原路疾跑而去。

“蠢貨,送上門的都不吃。”回廊上,秦姨娘一邊扯下頭上的紗巾一邊咒罵,在月亮門處冷不丁和一個進來的小廝撞在了一處,可把她氣壞了,劈頭便罵:“哪個不長眼的撞老娘,找死嗎。”

“呦,是秦姨奶奶啊。”金寶躬身後退,連忙打千作揖。

“呦,是金寶大爺啊,我當是哪個膽兒肥的呢。”

“姨奶奶這是打從哪兒來啊。”怎到了這偏僻的地界。

秦姨娘虛張聲勢,“我去何處還是跟你交代,鹹吃蘿蔔淡操心,滾蛋,別擋老娘的路。”說罷,拂開金寶匆匆溜走。

金寶呸了她一口,沿著秦姨娘來時的路徑往下人房去,等走到那幾個短工院子門口時,猛的停住腳,低罵道:“作死的畜生。”

氣沖沖撞開了所有的屋門,張口便吼:“都給我滾起來。”

“這位大爺,深更半夜的,可是有何吩咐?”鐵柱擎著燭臺率先出來,弓著腰討好的問。

金寶張了張嘴,他還沒蠢的沒證據就隨口亂說,撓了撓頭便道:“查夜。”

“噢噢,原來是查夜啊。”住在東頭屋子裏還沒睡醒的爺幾個懦懦點頭,王大叔把自己人數了一遍,數來數去都差一個,心臟頓時一塞,顫巍巍的看向鐵柱,“瓜瓜呢。”可別是去做那偷雞摸狗的勾當去了,他們要被那死小子連累死了。

“瓜瓜?”鐵柱端著燭臺在院子裏照來照去,“半夜時,我睡的迷迷糊糊的,聽著動靜像是出去撒尿了吧。”

“可能歪在哪裏睡著了也不一定,我們找找,大爺,我們這就找啊。”王大叔的兒子也端著燭臺在院子裏找人。

金寶冷笑,“莫不是去做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了吧。”

“他一向老實,不可能,不可能。”王大叔急的渾身冒冷汗,沒頭蒼蠅似得在院子裏轉悠,黑漆漆的,只有微弱的燭光,便聽王大叔哎呦一聲,不知踩到了什麽,咣嘰一聲就摔倒在地。

“爹。”王大叔的大兒子趕緊來攙扶。

“嘿,在這兒呢。”鐵柱往地下一照,便見瓜瓜正光著腚躺在墻角下,渾身已經凍的青紫,昏迷不醒。

“大爺,您看,一個也不少。”鐵柱諂笑道。

“呔!怎麽是光著的。”金寶的目光逡巡著這幾個人,恨不得吃了他們。

“這小子從小就喜歡裸睡。”鐵柱立馬解釋道。

“是、是,他最喜裸睡。”王大叔立馬跟著附和。

此時,劈裏啪啦的便下起了冰雹,狂風大作,冷的人直打寒顫。

金寶抓了抓頭,擺擺手,不耐煩道:“行了,都回去睡覺吧。”提腳便走,心裏存了事,步履匆匆,只想回去跟銀寶說說,他腦子聰明,一定知道這裏頭的鬼。

待他一走,王大叔等人便慌了,這瓜瓜莫不是撒尿的時候被凍死了吧。

秦姨娘一回到自己的臥房便嚇的猛灌自己茶水,暗怪自己不該把持不住去弄那根鐵柱,這事要是被大爺知道,她少不了一個死啊。

“這可怎麽辦,怎麽就那麽倒黴遇上了金寶。巧兒,死丫頭,出來。”

“姨奶奶。”巧兒從桌子底下爬出來,一雙眼已腫的跟核桃似得,見著秦姨娘便使勁磕頭,“姨奶奶饒命。”

秦姨娘心存邪火,拔下自己頭上的金簪子便戳她的後背,“我不是要你給我把風嗎,你人呢,啊。”

