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二十七章 君來路

關燈
“你想去便去吧,反正已經走到這裏了。”

楚雲深這話說的有些沒頭沒尾,但是兩個人都知道他究竟在說什麽。尤其是沈步月,聽了這話全身似乎都是一震。

沈步月轉過身子去,沒有應答,卻也沒有搖頭。

楚雲深等了一會兒,就在還以為自己不會等到答案時候,卻忽然聽見輕輕的一聲,如同在嗓子裏的嗚咽聲。

“嗯。”

當年沈傳戰死的地方名叫樓蘭,是晉國與大燁還有那個名叫連宿的地方的交界處。如今六年過去,那個邊界已經被大燁並入國土,原住民的部落也只剩下少數幾個人還願意留守,處處透著一股蕭瑟淒涼的感覺,其他地方還有些人氣,但是這個地方卻再沒有人來了。

沈步月與楚雲深去到這個地方的時候,這個地方用“荒無人煙”四字便可以完完全全的形容,偶爾有幾只烏鴉在頭頂上淒涼的叫著飛過,似乎在告訴他們,幾年前的這裏是一幅多麽慘痛的景象。

楚雲深站在沈步月旁邊,望著她被風吹亂的頭發,一動不動。由她站了一會兒,才提醒一般的開口道:“靜女。”

沈步月聽了這一聲,仿佛才回了心思,轉頭看了楚雲深一眼,可那眼神卻渺遠的不知道是在看往哪裏。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道:“父親……傳聞中便是死在這裏的。”

當年沈傳在戰場上戰死,士兵們簇擁著他的屍體回京,卻因為路上保存不善,屍體腐爛,只得匆匆找了一個地方埋葬。可是當年還是大燁太子的沈傳,就這樣慘死外面,匆匆埋葬不說,居然無人記得他究竟埋骨何處——他戰死的消息剛傳到京都,朝堂中便已經醞釀了一場改弦更張,他屍骨未寒便在皇室族譜上成為了一個可笑之極的逍遙王,誰還會在乎一個從未聽說過名分的王爺的墳在哪兒?反正只要在皇陵中設了他的墓碑,便沒有天下人會指責皇族的不是。

唯一能站在沈傳家人角度出來說話的林琪楠,當年一聽到這個消息便暈了過去,而後便是幾月的纏綿病榻,只剩下十一歲的沈步月整日惶惶。

整個朝堂是不會聽一個失去了父親的孩子說話的。

沈步月楞楞的,又開口道:“我一直試圖想著,是什麽樣子的戰役,才能夠留下父親的性命?他是那樣勇猛,我從未想過他會有戰敗的一天,會有死的一天。”

在十幾歲的少女的眼裏,父親就是那不滅的神明,可那段日子神明轟然倒塌,就像是人生整個崩塌陷落,卻無人問津。

“可是那場戰役,多可笑啊。我國大勝,連一個士兵也沒有折損,卻唯一的、只有我的父親死在了這裏。”有些嘲諷的勾起嘴角,沈步月想起當年軍隊舉著凱旋的旗子,奏著振奮人心的凱旋之音歸來,後面卻是蓋著黃旗的她的父親的棺槨。

這場戰役,真的算是勝了嗎?

楚雲深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出雙臂去,將她瘦弱的肩膀整個抱在懷裏,從後面撫摸著她的脖子和後背,一遍一遍,極盡溫柔的撫慰著。

“不要緊的,”楚雲深道:“如今你已經長大,有足夠的能力去翻查這件事情,這件事情水落石出,不過是早晚的問題。我相信你,靜女,我相信你一定會徹查這件事情的真相。”

“你相信我?”沈步月的聲音中猛然帶上了幾分沙啞的哭腔。

“可是六年了,我一直都在努力,卻一直都徘徊在真相之外,真相在京都,我卻只能日覆一日的呆在天恩寺裏!”

沈步月有些掙紮的要掙開楚雲深的雙臂,楚雲深卻不管不顧地稍微加大力氣,靜靜抱著她,低聲安慰道:“不要緊的,有些事情一旦開始,便不會結束。你既然已經踏上這條路,一定會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的,我陪著你。”

這一句“我陪著你”,仿佛背後藏著千萬種魔力,忽然讓沈步月掙紮的手停了下來。她楞了一會兒,突然雙手繞過去,緊緊抱住楚雲深,閉上了眼睛。

在這傳聞中父親逝去的地方,抱住她今生生命中出現的第二個說要陪著她的男人。

他說他會陪著她。

這對於沈步月來說已經是再好不過的承諾。雖然兩人之間的時間還不知道能有多久,但是陪伴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能夠打動心扉,讓人忍不住想要潸然淚下的溫暖諾言。

接下來的天氣越來越冷,且塞外屬於國境交界處,多有流寇搶劫殺人事件發生,尤其是這大漠中的盜馬賊,更是惡名昭著令人聞風喪膽,所以一路人都加強了警備,更加快馬加鞭的趕路。

