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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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一役,何汀清楚知道,自己和母親的矛盾再無法調和。

有跡可循的怨恨尚能化解,沒來由的憎惡任誰也無力回天。

晏茹主觀認定,何汀要作為承擔她臨時起意的怒氣的載體,關於何汀的一切都被嫉恨牢牢包裹,無論她怎麽努力,都掙脫無望。

她其實明白晏茹的心思,可是背叛家庭,何汀也同樣不會原諒她。

何汀不希望任何人動搖這個家,動搖家裏每一個人的生活。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就是這麽奇怪,你不喜歡一個人,對方也一定會敏銳感知,並且立刻回饋給你加倍的惡意。

何汀把本就不多的母女感情堆在一起壓制想反擊的欲望,才勉強維持了表面平靜。

晏茹的新感情應該進展神速,她再也沒有和爸爸一起回過家。

吃飯的時候老太太抱怨這媳婦越來越不像話,老何低著頭扒拉菜一言不發,說得多了他聽著有些煩,一句“不知道”,丟下碗就進了屋。

他們連上班地方都不在一起了。夫妻間似乎只剩下個溫吐吐的名分艱難聯系在一起,他們的身份,逐漸墮落到只是孩子的爸爸、媽媽。

至於那場讓何汀短暫不寒而栗的鬧劇,誰都沒有再提過。

何汀頂了兩個月的奇怪發型,在稍微整齊點的時候毫不猶豫又讓奶奶幫她剪了頭短發,本身溫婉柔和的長相,因為這頭短發,也變得淩厲了些。

何晏書隱約知道原因,卻沒有一點辦法。

學校所有嘲笑過何汀的孩子被他打了個遍,他的話更少了,除了面對何汀很少在人前像個孩子一樣笑過。

他零花錢攥的更多了,卻再也沒有當著大人的面給何汀買過任何東西。

除了大哥,他不確定這家裏幾個大人對何汀的態度,他從小看到的全是責難,隨便一件小事都能成為他們對何汀大呼小叫的理由,他很不喜歡。

母親這次發瘋的行為看在他眼裏,就是他們見不得何汀有一點好的爆發點,他原本以為自己和母親相處時間太短,對她陌生對姐姐親近,所以才毫不猶豫地站隊。

他不想對抗一年只能見一次的媽媽,又討厭一切傷害到何汀的事,他還處理不了這些矛盾,所以也想不明白。

然而在他又長大一點的時間裏,他才真正理解了自己心裏關於何汀的想法。

他想保護她,想成為讓她可以依賴的人。

她可以不用做個盡善盡美的姐姐,可以發脾氣任性,可以像班上其他小姑娘一樣,一舉一動都帶著朝氣,帶著小孩子用之不盡的好奇心和勇氣。

不是像現在這樣,沈默、聽話,任勞任怨,把所有委屈和眼淚都背過身留給自己。

那天他找到何汀的時候,她頂著一頭亂發,抱著膝蓋坐在田埂邊上,她平視前方,背影因為雙手圈在胸前顯得更加瘦削,她已經沒有貝貝個子高了。

何汀面對著夕陽坐了多久,何晏書就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看了多久。

“姐,對不起。”

“沒事,大人打孩子,多正常。”

“疼不疼?”

“不疼,貝貝,這小蝴蝶我可喜歡了,以後能留長頭發了,我再戴吧。”

“走吧,回家。”

何晏書被何汀拉著回家,看著她手腕上被掐出的青紫一路向上蔓延,隱藏在棉襖裏看不清楚,一路上都沒再說話。

何汀再也不留長頭發了。

一直到小學畢業,她都是齊耳的短發,而那兩只招惹禍端的小蝴蝶,被她小心用油紙包好,放在櫃子裏,也沒再拿出來過。

順利考上鎮裏初中那一年,哥哥何晏生一路保送,被城裏重點高中的宏志班錄取,學費全免,還有獎學金拿,只有五十人的班級裏,哥哥住進了公寓樓一樣的宿舍,給家裏省了一大筆錢。

每周放假也改為半月假,回家的路更遠了。

所以奶奶帶著他倆去學校邊上租了房子,算是跨出山門,農村包圍城市的第一步。

昏暗潮濕的一樓,帶個只能容身一人的樓梯間,一年的租金是一千二百元。爸媽寄回的錢不少,只是勤儉持家一輩子的奶奶舍不得用,在省錢方面,奶奶絕對是個中翹楚。

受她的影響,何汀從小到大都不敢也不願意在自己身上浪費資源,哪怕重來一世也只是多了在理解的基礎上踐行得更徹底。

家裏的一切開支都無條件供應著大哥和弟弟,時間久了,這些習慣成了她面對任何事的條件反射,這一次,她甚至樂在其中。

初中這一年,何汀十三歲,雖然年齡比其他同學大一歲,卻出落得格外清純漂亮,尤其一雙眼睛,亮的像是住滿了星星。

她不僅學習上出類拔萃,長相氣質也在一眾學生裏幹凈的惹人側目。

像是一夜之間就完成一場蛻變,開學典禮那天,何汀作為新生代表國旗下講話,一頭規矩短發毫無亮點,卻也掩蓋不住少女初長成的光芒,就連朝夕相處的何晏書,都被這金秋送爽的太陽晃的失了神。

出眾的隱患接踵而至,有人註意到何汀,自然就有麻煩找上門來。

鎮一中隔壁,就是鐵路技工學校,這是市裏唯一一個被下放到縣裏的技校,姿色實力都是食物鏈底層,自然學生也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