巧兒哭叫著躲避,“奴婢怕,怕啊。”

“你怕什麽,有事兒我頂著,跟你有甚關系。”

戳了一會兒,火氣降下去不少,她強自鎮定,怨恨道:“這能怨我嗎,還不是那冤家,我這都大半年挨不著他身子了,你說咱家這大爺是不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不能人道了。”要不然,他怎會寧願看畫冊也不要她。還有那個蠢貨,像她這麽活色生香的美人,他竟然不要,一個個的都怎麽了這是。

“我又不是人老珠黃。”她嗚一聲就哭起來,死也不願意承認自己老了。跑回床上捶被嚎叫,“老天爺啊,我沒法活兒了。”

巧兒跪在地上哭個不停,抽噎可憐。

冰雹像玻璃珠子那麽大,從天而降,砸在人身上怪疼的,嬌娘不走正門,從窗戶上爬了進來,本以為萬無一失,當她落地時,便和小草大眼瞪小眼。

昨夜拼拼乓乓,也不知下了多久的冰雹,她本以為自己會徹夜不眠,畢竟別人霸占了她的東西不是,然,在小草的催眠曲下,她竟是一沾枕頭便睡了過去,只是翌日清晨她醒來的早,鼓聲還未起,天黑如沈墨時,她便梳洗整齊,穿戴妥帖的等著鳳移花的到來了。

這個男人至少沒有讓她失望,她問什麽,他便回答什麽,臨走時朝她一笑,意味盎然,她感受到他的縱容,心中熨暖,倏然便想起一句話來,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也許,他紈絝風流的皮囊下還住著另一個靈魂。暗自嘖嘖,搖頭甩去,他走之後有半刻鐘,狂風乍起時,吹的院中梅花亂飛,枝搖橫斜,天際滾滾而來驚雷,傾盆便下起一場大雨,瞬息又將梅花從肅冷的空中打了下來,沈沒入泥土裏,落紅有情皆化作春泥更護花去了。

滂沱大雨一直持續到天空泛白時才稍有停歇,趴在窗前,她便看見姜媽媽頂著一把水墨丹青的油紙傘匆匆跑來,泥點濕了褲腳,臟了裙擺,那總是梳理的一絲不茍的發髻也東倒西歪的,形容十分狼狽。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如此失儀的姜媽媽,心裏卻覺甚好,生而為人,哪能處處端著,狼狽一回未嘗不是暢快事。

只她一來便訓斥小草,訓完了小草又來勸她。

“如夫人,外面風雨交加,雷鳴電閃,怕是……反正,咱們還是關上窗戶老實呆著吧,老奴繼續教您繡花,今兒個咱們學習一種新針法如何?”

“怕是什麽,媽媽怎不說完,媽媽怎又犯了說一半留一半的毛病,我這人可笨著呢,從來都不會猜謎語。”她笑盈盈望著她,存了逗弄這老媽媽的心思。

大雷冷不丁劈下,惹得姜媽媽哎呦一聲,把小草推搡出去,緊緊關上門,匆匆爬上塌,不經過她的同意便把窗戶緊緊關閉,然後坐到她的對面,面容蕭肅畏懼,神神秘秘的道:“您難道就不怕嗎?”

嬌娘頓時來了興趣,坐直了身子道:“怕什麽?”

姜媽媽咽了咽口水,指著老天道:“雷神電母啊。那是專門劈妖精的。”

嬌娘猛然醒悟,懶洋洋的又推開窗趴了回去,“媽媽說的莫不是九天雷劫。”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姜媽媽趕緊點頭,“老奴冒著大雨過來就是為了提醒您的。”

“媽媽有心,只是我卻不需要。若是雷神電母能一個大雷下來把我劈回家裏去,我是感激不盡的。”

“真的?”姜媽媽默念一聲阿彌陀佛,暗想這一尊還是大神呢,隨即便放松身子,笑道:“您是想家了?”