終於在疲於趕路的某一天,隊伍前頭能夠遠遠地能夠望見人煙了。

沈步月掀開轎簾往那邊看,雖然還朦朦朧朧的看不清任何東西,但人心裏知道,那個方向就是晉國,是楚雲深長大的地方,如今還要成為楚雲深和沈步月兩個人的家。

心中就莫名的感覺那個地方與所有的旅途是不一樣的。

不過晉國的景致,看起來倒是跟大燁並沒有什麽不同,只是要比大燁還要來的更冷一些。

西北方向的風本就要凜冽幾分,再加上晉國地勢較高,寒冷感更甚。可能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晉國的男子生的都較為高大,就連女子身形都要比大燁的姑娘看起來頎長幾分。

風景靜物什麽的倒是大致相同,只是那街上那一個個警惕的眼神,讓沈步月看著都覺著有些肅穆,看來如今的晉國,是鐵定要翻天了。

進了晉國領地,沈步月便發覺楚雲深較之前更為小心警惕了些。目前晉國國情緊張,氣氛不同尋常,雖然還沒有聽到什麽傳聞,但是單從街上百姓的目光中便能探知出什麽來。

街市上雖然有不少人,說話聲卻都不大,彼此見面的人都互相先交換一個眼神,總之是在外面對國事一律諱莫如深,不敢隨便議論,導致連說話都是細聲細氣的,整個鬧市安靜的令人心悸。

畢竟如今晉國皇帝病危,幾位王子都勢均力敵,以後誰繼位都是未知數。百姓們若是在這個當口早早占了隊,公開議論些是非,到日後還不知道要成什麽樣的天,說過的話究竟是福是禍。

一隊人又寂寞地行了幾日,終於能看見晉國的王都金陵了。

行到皇城宮門外面的時候,一隊人終於停下了。如今這個情況,本應直接進入皇城,由楚雲深帶著沈步月去拜見公婆,再稍作休息日後正式冊封祭天等一切事宜。但是如今晉國皇帝正抱恙在身,他們都進了宮也沒見幾個人來迎接,更不用說是面見陛下了。

雖然沈步月感覺不管晉國皇帝病不病,宮內對楚雲深這個不受寵的王爺的態度都應該沒有太多不同。

從宮裏的侍人對一個人的態度好壞,便可以看出來這個人在宮中的勢力地位究竟如何,沈步月很明白這點。宮中的人向來都是拜高踩低的好手,若是一個人勢頭正盛恨不得都巴結上去,反之若是此人不受待見,一定是門前冷冷清清無人問津。

就如同現在的他們兩個。

雖然已經預想到自己在這裏不會受到什麽太好的待遇,但是如今這種情況卻還是有些出乎意料。

楚雲深在這晉國皇宮中的待遇,似乎比自己在大燁的時候還要差些。

在大燁人家還當楚雲深是晉國的王爺,心中雖不知道是如何想的,面上起碼還都維持著起碼的禮遇。可在這裏,連侍人看見楚雲深,也只是不冷不淡的打招呼,完全看不出幾分真心行禮的意思,全都是機械一樣的低頭擡頭走人,速度快的幾乎要讓沈步月覺得這些人就算沒聽見楚雲深讓她們起身,自己也是會起來走人的。

一路上也沒受到幾個冷淡的請安,楚雲深已經將沈步月帶到了如今晉國皇後娘娘的住處,鳳皇宮,等著如今的皇後娘娘晉見。

雖不是楚雲深的生母,倒也是自己在晉國見的第一位楚雲深的親人。沈步月站在一旁,行動中莫名就透露出有些拘謹的意思,眼神都沒有左右四顧了。

楚雲深了然地站到她旁邊,捏了捏她的手道:“王妃不必害怕,皇後娘娘是很好相與的人。”頓了頓又用稍小的聲音補充了一句:“這位也是我三皇兄的生母。”

大概是為了不駁了大燁的面子,那位皇後娘娘並沒有讓他們等很長時間,這幾句話的時間外面已經有人喊道:

“皇後娘娘駕到!”

沈步月趁著人還沒有註意到她,先是偷摸擡頭看了一眼這個晉國最尊貴的女子。

這女人看起來也已經有四五十的年紀,但好在保養得當,比陳南華看起來還要年輕幾分,看起來這後宮中似乎沒有像大燁那麽多讓人煩心的事情。

隨著楚雲深轉頭,又按照之前學習的禮節矮下身子擺出行禮的姿態來。楚雲深先道:“兒臣拜見皇後娘娘,皇後萬安。”

沈步月跟著到:“兒媳拜見皇後娘娘,皇後娘娘萬安。”

在上首位置落座的女人輕笑一聲,一擡手,道:“都起來吧,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多禮了。”

兩人這才站起了身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