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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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用兩節活動課的時間只為配合何書的時間看一場球賽,會在歷史政治選修課上專心致志地做張數理化知識點概覽表,再精氣神十足送進五班。

也會在每天一份將就的早餐裏,自作聰明加兩個煎蛋。

周子祺吃過,能把雞蛋這種煎炸蒸炒、只要放油,味道就區別不大的食材做的僅僅能咽得下去,何汀確實有些天賦。

更讓他覺得刺眼的,是何書一臉拽上天的表情裏,見到何汀就滿眼驚喜的樣子。

那是懷揣期待和所想所思終於落實的眼神,像是心心念念終於落入眼前,翹首以盼終於得以實現,矯情的和他一米八的個子極不合襯。

對於他這種人生不過爾爾十幾年就毫無期待的人來說,無疑是把所擁有的、所珍惜的,全數拿出來明目張膽的炫耀。

他嫉妒的發狂。

他心裏枝節盤根一團亂的恨意總在這種時候,猝不及防的包裹全身。他面上帶笑,舌尖繞過後槽牙,眼前瞬間,就一片血紅。

他又看到了在濃稠血液裏,困獸般苦苦掙紮卻無果的自己。

為了迎合這種瀕死的錯覺,他總要做些什麽。

毀了她吧,周子祺聽到心裏的聲音穿透身體,一直在他耳邊不停蠱惑著。

他頭一次有了猶豫,卻也頭一次決定,幹脆讓她死了吧。

只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何汀,他在意識殘存的時候看到何汀被人抱著出了門。

何書的眼淚和他本人一樣清冷生硬的毫無美感可言,大顆大顆往下落,卻連呼吸都沒有絲毫起伏。

周子祺看到了,他很疼,他比何汀一身的傷還要疼。

他累了,勞民傷財,不如去高院墻的白房子裏睡一覺。

事情終於開始朝著正常走向步入正軌。

何晏生事業小有所成,也有了人脈,和他合夥辦學的喬朔,家裏和周家算是在位上的死敵。

喬父和周父出身相仿,經歷相似,就連在官場裏擅長和涉足的都是同一領域,所以明爭暗鬥了好多年。

城市就這麽大,有資格俯瞰凡人的頂點也就那些人。

周子祺是個異類,小小年紀在圈子裏玩的太瘋,癖好邪氣又陰毒,礙於長輩面子,他又沒有觸及到誰的利益,所以一直沒人理他。

可是沒人管不代表不存在,他似乎毫不在意事情暴露,也不怕玩出什麽窟窿,周家那個他爸爸常年不回來住一次的小區,幾乎成了周子祺肆意妄為的伊甸園。

晏茹來到這個家以後,就成了幫他收拾爛攤子的人。

從周家豎著走出去的女孩子少之又少,多數是晏茹暗地裏叫黑診所擡出去的,至於後來這些一身傷的女孩子去了哪兒,誰也不知道。

喬朔只是幫忙查了點東西,給周家施壓,之前封過口的人有兩個忽然反咬一口,天時地利人和,只能委屈他進去喝幾年茶。

無非是又一次資本家的和談,周子祺兩年內大大小小也被警告過好多次,無非是花錢托關系,兩家人一張四方桌,籌碼給的夠足,人只要沒丟了命,總有商談的意義。

可是周子祺臨時改了口,承認了事實。

他說玩夠了,進去歇歇。

時間似乎過的很快,何汀在出院後回了學校,沒人能聯想到周子祺的退學和她生病住院有什麽關系。

周圍人只發現,何汀的話更少了,她再沒有微笑著和所有人和平相處,她幾乎不和任何男生講話,連座位都搬離人群很遠,一個人坐在正對著後門口的角落,整日整日斜方向望著窗外。

她也沒再去給何書送過吃的。

一班的同學眼看著這姐弟倆調換身份,何書一臉高冷過來找她,和門框只有不多差距的男生走進來,目不斜視的直接坐在她身邊。

何書卑躬屈膝的講笑話餵零食,身高優勢此刻成了大麻煩,他努力彎腰低頭,盡量跟何汀處在一條水平線上,他渾身都是拒絕卻口嫌體正直的把嘴咧一條縫,那是在笑嗎?是吧。

他滿臉寵溺和反差萌不知道養了多少眼,連帶著一班每天和各種方程式死磕的女同學,都分心羨慕起何汀來。

可何汀還是放棄了。

這個一向努力的好學生成績斷崖式下降,學霸跌落神壇似乎讓她很難受,她比之前更沈默更孤僻。

她終於被逐出鉆石班,跳躍式的退步讓她再也沒能俯瞰這座學校。

何書因為這件事不知道多說了多少好話,連帶著“姐”都喊的格外甜。

何汀是想努力的,她還是堅信知識改變命運,堅信努力才有希望這種俗氣又務實的話,她很盡力的在調整自己,盡力在何書面前不做拉著他下墜的反面教材。也以為,現在重新努力,還來得及。

