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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謝奚奴被獻祭的第一年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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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奚奴被獻祭的第一年是一個晚春。

連日的大雪將整個村落埋在嚴冬中不見天日。連陽光都穿不透厚重的雲層。

謝奚奴被釘在湖邊的木板平階上,長銹釘刺破薄衣,穿透琵琶骨,牢牢地將他與木板釘合在一起,滿地的鮮血很快凝結成一片,被雪色掩埋。

祭臺上的香火換了三輪,巫覡的聲音才尖利地劃破寂空,砸在奄奄一息的謝奚奴耳邊。

“辰時已到,水神有請,開始獻祭儀式!”

謝奚奴小口地呼吸著,冷氣和著嘴裏的血腥味一並吸入到胸腔,攢出氤氳,他費力地睜眼,視線卻被擋得模模糊糊,只能看到滿眼的人,將他圍得層層疊疊。

其實他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就算明白他也理解不了,他才四歲而已,連話都還說不利索。他只能努力地去理解父母的每一句話。

他們說,這是他的命,人要學會認命。

命?

命又是什麽意思呢?好像每個人都喜歡這麽說,但太高深了,如果他能去幾天私塾,或許能學會吧。

湖泊上浮著一層薄冰,村民用一根長木棍從邊緣搗碎撥開,湖水被攪出漣漪,透著淩烈的寒氣。

擔心天氣惡劣,也擔心過了吉時,村民下手很快,半刻都沒敢耽擱,由幾個人搗開冰後,另幾個人便猛得拔出鐵釘,帶出粘膩的血,將謝奚奴一把提了起來。

有時候殺人比殺豬殺牛都要簡單輕松。小小的孩子連反抗都不能,耷拉著脖頸,如同一只被吊死的野狗。

“老謝,最後一眼了,要來看看嗎?”

將謝奚奴綁上巖石後,村長問道。

謝母轉過頭哭泣著,用背影拒絕了提議。

謝父的目光閃爍了一下,錯過滿地的凝血,落在遠處的湖邊,隔得太遠,他看不清那個孩子的表情,耳邊是越來越急促地鼓擊聲,都是請來的巫覡置辦的。

他有心漏病,聽這鼓擊聲就心慌,手心開始泌出了汗。

鬼使神差的,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撿到這孩子的場景,也是這樣壓抑的天氣,得救的他沖他們笑了一下。

現在,這孩子還會笑嗎。

謝父張了張嘴:“不看了,別誤了吉時。”

別誤了吉時,這孩子的命本該如此,怨不得他們,怨不得,怨不得……

日子過得很快,沒多久七天就過去了。

除了前兩天謝父還會做噩夢之外,之後的日子愈發平靜。

這天夜裏,如往常一般,謝父熄滅墻釘上的燈籠,打算上床睡覺,門外卻忽然傳來一陣陣的敲門聲。

妻子道:“許是風聲。”

哪有人這麽晚敲門的,而且聲音不重,輕飄飄的,不仔細聽都聽不真切。

謝父還是放心不下,又重新點上燈,將門挪開了一個縫,從縫隙中向外望去。

這一眼,差點將他嚇得肝膽俱裂!

只見門外赫然站著半膝高的小孩,風有些大,他晃悠了幾下,忽然湊近,一雙漆黑的眸子直直地對上謝父的眼睛。

“啊!!!!”謝父尖叫著向後跌去。

門吱呀一聲被風推開,小孩朝裏走了幾步,燈火下,他的臉色慘白,正扯著一抹討好的淺笑,看在眼裏,卻格外地慎人。

他說:“爹,娘,我回來了。”

這人不是謝奚奴還能是誰!!!

有時候,人類是很奇怪的生物,有著很奇怪的思維。

活人不怕怕死人,敢面對自己骯臟的心,卻不敢面對自己種下的果。

最奇怪的還屬,那令人糊塗的良知。

謝奚奴初初覆生的消息在村裏傳了遍,所有人如避蛇蠍,害怕得要命。

但這樣的情緒並沒有維持多久,很快,他們發現那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除了他死而覆生的能力,其他都與旁人無異。

如果這個人他死不了,那是不是可以一直替代其他的孩子做祭品呢?

從此村民不需要這麽辛苦出去尋找孤兒,那些可憐的孤兒也不用被作為祭品了。

只要犧牲他一個,所有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這樣的念頭縈繞在每個人的心尖。

惡就是這個時候徹底爆發的。

第一次殺人或許會害怕,第二次殺人或許會愧疚,第三次第四次呢?

有什麽做不了的?偏村一隅的人們,原本就是游離於歷法外的,什麽都能做,什麽都會習慣。

一開始謝家獻祭謝奚奴是為了所謂的風調雨順,是為了保住自己兒子,後來是則為了錢財。

次數多了,在所有人的心裏,謝奚奴已經稱不上是一個人,他是畜牲,是祭品,是死不了的怪物,是長青村的秘密。

就如他的名字一般,奚,奴。

畫面一幕幕從眼前掠過,最後停留在謝奚奴的火把上,滿地的煤油味,他手上還沾著周秀秀的血跡,臉上掛著的是嗜血的笑意。

當大火包圍村莊的時候,秀秀想,在他們被火舌吞噬的時候,有沒有,哪怕一瞬間的後悔呢?

薄暮下,整個村落靜悄悄的,風聲顯得格外紮耳。

謝奚奴坐在矮凳上,撒了滿地的飼料。

小黃雞長得很快,沒多久已經可以撲棱著短翅,笨拙地撲騰了。

天色很晚了,日頭燒紅了天。周秀秀自從出門後一直沒有回來。

不過算算日子,確實差不多了。謝奚奴起身,將還在撲騰的雞崽子趕進小棚,鎖起了柵欄,想了想,又回屋將竈膛的灰燼熄滅。

全部做完後,他才出門走到籬笆邊靜靜地等待,沒多久,遠處就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謝奚奴彎了彎唇,對上來人。

“奚奴仔!”張嫂大老遠地就看到他了,忙跑了幾步。

她的身後還跟了幾個村民。

“你嫂子回家了嗎?”張嫂錯過他,裝模作樣地往裏望了望。

謝奚奴看著她搖了搖頭。

張嫂笑了笑:“看來這丫頭是不好意思開這個口,幹脆磨蹭著不肯回家了……”

她繼續道:“那丫頭,早上跑過來找我,說讓我來接你。”

說罷,她看向謝奚奴:“跟我回家吧。”

回家?

這真是諷刺的字眼。

謝奚奴卻笑了笑,緩緩擡起眼皮,點了點頭:“好。”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看一場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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