“想了。”她雙手置在窗欄上,下巴擱在自己的手背上,目光飄向遠處,看著那一道撕裂天空的雷電,她真想願望成真。

“媽媽,講個神志鬼怪的故事聽聽吧。”

“這怎麽好呢。”故事裏的狐仙花妖啊,要是您的姐妹親戚那可怎麽好呢。

嬌娘可是被這姜媽媽逗笑了,樂呵道:“您講講吧,怪無聊的。”

“那行。”姜媽媽清了清嗓子,“老奴要說的便是和雷神電母有關的,這還是小時候我祖母給我講的,今兒個借花獻佛也跟如夫人講講。說是很久很久以前,也不知是哪個朝代,秋收的一日,稻谷滿滿的堆在場裏,村長怕有人偷,便遣了一個鰥夫老翁睡在那空曠無人的場裏看著,入夜了,原本月明星稀,忽然就驟雨狂風,打雷閃電,把這老翁給驚醒了。老翁是個上了年紀的人了,半截身子埋黃土,心裏也沒甚畏懼,且能活到他那個歲數,也算是人老成精,見多識廣了,他戴上鬥笠,披上蓑衣,坐到一塊大青石上抽煙袋,倏然,一道影子閃過,哧溜一下鉆到他的蓑衣下便消失不見了,隨即便見那雷啊電啊就一個勁的圍著老翁亂劈,可凡人無罪,老翁高壽不是該死的時候,便是神仙也不敢隨意抹殺,就這麽打了一陣子,雞叫三聲,天蒙蒙亮了,這老翁終於開口說話了,張口就說:都走了,大仙也走吧。”

“原來是只妖精嗎?”嬌娘聽的趣味盎然。

“可不是。”姜媽媽面上頗有點神往的意思,繼續道:“在老翁蓑衣下藏了一夜的仙家這才動了動身子現出了原形,您猜是什麽?”

“是狐貍?”

“不是,是一只黃大仙。”姜媽媽見嬌娘懵懂,念了聲佛輕聲道:“罪過,罪過,就是黃鼠狼啊。”

“哈?!”嬌娘恍然大悟,“那後來呢,這黃大仙是不是報恩了。”

“那可不是。”姜媽媽笑的合不攏嘴,“這黃大仙給老翁磕了三個頭,黃光一閃便不見了,到了第二天,老翁就在自己家裏發現了一堆金子,福蔭了後人。這難道不是知恩圖報,可喜可賀的大好事嗎。”

“的確。”

外面雨停風歇,一線天光從東邊露頭,嬌娘精神一震,便笑道:“姜媽媽,咱們去藤蘿香榭賞君子蘭去。”

姜媽媽不知嬌娘打的什麽主意,頓了頓猛的反映過來,藤蘿香榭可就在柳姨娘那院子的對門啊,但凡柳姨娘院子裏的丫頭們出來要個早膳便能看見她們。

如此,這位可是要先下手為強,先給那個新晉上的姨娘一個下馬威?

這不對啊,不像如夫人的風格。

靜觀其變吧,她一個老奴只有聽命的份。

便道:“如夫人,您且先等等,容老奴帶著丫頭們先去把那香榭打掃收拾一番您再過去。”

“也好,媽媽去吧。”

她一走,嬌娘便也下了地,出了門,靜靜在回廊上站著,便見青石板小路上滿是殘紅枯葉,一夜經霜,清晨落雨,老莊橫斜的梅樹也如喪失了元氣一般,無精打采,枝條上的花不是缺了一半,便是萎蔫垂頭,看起來傷痕累累。

嬌娘摘下一朵完好的插在自己的發髻上,櫻唇一彎,垂眸妖艷,那一雙盈盈水眸中似含情無限,又似空無一物,決絕落塵。

瀟瀟雨歇,半個太陽從烏雲的遮擋下悄悄露頭,她擡頭看了看,見黑雲仍是聚攏在這一塊天空不散,想著該是還有雨,不想她才落下這想頭,頃刻便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雨點如針,蕩起地上水坑圈圈漣漪。

亭臺樓閣,雨意空蒙,她頓覺自己也雅致了不少,便道:“去拿一把最好看的傘來。”

她也來那麽一回詩意的雨中漫步如何?

