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楚瀾很平靜的為我講述了她來到千度之後的故事，我不敢打斷她，直到月色細微，星火撒了滿池那時，我才終於弄明白這場命運的鬧劇究竟以怎樣殘酷的姿態剝奪了楚瀾所有的天真。

那日搶親之後，楚瀾便宿在秦府的別院裏，終日像一只煎餅一樣在床上翻來覆去，她想不通為什麽秦驀然會要娶別人，也不明白究竟為什麽會弄成現在這種地步。

兩年前，明明不是這樣的啊！

明明他與她已經定下了親事了啊。我想這就是楚瀾最可悲的地方，直到現在都搞不懂“寧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相信男人那張賤嘴。”這句至理名言的內涵。她想了很多秦驀然要悔婚的理由，思索許久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好的地方。

唯一不好的，便是喜堂之上她的歇斯底裏與寡情淡薄吧。

可是喜堂之上的決絕與刻薄並非她心中所想，她也想平靜地去解決這件事給秦家留點面子，讓自己不必那麽難堪。

只是面對著那樣一個尷尬的境地，那樣一幅新人楚楚，紅衣新燭的情景，那些惡毒的話就不自覺地往外冒。她又學不會旁人的粉飾太平，虛與委蛇，只好隨心行事了。

從另一個層面來說，楚瀾是個對自己，對別人極度狠心的人。一旦認定什麽，便根本不考慮後路。

秦夫人的到來是意料之中，那個端莊婉約的女人坐在雕花木椅上，眼睛裏有一種叫做愧疚的東西“瀾兒，我知道你心裏有怨，可這一切不是姨娘可以決定的。從望鳶回來之後，我與驀然提及過你們的親事，可驀然只覺得你還小，興許當這只是一場兒戲。那日，驀然興沖沖的回來說要娶醉緣坊的息娓姑娘，我自然是十分反對，可驀然的性子總是太執拗，一旦認定的東西就很難改變，姨娘實在沒有辦法啊……”

楚瀾擡起頭，披散了滿肩的青絲，笑的涼薄“醉緣坊，那不是青樓嗎？”

秦夫人面色尷尬，只是微微點頭。

楚瀾笑的更加明艷“姨娘，我是從家裏偷偷跑出來的，獨自走了這麽遙遠的路，這一路上我也很害怕，可是我想，比起那路上的險惡，我更怕丟了我們楚家的臉，我的爹娘有他們的驕傲與自尊，我也有，當初說要定親的是你們，如今要悔親的也是你們，這對於我們楚家實在不公平，我想既然這禍事因我而起，我該來尋個了斷不是嗎？”

楚瀾的聲音柔柔的卻讓人聽得寒骨，秦夫人自知理虧，對楚瀾也是打心眼的疼愛，於是心疼又內疚的問她“那瀾兒，如今你想要個怎樣的解決方法呢？姨娘能做的，一定會盡心盡力的補償你。”

楚瀾沒有回話，只是回想起第一次遇見秦驀然的場景。晚風習習，荷香裊裊，那個俊朗書生般的男子在那片癡迷夜色下替她綰了青絲，許了諾言。她仿佛又聞到了他口中荷花釀的清香，在那份陶醉中她不自覺點了點頭。半響柔聲道“姨娘，這成親不過是個儀式我可以不去強求，但這聘禮定金總該要送回望鳶的吧,這對於我的父母來說應該可以讓他們稍微欣慰點吧！”

秦夫人吃驚地看著她：“瀾兒，你的意思是……意思是要嫁給驀然？”

楚瀾點點頭，是的，她從望鳶千裏迢迢來到這裏，不就是為了嫁給他。

秦夫人點點頭，猶豫道“瀾兒，驀然他……你做我的兒媳，我自然是高興的，只是我怕委屈了你啊。”

“姨娘放心，即便他不喜歡我，我也會做好秦家媳婦的，這也算給我爹娘和你一個交代。”楚瀾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只是眉眼依舊淡然，絲毫沒有喜堂之上的失控。

秦夫人略顯憂慮地離開了，我想她那時肯定在糾結怎麽去協調自家兒子與楚瀾的關系。如果我當時在楚瀾身邊，打死我我也會阻止她的，可楚瀾作這番決定想必也是經過百般思量的。

她當這是一場賭局，最好便是秦驀然能早日回頭是岸，好好盡到一個丈夫的責任，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她會孤獨終老，等到臨死之前還要萬般惡毒的詛咒秦驀然罷了。她既然決定賭了，便沒有害怕的理由了。

當天傍晚，暮色醉人，楚瀾坐在庭院裏的秋千架上，蕩的歡快，臉上盡是小姑娘的天真。

卻在瞥見一臉怒容的秦驀然瞬間便斂了回去。她收住腳尖，輕輕落在地上，撫了撫稍微淩亂的衣裙，冷冷看著他。

秦驀然走到她面前，眸色深沈“楚瀾，何必要毀了自己，毀了我呢”

楚瀾笑得明媚，手指撫上鬢間的花簪“那你是要我一個人自我毀滅了？秦驀然，這對我不公平。”

秦驀然的目光順著她的指尖落在那根簪子上“楚瀾，我很愛她，我要娶她。”

楚瀾背過身，不爭氣的紅了眼眶，說出來的話卻還是寡淡“可她並不喜歡你。”

秦驀然沈默了半響“楚瀾，我也並不喜歡你，你這樣值得嗎？娓娓她會喜歡我的，我會是個好丈夫，你也應該有更好的選擇，我們只不過是幼年時候一場玩笑，你沒有必要為此賠了你的一生啊。”

楚瀾收緊手掌，指尖掐進肉裏，映出涼薄的弧線“你當那是玩笑，又怎麽知道我是不是當真呢。你說你要做她的好丈夫，你以為我會成全你們，她根本就不愛你，與其讓我們三個都痛苦，不如放了她，成全她一個人的快樂。”

秦驀然似被戳中痛處，聲音不自覺拔高“你又不知道我和娓娓之間的事情，憑什麽來替我們做決定。”

楚瀾回身，死死盯住他“我知道，在來千度之前我便找人問過，不過是滿腹才華的公子哥與淪落青樓卻高潔不汙的歌女之間的故事，你以為你愛她，你真的愛她嗎？你只是傾慕她的品性，你和她……”

“夠了，如果你真那麽懂愛情，你就不該傻到相信兩年前那個可笑的約定。”秦驀然冷漠的話狠狠砸進她內心最柔軟的部分，是啊，她就是傻，就是不懂，可再不懂也能分清了什麽叫做|愛情什麽叫做仰慕。可是她眼前這個男子就是執拗的不願意去看清事實。

她沒有再多去辯白，只是靠近他，拽緊他的衣袖“秦驀然，就讓我們一同下地獄吧，我一個人，實在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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