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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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每年,何汀都會在何晏生的忌日這一天,一個人踏著夜色去公墓看看他。

她有時候會坐一會,自言自語地和他聊聊天,大部分時間放下朵花,跪下磕個頭就走。

四十五歲這一年,何汀已經五年多沒有回過周家了。

她連這個城市都很少回來,她的行李一再精簡,住的地方一再更換,她越來越習慣酒店被單上輕微消毒水的味道,不同構造的房間,絕對隱私的環境,就是她的家。

她的失眠從十幾歲開始,幾十年從未偃旗息鼓,反而因為年紀增長越發肆虐。

她經常睜著眼睛,看著吊燈或天花板直到生理性困乏,才能睡上一覺。

對安定的依賴讓她加速衰老和萎靡,她怕自己死得早,所以除了做噩夢,也很少再吃。

有時候她自己也覺得可笑,明明活著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卻還是不敢也不甘心去死。

也許她是對這俗事留戀,也許是等著因果報應幫她一把,再也許,她只是聽了何晏生的話,好好活著,不要受委屈。

和周子祺的關系再不可調和,何汀想來想去都不願意回周家再吵這一架。

兩年前周子祺因為侵吞了公司大筆錢被提告,犯罪數額足以把牢底坐穿,下半輩子都得指望家人送雞腿。

他硬是拿出了周家所有的積蓄填補虧空,又以精神疾病和生活不能自理為由,緩刑加上監外執行,這兩年一直在家修身養性。

可是他把所有的錯都歸結在何汀身上,在兒女面前,在何汀面前,一再揚言要殺了她。

何汀覺得可笑,也懶得和他爭論,她每次回來只待一天,周子祺被限制活動根本出不了周家大門,所以兩個人一直沒再碰過面。

這次,是周傲說,他要結婚了。

對這個孩子,何汀是愛的。

他的出生帶著報覆和交易,童年又摻雜著傷害和陰謀,看起來毫無溫情可言。

可是何汀生下他,絕不只是為了利用。

她在無數個靜謐夜裏摸著他的小臉,給他唱兒歌,講故事。

也在他牙牙學語的時候,一句句耐心的教他喊媽媽。

她記得周傲小時候特別聰明,一首古詩讀幾遍就能背下來,幾歲就會用詩句和媽媽開玩笑。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狗熊。”

“不對,周傲,是鬼熊,項羽是驕傲的大英雄。”

“不對,媽媽,是狗熊,他不肯回家,還死在了離家那麽遠的地方,他的爸爸媽媽肯定很傷心,他就是狗熊。”

你看,那一年,周傲和所有本性善良的孩子沒什麽不同。

他看問題的視角,帶著天真和規矩,他小小年紀,就知道生而為人,無論榮辱,無論成敗,都不該放棄家人。

而父母子女之間的牽絆,也絕不可以用一場潦草的死亡,就輕易割斷。

後來,後來他就面臨了一場死亡,盡管死裏逃生,卻再也不是自己。

何汀想,是他們這些成年人,用發黴的陳年舊事連累了無辜的孩子。

她心裏有愧,這又是她唯一一個孩子,她當然,要回去看看。

何汀在回去路上給未來兒媳婦準備了個厚度壓包的見面禮。

電子版的餘額數字變成紙幣,才能感受到金錢最實在的質地。

門沒鎖,何汀在敲門之前想了想,還是直接推開進去。

這間房子已經是何汀名下的產業,她和周子祺的糾纏就從這裏二樓拐角的第一個房間開始。

那時候,何汀醒過來就看到個幹凈卻癲狂的少年,陌生和未知的恐懼潛意識裏綁架了她太多年。

直到現在,他們做了幾十年夫妻,在同一屋檐下生活過那麽久,因為生活和金錢,他們也曾結成短暫又顫顫巍巍的同盟,他們共同撫養了兩個孩子,盡管成效甚微,卻總有合作的痕跡。

可以說,兩個人在日積月累的相互憎恨中,成了最了解彼此的人。

可是何汀面對周子祺,心裏還是只有怨氣和動不動就想毀了對方的恨意。

她知道自己自私惡毒,又從來吝嗇於對任何人耗費心力。

可是這不代表,她就沒有追求自己所願所想的權利。

她想過結婚的。

不是和眼前這個四十多歲的老變態,是何晏生。

她這一生的理想都和活著、活得更好息息相關。

對她這種出身、命格、原生家庭等等所有硬件設施,都沒有一樣拿得出手的人來說,僅僅是吃飽穿暖,不被排擠放棄,就已經是人間天堂。

所以她賭上所有運氣,只在何晏生一個人身上,偷偷貪過心。

她當然願意,過往一筆勾銷,專心在一個男人身上不計前嫌的做個好人,做個值得擁有幸福的好人。

她希望下半生每天都能安穩睡著,醒來再不用為柴米油鹽,為旁人的生活質量一味被迫苛待自己,她要有很多很多的錢,也想要很多很多的愛。

十七歲的何汀,在遇見周子祺之前,度過陰暗的方式,就是要從這源源不斷地幻想中汲取力量。

她想,窮人沒有資格矯情,她只要好好活著,守著這個唯一願意善待她的男人,未來就不會太糟。

只可惜,周子祺幼稚又狠心,他以為他的痛苦結結實實,以為他母親在他面前流幹了血是多了不得的事情,所以他的恨也師出有名,他陷入了臆造的痛苦中死死追究到底,鐵了心不肯放自己一馬,他活該。

可旁人,是無辜的。

尤其是何汀,關她什麽事呢?