不知道為什麽公告欄何汀開學典禮的照片傳進了隔壁小混混那裏,為首的一個男生,叫李賀的,一個十七八歲無所事事的小鎮資深流氓,只見了何汀真人一面,就此踏上了追尋真愛的不歸路。

禽獸,我是個只有十三歲的小姑娘啊。

何汀知道這件事後,腦袋裏忽然冒出了這麽一句話,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她正沈浸在這一次浴火重生的青春期裏,兩道航線最初分離看不出區別,走的遠了自然能發現方向會隨著距離拉得更遠,她完全脫離了上一個何汀初中一開始就鋪滿陳灰的生活,有了切膚的體驗,她只會更珍惜,現在坦蕩蕩站在陽光下的樣子。

所以對於這種無聊卻可愛的小男生,她是誠心感謝擡愛,又是不能自控地想親自嘲笑一句:到底是太年輕啊。

然而她不在意,她那個一點就炸還天天臭著臉不告訴你為什麽炸的弟弟,炸了。

何汀苦口婆心哄了兩三年,窮盡畢生積攥的那點母性天天泛濫,卑躬屈膝低聲下氣慣著他的成果,一朝被這貨快過期的青春期荷爾蒙泡了個稀爛。

好不容易被供上天才認真學了幾年習的何二少,又去打架了。

校門口看見李賀校門口打,巷口看見他巷口開打,李師傅所到之處,浩浩蕩蕩的小弟硬是被何晏書半學期磨的少了一大半,能撐下來的,都是漢子。

小鎮就這麽大,低頭不見擡頭見,都是緣分。

何晏書也沒落下什麽好,年紀小又沒徹底長高,赤手空拳能打贏全憑經驗和毅力,當然還有李賀面對小舅子幾乎不敢還手的誠意。

何汀和他不在一個班,除了上下學能拉的住,其他時間根本無暇顧及到他。你一生氣他就裝可憐,露出身上那點拿不出手的小傷口賣可憐,何汀也是不爭氣,事情出到何晏書身上,放個屁臭點都要懷疑他是不是吃壞東西要拉肚子。

她只能高冷的給李賀丟一句“我弟弟還小,下手不會太重的,你忍著點”。

她印象裏根本沒有李賀這個人,劇本裏給自己加戲的角色,總要給機會和主角說上兩句話,何汀覺得他不壞,是個可以交的朋友。

因為,何晏書打了半年,已經打成朋友了。

何汀不知道李賀用什麽辦法搞定了何晏書,總之除了不再談男女感情,他倆一切好說,何晏書甚至還被帶著出去吃了幾頓飯,看上去心情還挺好。

有人願意和他做朋友,何汀很高興。

這孩子從小到大的精力都用在了自己身上,他其實很孤獨。在這個成長的時間點有人靠近他的生活還不被他排斥,這是好事。

多了這個插曲,何汀在後來的日子裏反而順利很多,學校沒什麽人再來找過她的麻煩,她依舊在人群中閃耀,也依舊滿懷期待和信心。

懂得這許多道理,總該過好這一生。

晏茹一直沒有脫離這個家的跡象,雖然她沒再跟老何同框出現過,可每年還是會找時間回來看孩子,在家的時候電話也少了,像是下定決心在挽回親子關系上下血本,連帶著對何汀都稍微和善了點,絲毫不像個要拋家棄子的女人。

何汀慢慢放下心來,暫時相信了一個母親對孩子不可逆的本能。

她不信媽媽是好人,可是她還是想有個媽媽。

她不止一次回放自己恢覆的,何汀的記憶。她執拗又可悲,自己把自己拖進了深淵,又頑固拒絕所有人的援手。

可是她又很可憐,一個人性格倔強,因為生活的辛苦生出怨憤又算什麽不可原諒的錯呢?但凡身邊有一個長輩,肯施舍給她些多餘的關懷和善意,她都會試著接納痛苦、依附家人。

沒有,什麽都沒有。只是因為一個不谙世事的孩子的任性和悲觀,就輕易給她判了死刑,輕易放棄溫暖一個生命的小小舉動,讓她在最初認識這個世界的時候看到的全是陰暗,這些在這一世有所收斂的大人,又有誰是無辜的呢?

何汀是願意妥協的,一己之力抵抗環境太辛苦,她寧願找一條輕松的路,撿些保險的小便宜。

雖然讓她一個幾十歲心智的人,對兩個幾乎同齡的中年男女產生骨肉親情不太容易,可是她沒有任何與父母相處的記憶片段,她很認真的重新開始人生,也無比誠懇的希望,自己能用這場夢一樣的重生,擁有一個完整家庭。

哪怕流於形式,哪怕虛有其表,她需要。

她需要這些人形成一種平淡無波卻聊勝於無的包圍圈,需要有人承擔這樣一種身份,她在兩段記憶裏來回思考來回選擇,一定要有一群人以家人的名義成為這選擇裏的一部分。

至於感情,這一世,除了哥哥和貝貝,還有原來也疼她的奶奶值得耗費心力,父母,她早就不再奢望了。

可是,初三那年知道爸爸在廠裏出事的一瞬間,她還是覺得難以接受。

她對父母沒有太多感情,可是卻對父母這個身份可能帶來的親情盼望至極。

爸爸如果還在,再望塵莫及的感情也不過是沒給到她,人不在了,連這奢望而未可及的機會都沒有了。

也是那一刻,她第一次意識到,失去,代表的,是關於這個人的一切,來日再無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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