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938.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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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沈沈,大街上人煙漸少,蒼涼的穹頂似是與沙漠顛覆,暗黃之色毫無餘地地傾壓下來,看得人心慌。街上偶有人流車馬,但漣漪過後,便繼續死寂如亂葬崗。在這一片靜悄悄中,一樸實的聲音顯得格外凸出。“賣梨子咯!新鮮的清梨啊,吃了生津止渴,潤肺去燥啊!”一小販在回家的途中仍推著車大喊著。

槎椏殘柳站在街角,像是呆楞的木樁,無言亦無行。路人卻與之相反,個個腳步匆匆的,似是要逃離這暗色,又像在逃離生命的死途。

同樣步履匆匆的程餘安聽得這吆喝聲,腳步突然一頓,轉身回頭走去。那小販年約五六十歲,皮膚皸裂,正在用粗啞的聲音賣力大喊著。

“這梨子怎麽賣?”他翻了翻梨子,擡頭問老人。

老人笑得憨厚,“絕對便宜,不賺戰爭財!小夥子買點回去送媳婦吧?”

程餘安點了點頭,“給我來一袋吧。”

老人動作利索,秤了一袋梨子遞給程餘安,接過錢後便心滿意足地推車回家,也不再吆喝。

自日寇下達對漢口作戰的命令後,武漢便人心惶惶,有人逃離,有人徘徊,有人死守。

對一些人來說,紮根於這片哺育自己的土壤,自然也該枯死在這土地之上,即使用鮮血澆灌,也不能拋棄背離。但更多的人卻是收拾行囊,離鄉背井,畢竟四海之大,何處不可為家?

穿過小巷,陳舊的大門被程餘安一手推開,發出嘎吱的沈悶聲響。裏頭的人布衣青衫,在昏黃的燈光下撥著算盤。聽得門響,他驚喜地回頭,直起身來撞著桌角都忘了喊疼,“餘安,你回來了?!”

程餘安點頭,平淡的眉目中沾染了幾抹暖色,“你不是最愛吃梨嗎?我給你買了一袋梨子。”

林衡幫他脫了外套,接過梨子放在桌上,眼角眉梢都是水漾的笑意,“你回來就好。人比梨子重要。”

程餘安輕笑,“看來你當這小老板還有些用,倒是精明了不少。”

林衡也不惱,笑吟吟地,“也只有你說我傻。街坊鄰居還有我店裏那些顧客,都說我腦門子聰明著呢!”

“是啊,你不傻……”程餘安輕嘆,環過他的腰,“是我傻。”

林衡任他抱著,看著餘安眉間疲累,滿身風霜,心裏一疼。“你怎麽傻了?小時候就是個小大人樣,我娘都老念叨著你沈穩,以後肯定有大出息。”

程餘安抱著他坐到床上,“我不傻,我怎麽看上你啊?”

林衡佯怒,把餘安的臉往兩邊捏,“你這是後悔了?!”

程餘安看林衡那模樣,心頭勞累都被滿漲柔情所取代。他湊上前親了林衡一口,“不悔不悔。小衡,這輩子栽在你手裏,我樂意得很。”

林衡笑得眉眼彎彎,也湊上去親了餘安一下。但隨即,他似是想到了什麽,神情漸漸黯淡,話語聲也漸低,“只是恐怕,你無法在我這個泥潭裏,栽一輩子啊……”

程餘安摸他頭的手一頓,心尖揪起,“小衡,我……”

林衡搖搖頭,“我明白的,這場仗,你是非打不可。我……本來也就沒想過捆你一輩子。”

靜寂的空氣在兩人身旁沈浮,一時無言。

最後,還是林衡先從餘安懷裏起身,拿過衣架上的圍巾,低頭遞給他,“這是我給你織的。”

程餘安難得地一楞,接過那米黃色圍巾,摩挲著覺得料子好得很,一針一線更是那人滿溢的心意。他低頭靜靜地笑著,一把摟過林衡,“我媳婦真是心靈手巧。”

“滾,誰是你媳婦呢!”林衡氣紅了臉。

“早就洞房了,你不是我媳婦還有誰會是我媳婦?”程餘安平時在軍隊裏不茍言笑,老板著一張臉,回到家卻像是在春水裏浸泡過一樣,每一眼每一語都是滿載柔情。

林衡紅著臉哼哼了幾聲,也不推開他。

“不過現在才仲秋,天雖轉涼,你織這圍巾會不會太早了些?”

林衡起初低著頭沒言語,最後開口時卻略帶苦澀, “……你這一去,又不知道何時才能回家。如果今年要在軍裏過冬,我……可不想你受寒受涼。”

前幾年,日軍占著東北,雖然一直虎視眈眈的,但始終沒有南下,各別城裏的日寇鬧事,也不過是小打小鬧。像他們這樣的小市民,過著安逸的生活,沒有親眼見過戰火連天和橫屍遍野,沒有親耳聽過炮響轟隆和槍聲陣陣,自然沒有什麽危機感。

可這一切,都在上一年日寇攻入北平時,改變了。

神州四地都燃起戰火,戰事不斷,國軍和□□聯手發動人民力量抗敵,雖然如此日軍仍然勢如破竹,攻無不勝。而現在,那群傳聞中的豺狼猛虎,就快攻進武漢了。

委員長在前不久頒布了保衛武漢計劃,餘安恰好之前是警備隊隊長,這會兒自然被收編入軍。

而且,他是自願入軍的。

林衡明白餘安的志向,不過一句保家衛國,一句“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即使心裏一萬個不願,最終還是輸給了對那人的妥協。

他躺在餘安的懷裏,用手指頭盤算著日子,“你什麽時候回軍去?”