這讓她想起一首久遠的詩,那似乎還是上高中的時候背誦過的。

我噠噠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只是過客多麽美麗的邂逅,卻也是傷而不哀的少女心中的永不能忘卻的漣漪。

藤蘿香榭,春日便是乘涼的佳處,到了冬日,四面大窗一關,便成了花房,這裏面的君子蘭似乎都是前任主家留下的,每一盆都是名品。

她一進來便被滿室的植物清香勾出了心魂,再擡眼去看那些或嫩黃,或橙紅,形態端雅大方的花卉時,瞬時瞇眼微笑,喜歡上了這種花。

姜媽媽真是個可心的人,這短短的功夫便將此處布置的舒適溫暖。

地上鋪了一塊五福捧壽的氈毯,花架前置一張貴妃榻,榻上搭灰鼠皮的松軟墊子,她的腳邊不遠處放著一盆搭有鏤空花雕金罩子的火盆,正對面是一張四腳圓桌,左右配了幾張圓鼓小凳子,桌面上茶香裊裊,四色點心果子都碼放好在淺絳彩攢盤裏,她滿足的嘆息,笑著道:“似乎我已離不開媽媽了,媽媽實在貼心。”

姜媽媽頓時喜的什麽似得,謙虛道:“都是老奴分內的事。”

“但還是因媽媽有心,我才能享受到啊。不說了,小草,去把四面的窗戶都打開,你們暫且都去外面伺候著去,我自己一個人呆著。”

姜媽媽僵了僵身子,不明其意,只覺她的語氣依舊嬌憨,可語鋒卻讓人不容拒絕。

尊了聲“是”,命小丫頭們打開窗子,便帶著她們到了外面大冷天裏守候著。

香榭裏來了人,窗戶四開,花紅柳綠的奴婢都在外面守著,這真是個怪人。

正對門,早有婆子探頭探腦,嬌娘就站在門口,淺笑望著那似被輕煙籠罩著的院子,朦朦朧朧裏便走出來一個弱柳扶風,步步生蓮的女子,身後側一個梳著雙丫髻的清秀丫頭正給她撐著一把青花紙傘。

隨著她的走近,嬌娘便看見她披著一件白兔毛皮裘,裏面是櫻紅纏枝花的褙子,下身是醬紅百褶石榴裙,薄施脂粉,微透紅暈,活脫脫一個新婚少婦。

而柳月也在打量嬌娘,好巧不巧的,人家今日也穿了一件純白色的皮裘,只是瞧那毛色瑩潤,一看便知是千金難買的狐裘,頓覺又失臉面,可轉念一想昨夜之事,她那細細腰桿便挺直了。

心想,你容貌勝我又如何,只表哥一心待我,我又嫉妒你什麽,不過是個出身還不如我的卑賤人罷了。

且,是還是侯府老太太的侄女,只這一層身份,此女便不配站在她的面前。

如此想著,她不自覺的便擺出了傲然的姿態,擡手讓貼身侍婢香兒也等候在外面,眼角掃過嬌娘,恩賜一般的道:“妹妹進來說話吧,外面怪冷的。”

嬌娘不置可否,轉身入內,先占據了那舒服的貴妃榻,言笑晏晏,“姐姐隨意。”

柳月哼氣不滿,可她也算是名門裏養出來的,自然不會做出那潑婦形態去跟她搶,便在下手的圓鼓小凳子坐定,纖白玉手一出便拿出一塊藏青色的男式手帕來擦汗。

隆冬寒日,到底是有多冷呢。

打眼一看,杏眸便略微有火,隨即便飲茶壓下,垂眸冷哼,那帕子可真是熟悉呢。

“昨夜,姐姐過的可好嗎?”

