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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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我能問問原因嗎?”

何汀又轉過去,看著窗外。

“我們是父女,是親人,所以我也沒必要騙你,”

付嚴誠把凳子轉了個角度,又氣定神閑得轉了幾圈手腕處的佛珠,他聲音幾乎是和藹的,從何汀身後傳過來。

“我有十四個孩子,在我名下的,只有兩個。”

“一個是我唯一一個兒子,他要給我養老送終,所以我把我的遺產大部分留給了他。”

“還有一個,是個女兒,讓她入戶是因為她這幾年幫了我不少忙,她拿這個跟我談條件,我不得不答應。”

“其他的,他們吃穿不愁,享盡富貴,他們樂的輕松,我也輕松。”

“懂了嗎,我不缺孩子,也不需要什麽相認的程序。”

“你在外邊養了二十多年,你的脾性、行事作風我一無所知,所以更不可能把你養在身邊,我是個生意人,風控我還是要做的。”

“不過如果你想叫我爸爸,我沒意見,想來這裏住,我也有地方,骨肉親情沒得挑,我們父女一場,也是緣分。”

付嚴誠這一段話,像極了提前準備好的臺詞,又像極了打發鄉下窮親戚上門借錢的托詞。

可是何汀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他根本不需要自己這個來路不明的孩子,更不需要那一聲她在來的路上腦袋裏靈光一現嚇了自己一大跳的“爸爸”。

“你這段話,和幾個人說過?”

何汀一直在笑,她聞到這屋裏淡淡的檀香味道,高級、奢侈的味道。

“你是第一個,不過你這麽一說倒提醒了我,”

付嚴誠伸出一只手,在何汀轉過身來的時候指了下她,

“以後如果再有人來找爸爸,爸爸可以說給他。”

“那好,”何汀朝桌子的方向走過來,她每一步都下足了力道,像是要把腳印踩進地板裏。

“相認就算了,你把這二十多年的吃穿不愁、享盡富貴補給我吧。”

“哈哈,何汀,你是叫這個名字嗎?”

付嚴誠把手上的佛珠取了下來,緩緩站起身,繞著桌子走到何汀面前。

“你一開始就這麽說,事情就簡單多了。”

他臉上的了然和鄙夷清晰無比,何汀看的越發心煩。

“孩子,錢是最簡單的事,我們有錢人,最怕跟人談感情,其實我挺喜歡你的,但是我們今天第一次見,以後可能也不會再見,所以沒機會修覆父女關系了,希望你今天出了這個門,以後再不會為錢浪費感情。”

“爸爸。”

付嚴誠在出門的時候,聽到了這一聲稱呼。

他腳步微頓,也許是何汀聲調裏的哽咽讓他邁不出下一步,也許是林杏慘死,女兒這二十多年裏吃盡苦頭,讓他於心不忍。

他站定了,卻沒有回頭,等著何汀開口。

“謝謝你,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又給我上了一課,”

何汀輕微的吸了下鼻子。

“這一聲,算是感謝你送我一半的命,撐著我混了這麽久,這次拿了你的錢,你說的,我就一定能做到。”

“好,再見。”

門關上的一瞬間,何汀眼淚落下來。

她忽然就不知道,自己帶著一路緊張和期待的心情,由北到南是為了什麽。

直到辦公室的門重新被打開,一個帶著合同的律師走進來,女生身材高挑,長相溫和,美的毫無攻擊性,看的何汀不由得放下防備。

“你好,我是付嚴誠先生的代理律師,我叫付奕。”

何汀來的時候帶了個小小的行李箱,除了貼身衣物,她還帶了兩張照片,一張是周傲的百天照,一張是走之前,她生硬的請周子祺參加的合照。

他們這一家三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除了中間的孩子,兩邊大人都逼著自己笑出默契的合照。

她覺得自己是個笑話。

二十七歲這一年,何汀終於有了花不完的錢。

她自己的錢。

在度過了半年揮霍無度和無所事事之後,周子祺接手的公司出了點問題,何汀大發善心投資入股,他們夫妻又變成了同事。

何汀享受到了掙錢的樂趣,或者說在讓錢生錢的過程中,她心無旁騖只看眼前的狀態讓她沈迷。

和周子祺也由一開始的相看兩生厭變為不得不一起共事的表面夫妻,兩個人居然就在這種謎一樣的關系裏,處了幾年短暫的和平。

三十歲這年,何汀接到何晏書的電話,失蹤多年的老太太,回來了。

骨灰回來了。

何汀第一反應就是拒絕,她覺得自己早就不是何家的人了,根本不用再摻乎這些事。

可是她還是回去了。

近幾年,因為何晏書慢慢做出了些成績,何汀偶爾也聽到過他的名字,別人嘴裏的他,無外乎什麽年少有為,生財有道。

何汀不置可否,她一點也不了解何晏書,好壞優劣,和她也毫無關系。

老太太靈堂布置在老家,那個不知道什麽時候修繕過的舊房子,何汀回到這裏就覺得壓抑,這裏存放了她這小半生偏激執拗的根源,到處都是她不想回憶的東西。

既然她答應要回來,就要跟何晏書一起,給老太太行大孝。

因為家裏沒有別的晚輩,所以守靈的時候,周子祺帶著周傲先回了城裏,靈堂裏連著兩夜,只有他們倆。

第一天夜裏,何汀一直在抱著筆記本工作,她沒有上過大學,所以後來生意上的事,很多都是現學的,這段時間牽扯到外商,她每天晚上都要對著翻譯軟件看合同看到很晚。

“喝了。”