“……”程餘安沈默片刻,最後回道:“後天。”

“還有兩天……”林衡輕嘆一聲,不知是感嘆這假期夠長還是太短。

程餘安摸了摸他的頭,猶豫片刻還是繼續說道:“你別擔心,等這場仗打完了,我……也就回來了。然後我們一起坐在搖椅上,執手相伴,共享歲月,變成發須皆白的老爺爺。”

林衡笑了笑,“你這話倒是說得好聽。”說完他用手指抵著餘安的胸口,“不過你這諾言,我可記下了。商人可是很會斤斤計較的啊,你要是沒做到,”他用手指戳了戳那寬厚的胸膛,眨巴著眼睛,“那就拿下一世來還。”

餘安失笑,把他緊緊抱在懷裏,低聲應他,“好。”

下半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抵給你來償還這輩子的債——只求能有半生平穩,一世長安。

餘安一邊掀起林衡的衣服,一邊撬開他的牙關入舌糾纏。兩人小別勝新婚,這夜自然恩愛纏綿了一番。一室燈光,掩不了帳內旖旎。

第二天一大早,程餘安就起身幫林衡買了早飯,待兩人都收拾好之後,一同去了林衡的店鋪。

店鋪地段挺好,安穩時期,店前每日早晚都有人來往,現在雖然人流漸少,但也不時有一些老顧客前來光顧。

程餘安躺在那把老爺椅上,看著林衡在櫃前算賬,看著林衡招呼顧客,看著林衡擦拭架子,似乎沒有一刻閑下來。

這樣挺好,每天都這麽忙,小衡就不會有時間想他了。

想著,他便笑了,帶著隱約的落寞。

這時,一西裝男子頂著油光發亮的頭發,拄著拐杖走了進來。他皺著眉左看看又看看,“小老板,你這店怎麽沒有洋貨啊!”

林衡的笑容無懈可擊,“對不起了,本小店只賣國貨。”

男子不屑地看了林衡一眼,用拐杖敲敲地,哼了一聲,就一臉不滿地出去了。

“哈……”林衡聽得後邊的輕笑,回過頭見餘安一直躺在老爺椅上一動不動,心裏有小小的不滿,“你幹什麽來的?”

餘安看著自己的小衡逆著整個世界的光對著他,眉眼生動,鮮活如初,心裏倏地柔軟了一塊。“我專職看你。”

林衡紅了臉,“真不害臊!”

餘安輕笑一聲,也不再說話。

這天,不少老主顧都看見阿衡小鋪裏突然出現了一個“老大爺”,什麽也不做,就一直盯著小鋪的老板。

碎碎的陽光柔軟地投灑下來,青石板上的大花吐了吐貓舌,伸了個懶腰,懶洋洋地趴在地上看著巷內人流來往,也聽著店內的調笑。可惜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這樣的日子,大花此生,不會再經歷到。

兩天時間過的很快,兩人幾乎片刻不離,可即使如此,待離別時分,仍是難舍難分。

“你回去後記得按時吃飯,別光顧著訓練。如果碰到什麽危險別總是第一個沖出去,還有,少把我送你的被褥啊,衣服啊,小吃啊,送給你的弟兄。好歹也是我的……”林衡還沒說完,突然閉了嘴。

餘安眼裏蕩漾著笑意,“是你的什麽?”

“你明明知道!幹嘛非要我說出來!”

餘安湊到他耳邊,噴吐的氣息讓人意亂情迷,“我想聽你說出來……乖,小衡。”

其實說出來也沒什麽,畢竟兩人在一起都這麽多年了。但如果讓餘安知道自己為了那些玩意跑遍了整個城,還不知會被怎麽笑話!

看著餘安那眼帶笑意的模樣,林衡無聲地嘆了口氣,笑話便笑話吧,誰讓他喜歡那人呢。

“它們全是我的心意。我跑遍了整個城才給你買到的。”

餘安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吻上林衡的額頭,聲音溫柔,“還是媳婦好。你放心,那些東西我以後再也不給別人,全都收著自己用。”

其實他從未把林衡送他的玩意分給弟兄們,當初那些話不過是逗小衡玩的。

林衡幫他整了整衣領,“你知道就好。還有,記得不要忘了來信!”

餘安點頭,“不會忘。”

兩人絮言許久,最後只得分離。程餘安的軍隊其實就駐守在武昌城外,兩人離得不遠,但由於是非常時期,軍裏管得嚴,所以軍人很難回去見親屬一面。

那一日,正是1938年的九月十六,酷暑剛過,漸生涼意,武昌駐軍第九中隊中隊長程餘安回了軍,阿衡小鋪的小老板林衡回了店,八公裏遠的距離,隔著麻花記、老生面館、邱家發廊、九相大飯店、安元錢莊、大順賭場、柳家巷子、武昌城墻、護城河,剛相聚兩日的二人,卻再也未能跨越生與死的距離。

作者有話要說: 我很喜歡這對cp的名字和他們的相處模式。

你們呢!0v0

另:本文部分虛構,本人也是軍盲>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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