“花郎待我溫柔似水。”柳月微微不自在的道。

細嫩手指一遍一遍在嬌娘面前撫弄著那一方藏青帕子。

“是嗎?”嬌娘放下茶盞,流連在柳月嬌羞無限的臉上還,笑言,“我也聽說了。”

“玉妹妹可很會開玩笑。”她的洞房花燭夜,怎讓一個不相幹的人聽說了,難不成她還偷偷摸摸的來聽墻角了?這女子好不粗俗。

“我從不跟姐姐妹妹開玩笑。”嬌娘起身,走至柳月身後,素白的手搭上她的肩膀,無端的讓柳月打個寒顫,張口便道:“看來妹妹是個不怕冷的,做什麽把窗戶都打開,來人啊,關上窗戶。”

只是,誰聽她的呢,這香榭裏可都是嬌娘的人。

那小香兒啊,正被小花拉著數地上的雪粒子。

“急什麽,一會兒姐姐便呆不住了呀。關與不關,便和姐姐沒甚相幹了。”

她的聲音始終這樣嬌憨嗎,柳月氣惱的想,怨不得秦姨娘要罵她天生的騷狐貍,可不就是這樣嘛。

她那對父母究竟是怎麽生的她,模樣妖,那聲音怎還艷情無比,真個讓人……羨慕。

嬌娘緩緩俯身,那手也往她胸口處伸,把柳月尷尬死,推著她道:“玉姨娘,請自重。”

嬌娘噗嗤便樂了,手一點她胸口的位置,便秘密在她耳邊溫聲細語。

那輕淺的力道壓在她的胸口令她細弱的身子僵硬,可隨著她的話出口,她一字一句的聽在耳朵裏,一張秀麗的小臉頓時白若殘雪。

胸口沈悶的仿佛要窒息。

她不可置信的看著嬌娘,慌張大叫:“不可能!”

嬌娘坐會貴妃榻,端茶淺啜,含笑睨她,“真的不可能嗎,難道我說的,我點的不對?”

“你這狐貍精!你會得到報應的!”她倉皇起身,踉蹌拂落桌面上的所有物品。

頓時,地上碎瓷成片。

柳月捂著胸口喘息如牛,只覺已無顏面再活下去,絕望的看嬌娘一眼,轉身跑走。

“姨奶奶!”香兒掙脫小花的糾纏,追著也跑了。

此間香榭,頓時清寂落針可聞。

嬌娘手中的唯一幸存的茶盞,在她手指發抖時也摔碎了,她的臉也白了,像死人的白,像萬劫不覆的白。

烏雲密布,只露了一下頭的太陽又縮了回去,大雨傾盆。

柳月如喪考批,在園中無頭蒼蠅一樣的亂轉,口裏念念有詞,狀似瘋魔。

淚,被大雨沖刷了一遍又一遍,身子也被洗滌了一遍又一遍,可這樣還不行,她怎能忍受自己剝光了被人恣意賞看。

“表哥啊——你好狠的心。”

終是瞅見水井,她慘叫一聲便要投入其中。

“嗨!”一道男聲突然傳來,顧不得男女有別,冒雨飛奔而來,千鈞一發之際,鐵臂一伸扯住還留在井口外的小腳,往外使勁一扯,已然掉入井中的柳月便被他抱入懷中。

昏昏沈沈之際,她便覺自己的臉貼上了一個灼熱的胸膛,裏面的心跳是如此的有力。

“姑娘,好死不如賴活著。”

她掙紮擡頭,雙手抓著他強勁的手臂,只覺心安如落巢,嗚咽嚎哭,“你帶我走,帶我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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