何晏書遞過一杯牛奶,白天人來人往的祭奠,何汀忙著裝樣子,接客人,根本沒來得及吃飯,想也沒想就接過來。

“謝謝。”

溫熱的牛奶下肚,何汀覺得舒服了很多。

她有常年積壓的胃病,卻也沒法對著不熟的何晏書說空腹喝牛奶會更不舒服,她把杯子放一邊,繼續在手機和電腦之間來回查資料。

何晏書聽到了她肚子咕咕的響,又見她一副認真的樣子不好打擾,就自作主張的去了廚房。

煮面的時候,何晏書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盤腿坐在蒲團上的何汀。

他還從來沒見過何汀這個樣子。

他們很多年沒見面了。

何汀沒有變胖,也許是人到中年控制身材,也許是體質不好,吃什麽都不長肉,何晏書覺得她這麽多年都是小小的,哪怕到了三十歲,還是像個小姑娘。

她認真工作的時候看上去一點不像個壞人。

何晏書想起來他們上小學的時候,因為何汀不會寫‘藏’字,奶奶一邊拿著藤條一邊威脅,再不會寫明天就不能去學校了。

何汀坐在院子裏那個石墩上,邊哭邊固執的在作業本上盡全力工整的描紅,後來因為描的太投入,忘記了哭,就是現在這個神態。

他應該就是那個時候,就喜歡何汀了吧。

這麽純粹又可愛的姑娘,怎麽不值得喜歡呢。

何晏書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何汀對他一點也不好,給他穿衣服總是趁奶奶不註意狠狠的掐他的屁股,在學校撕他的作業,放學把他推進水溝,還威脅他回家不許告狀。

等等等等。

何晏書能想起來的事,沒有一件是對他好的,何汀永遠在挑他的毛病,永遠看他不順眼。

那為什麽還喜歡她呢。

可能就是因為這些不好吧,何晏書是固執又不懂變通的人,他總想把何汀眼裏的厭惡變為喜歡,他見過何汀看到哥哥時候的眼睛,比星星還漂亮。

他喜歡那兩顆星星,希望有一天,何汀眼裏的星光是為了自己,希望她能看到自己的變化,希望她的註意力能放在自己身上。

何晏書就在這希望裏,隨著年紀生出無限動力和勇氣,他孜孜不倦的跟在何汀身後,把看著她的背影和觀察她的一舉一動變成習慣,刻進生活裏的每個細節中去。

他沒有錯過何汀任何一次的情緒,也在這默默又自以為是的陪伴中越發清楚感受到一個女生的魅力。

何汀笑的時候、哭的時候、生氣的時候、驚喜的時候,任何一種表情,都像是在他心裏按下了暫停鍵,他可以有時間專心描摹,專心積攥自己每一次的悸動。

積攥到他確定,他喜歡何汀。

“姐,吃碗面吧。”

何晏書把面端到何汀跟前,看著她的表情又認真變為吃驚,再變為轉瞬即逝的驚喜。

何汀想笑又覺得他倆關系沒那麽親近,裂開了嘴角又迅速收縮,說話也開始變得吞吞吐吐。

“你,你做的?”

“嗯,你今天都沒怎麽吃飯,所以我下了碗面。”

“行啊你,飯都會做了。”

何汀挑眉看了他一眼,她是真的餓了,而何晏書這次見她,也根本沒用那種你欠我的,欠哥的,你對不起何家的眼神,她漸漸松了口氣,兩個人的靈堂,似乎也沒那麽尷尬。

“嘗嘗看,和你的手藝比,怎麽樣?”

何晏書站起來,在老太太照片前上了支香,又重新坐下。

“翻舊賬是吧,全世界都知道我做飯難吃,我已經退出廚藝界了。”

說完她大口吸了一筷子面條,可能是饑餓使她無法挑剔,竟覺得這面的味道好到不行。

“我的天,何晏書,你這手藝,不錯啊。”

“你是餓了,現在吃什麽都香。”

何晏書笑了,笑的何汀面條在嘴裏都忘了咀嚼。

何汀在他長大以後,再也沒看見他笑過,一次也沒有。

“吃啊,一會涼了。”何晏書看她盯著自己出神,忍不住出聲提醒。

“哦,哦,吃。”

何汀低下頭,專心吃面,一直到見底,喝完了湯,她都沒再看何晏書一眼。

後來兩個人就沒再說話,後半夜何汀實在撐不住了,就歪在旁邊地上的蒲團上靠著椅子睡著了。

醒過來身上搭著何晏書的外套,何汀站起來往外走,何晏書只穿了件黑色襯衣,在院子外邊劈柴。

家裏的竈臺還是很久以前那個舊的燒火竈,這麽多年因為家裏一直沒人住就沒有換新的。

何總身手利索,動作嫻熟,一個氣質出眾的成功人士幹農活,渾身上下都透著原始的吸引力,何汀看著他,又看的入了神。

“吵醒你了?”

何晏書停下來,直起身子看著何汀。

“沒有,本來就不該睡著的。”

“這有什麽該不該的,生老病死是常事,活著的人總要繼續活著。”

“你現在,好像話多了點。”何汀沒接他上句話。

“有嗎?是你以前都不和我說話吧。”何晏書轉個身,又拿了塊圓柱形的木頭。

“開個玩笑。”看何汀沒再說話,何晏書又說了句。

“你再去睡會吧,我熬點粥,熬好了叫你。”

“貝貝,你恨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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