然而時間每過一天,她不肯承認又不敢面對的回憶就湧現一天,她親眼目睹上一個自己和現在完全不同的做法。

她無計可施的被迫和對面另一個何汀遠隔時空對弈。

可惜這一世,她沒能修煉出前世災難淬煉出的、帶著血淋淋恨意的志氣,她第一次有了動搖。

動搖一路向著陽光就不會被黑暗侵襲的信念,動搖現在她投入全副身心去愛的家人是否也同樣深愛著她,動搖一切之前推翻重建又堅持這麽些年的熱愛。

更可怕的,是她從根本上懷疑,自己是個壞人。

她陷入了自己臆造的悖論裏,她一邊盡力澄清,幫自己辯解這一世的人生,試圖用付出換取原諒。

一邊又壓制不住心裏滋生的尖利的肉刺,她是愛的,愛這個選擇無視過去的自己,愛溫暖的何晏生和無條件包容的何書。

可是她又是恨的,恨兩次自己都躲不掉這些該死的災難,心裏有數不清的憑什麽、為什麽叫囂著往外迸發。

所以她暫時放棄,也只能放棄。

高考這種全國性的戰爭耗資耗時,相對公平又帶著絕對的不公平,何汀提前退場,在黑板上倒計時一天天壓抑著所有人的時候,輕飄飄抱著書本輟了學。

沒有人攔著她,那個總是一臉期待認為她一定會為學校爭光的班主任也默許了她的離開。

陽光大好,初夏裏鋪了滿地的光影,蟬鳴漸起,周圍嘈雜沈悶卻讓人心安。

何汀盡量看了看所有入眼的風景,心想這世界也不過如此。

熱鬧卻無聊,讓人徒增煩擾。

沒有人敢聯想,四中男生最近津津樂道的照片和何汀有什麽關系。

托了周子祺的福,本該被銷毀的照片一夜之間被模糊不清的印在了彩紙上。

何汀早上進校門就看到人群聚集在一起,她帶著早餐站在老地方,等著何書過來拿。

兩個人經過布告欄的時候都沒在意,直到人群中討論照片的聲音大的不容忽視。

“臥槽,皮膚比內褲顏色都白,真是騷啊。”

“這身材不像高中生吧?”

“沒看見床邊校服褲子嗎,就是我們學校的!”

“對啊,是我們學校的,就是太模糊了,原圖肯定更爽啊!”

......

何汀心裏覺得異樣,莫名其妙就撥開人群往裏走去。

每走一步,彩紙上自己各種姿勢躺著的畫面就清晰一點,她在距離照片不足一米的距離外站著,旁人見她看的認真,一哄而上擠得更近。

何汀沒有露臉,腰以下的地方,半撕扯的衣服看上去反而更具青澀卻旺盛的吸引力。

她站在一群鬼吼鬼叫的男生中間,在外圍想看卻礙於男生太多不敢靠太近的女生詫異的眼光裏,指尖都要把手心掐出血來。

何書過來的時候沒人敢攔,單是鶴立雞群的個頭就讓人心生壓迫,更不用說他臉上萬年不變的陰翳。

此時,更是冷到了極點。

他攬著何汀走出人群,拼命控制才忍著沒砸了公告欄。

他不能有任何反常,除了安撫,更不能讓任何人把這些東西聯想到何汀身上去,他想挖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睛,拔了他們的舌頭。

那些在背後被遠遠甩開的汙言穢語,居然是形容何汀的。

他心裏最好的何汀。

“姐,不是你,他坐牢了,他的照片都毀了,這不是你。”

何書在一群老師慌慌張張跑過來驅散人群的時候,拉著何汀站在教學樓後面,他彎腰低頭,按著何汀的肩膀,聲音無比溫柔。

“貝貝,我可能,要提前退學了。”

也托了何汀的福,原本在學校大環境影響下慢慢開朗些的何書徹底被打回原形,他的話更少了,每天除了找何汀很少和別人說話。

他性格越發陰冷,脾氣也越發乖戾,就連王越也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政教處的木門被砸斷了一半,裏邊一片狼藉,卻單單只丟了垃圾桶裏被揉成幾團廢紙的覆印照片。

學校以為是哪個荷爾蒙泛濫的小男生起了色心,只在大喇叭上嚴肅的威脅幾句就沒法再追究,王越想到何書半夜未歸,隱約知道了什麽。

可是他不敢去問,更不敢在何書面前說一句關於照片的事。

何書又變回了走讀生,每天除了偶爾被拉出去打籃球很少能叫的動他。

何汀退學以後,這唯一出教室的理由也失了效,何書開始學習,開始利用一切時間惡補錯過的東西。

他整日臉色陰沈,眼神冷漠,整個人的狀態頹喪到底,像生了一場大病。

這當然是場大病,何書比任何人都明白何汀的放棄意味著什麽。

說到底她不過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她從小到大的生活裏充斥著被替換和排除,被漠視和放棄,她已經拼命保存體力用來和生活抗衡,和貧窮妥協。

她是自愛的,執拗且堅定的認為努力可以孵化出生生不息的尊嚴,可以支撐起層出不窮的變故。

再大的災難都沒讓她放棄,而一個人渣,只稍微動了動手指頭,就毀了她大半的堅持。

何汀眼裏的絕望鋒利刺眼,讓他覺得心臟像被人徒手挖走了一大塊,疼的發瘋。

何汀知道這學校的人要很久才能忘了這件事,盡管他們不確定是誰,可是眾人視線下隨時裸奔的恥辱何汀不想承受。

她心裏的恨意不停滋生、蔓延,生出腐朽卻張揚的藤枝,她努力壓抑,可是表面平靜內裏一團糟粕的窒息感無比真實。

她才是隨時可以被放棄的人,一直都是。

何書幾次打人的視頻和周子祺準備提告的證據擺在眼前,饒是晏茹那樣腦回路神奇的女人,都可以為了僅存的母愛,配合周子祺完成一場殺人無形的人體藝術攝影展。

你說她愚蠢可恨,卻是在為他們深愛的同一個人謀劃,何汀去哪兒恨呢。

她想她也玩夠了,出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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