你附骨之髓的仇怨,又憑什麽,要她一個陌生人搭上這麽大的代價。

蝴蝶效應裏,任何一環的目的,都不是單純為了制造一場滅頂災難,可是在這場災難裏,每一環又都無知且不遺餘力的傾力奉獻。

何汀不覺得自己無辜,可是一開始,她也絕對沒有錯。

她能不恨嗎?

屋裏只有周子祺的時候,何汀就知道,自己被騙了。

“何汀,好久不見了。”

周子祺坐在餐桌前,坐在兩個人無數次相對無言吃早餐的地方。

“一樣。”

何汀也坐回了老位置,餐桌上擺了些家常菜,餐廳的吸頂燈裝了很多年了,有些老化,光線也不如以前活潑。

昏暗光圈裏,兩個人面對面,連笑容都帶了幾分溫和。

“周傲是真的要結婚了,可惜你見不到了。”

周子祺給自己倒了杯茶,茶壺嘴朝著何汀的方向,向她輕輕挑了下眼,示意她把面前的杯子端起來。

“不用,胃不好,不能喝茶。”

何汀蓋住了自己的杯沿,周子祺半起的身子,又無所謂的坐了回去。

“可惜了,我學了很久。”

“不可惜,我是說周傲結婚的事,見不到也不可惜,”

何汀看著他,輕搖著面前的空杯子,笑的釋然大方。

“他長大了,會有自己的家人,母子這場緣分,也到了頭了。”

“你想的倒輕松。”周子祺一副拉家常的口氣。

“是你想不開,這種時候還利用他讓我回來,說吧,什麽事?總不能是陪你吃晚餐吧?”

“何汀,你記不記得,我說我要殺了你?”

周子祺語氣平淡,他喝了口茶,又把杯子放下,身體後仰,在餐桌下把一條腿翹上另一條。

“記得,那你肯定也記得,我說一定是你先死。”

“哈哈,都說我有病,其實我覺得,你比我的病嚴重多了。”

“我們不一樣,神經病也分主動和被動,你比我矯情,拿著一點事就上綱上線,覺得自己受了多少苦,作為一個男人,這樣其實挺慫的。”

何汀也往後坐了坐,找了個放松的姿勢。

“你為什麽要和我結婚?”周子祺收了臉上的笑容,認真地問。

“你為什麽要答應和我結婚?”何汀反問。

“因為你可憐。”

他這句是實話,他在知道何汀那副瘦弱蒼白的身體裏,有了個小生命後,他就覺得,眼前這個看似冷靜實則怕到發抖的女孩,很可憐。

他對婚姻沒什麽感覺,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會擁有一個完整家庭。

可是何汀有了他的孩子,哪怕它現在只是個毫無意識的細胞體,周子祺也不敢輕易毀掉。

“巧了,我也是。”何汀還在笑,她稍稍坐起來點,繼續說:

“因為你可憐,所以我才想,娶個我這樣的人,再加一個你下不了手弄死他卻又必須照顧他的孩子,你才會更可憐。”

“你真的該死。”周子祺端起一杯熱茶,在聲音落下的瞬間潑到了對面。

何汀在感受到滾燙熱度的同時,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她好像也這樣潑過周子祺。

“該死的是你,周子祺,如果你想弄死我,在這裏根本不可能,這屋裏到處是監視你的攝像頭,出了這個門你腳上的警報器就會響,你別忘了,你還有一項**的罪沒添上,晏茹是怎麽中風,又是怎麽死的,你最清楚。”

何汀抹了把臉,熱度讓她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灼燒著,卻還是撐著沒反應太大。

“你威脅我?”

“對,需要什麽細節嗎?”

“何汀,我本來沒想讓你死的,可是你太得意了,如果不是你,我這輩子絕不可能活成這樣!”

周子祺推了他面前幾個餐盤,落地聲音清脆,夾雜著對方低聲的嘶吼,配上他那張臉,格外陰沈。

“這句話我也還給你,你太幼稚了,過了幾十年,你還是這麽幼稚,你要我說多少次,你是自作自受,是活該。”

“我活該?我活該看著我媽死在我面前?活該被你拿走我母親,我周家三代人的心血?何汀,你別忘了,當年是你先上了我的床,是你勾引我上了你的!你這個賤人。”

“那又怎麽樣?你這種從小被寵壞的人,就活該被我這種賤人折騰一輩子。”

何汀怒極反笑,周子祺提到她這一輩子最不願意面對的事,她內心的暴力因子又開始積極作祟,說出的話,也一句比一句惡毒。

對女人來說,相比談判,當然是吵架來得更簡單。

何況是何汀這種女人。

“不就是十幾歲沒了媽這種一抓一大把的故事嗎,你承受不住,還動不動犯你那狗屁小說裏才有的神經病。不見血冷靜不下來?那你為什麽不去死呢?找準大動脈一抹脖子,想看多少有多少。”

“你看看你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你知道什麽才叫慘嗎?”

何汀吸了口氣,語氣放緩,她覺得自己在講故事,也希望對面的人,好歹理解下,人間百態,疾苦百態。

周子祺握緊了拳頭,又沈著臉,他似乎很緊張,卻又無法壓制自己的憤怒。

仔細想想,他幾乎每次失控,都是因為何汀。

作者有話要說:??因為些不得不全心投入的事,所以斷更了這麽些天。

非常抱歉,本來答應過“想吐泡泡”這位親親半月內完結,還是食言了。

意外多多,變數多多,

今天登錄賬號發現收藏居然從15蹦到了26.

驚喜也多多。

感謝大家鼓勵。

完結在即,繼續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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