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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夢 一縷青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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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徹床頭有一個暗格,外有機關,打開來,拿出盒子,內有三層,一層金剛石上鑲辟火寶珠,二層金絲楠木,最內層為烏木盒子,層層密封,可防水火。

取出最內層的烏木盒子打開,薄如蟬翼的素紗袋子裏放著一縷發辮,發辮很粗,是齊根剪下的。發辮底下便放著各式的發飾,樸素的有各式頭巾顏色不同花色不同,頭巾上皆有手繡圖案,但繡工實在差強人意。還有各式發笄《1》,金,玉,木質皆有,有素色上面雕刻花紋的,也有金鑲玉,木鑲玉,或者搭配各色寶石的。工藝參差不齊。這裏面最最漂亮的是一條長長的鏈子。鏈子通身黃金質地,頂部一塊鴿蛋大小金鑲玉牌,包裹玉牌的黃金實為齒梳,上部包玉,下部為齒梳,玉牌下方鏈接鏈子,整根發鏈是由很多跟細小的鏈子絞擰成一根鏈子,其中每根細小的鏈子都是由手工彎折成細小的圓環,再串連起來鏈子主體每隔一段距離便鑲嵌一顆大粒東海珍珠,另有多根細小的鏈子從發鏈兩側垂下,小鏈子上鑲嵌各色玉器寶石珍珠,鏈子尾部為一小節金笄,以方便最後固定頭發,待要束發時,先將頭發歸攏於腦後一絲絳系緊發根,將齒梳插入發根以發鏈為中心將頭發編纘成一根辮子,每編纘一節,便把兩側細小的鏈子順著辮股的方向插入那一節發股內側。最後發梢處隨意散落幾縷金鏈,上面鑲嵌各色碎石珠寶,發辮梳好後五光十色好不驕奢奪目。這條發鏈工藝精細,一看便知是不惜人力時間打磨出來的好東西。物件雖好,可並不能出外佩戴,漢朝男子皆束發,這條鏈子其實只是居家內宅

不見客時歸攏頭發所用。

說起這個盒子的來歷,那便要從韓嫣走的那日說起。

記得韓嫣走的那日,畢竟是弓高侯的孫子,身份貴重,不比一般男寵。太後懿旨,著家人領回屍首入家祠安葬。韓嫣屍首出城那天,劉徹到底沒有忍住,站在宮門城樓處默默目送韓家車馬離開。到得深夜,一直挑燈夜讀的劉徹,突然一口鮮血噴於書頁之上,隨即嘴唇青紫,劉徹以手按住心口處,顯是十分痛苦。平寶速命宮人去偏殿傳喚太醫,緊步上前將劉徹抱入懷中,自昨日韓嫣離開到現在,劉徹一切如常,他初逢人生巨變,心中大徹,自己少時都經歷過,劉徹又不肯顯露於人前,平寶料定這一二日劉徹必會有急癥,是以暗自留下親信太醫於偏殿,以防萬一。少時,太醫到來一一診治,待得劉徹稍稍好轉,便囑咐莫要聲張。

劉徹悠悠醒轉,見到自己伏於平寶懷裏,低低道:“寶哥哥,我昨日一時情急言語輕謾了你,你看在小三兒面上,莫要和我一般見識。”

平寶聽得他如此話語,雙目染色,一滴眼淚滴將下來,平寶以手撫摸劉徹臉頰,溫雅笑道:“你這個小混賬,最會戳人心窩,本來要罰你,你擡出小三來,我如何罰你,少年吐血可不是好癥候。”

“你說的,我如何不知,可如今我已棋輸一著,心中痛楚萬萬不可顯露。無邊苦楚,受著吧......,寶哥哥,你一會偷偷隨我去躺韓家吧,可好?”

那一夜,劉徹親自夜入韓家,一揖到底,於韓父面前請罪。韓父終究為人臣子,心中有再大怨恨憤懣也不得顯露,自家孩兒,門楣厚重,文武雙全,本大好前途,奈何做了皇帝孌寵,到得何時也再脫不

開以色媚上的罵名。眼看小皇帝就是個心黑手狠的人物,上面又有竇王二位太後壓制,想要翻身做主,必定要經歷一番大動作,說不得要賠進多少人命進去。可偏偏又將韓嫣榮寵到天上,集萬千怨怒於韓嫣一身,自家的嫣兒早晚要成為劉徹成王路上的磨刀石......,偏偏韓嫣還要一心一意的追隨他,真真是孽緣。但此時小皇帝已經向他行了如此大禮,他還能如何。只得灑淚安慰劉徹數語。劉徹言明想再獨自見韓嫣一眼,此語一出,氣得韓父額角突突直跳。人死了還要開棺!怒目瞪向他,只見劉徹不怯,不怒,不愧,不悔的瞧著韓老侯爺。平寶站在劉徹身後琢磨,這個小混賬,果然給泰山賠禮不是白賠的,也幸虧只是作揖賠罪,如果今日劉徹給韓父行了跪拜大禮,估計劉徹就得讓韓嫣享皇後禮,賜百年後隨葬皇陵了。最終韓父無法,只得帶劉徹到得靈堂口獨自退了出去。

劉徹平寶二人合力將棺蓋放置在一側,劉徹跳上棺臺,跪於棺旁,摸著韓嫣的手,低聲道:“冷不冷,我給你暖暖?你昨天走的急,忘了給你一樣東西。”說罷輕輕扶起韓嫣,跳入棺內,坐在韓嫣身後,讓韓嫣靠在他身上,劉徹輕輕摘掉韓嫣發冠,一頭青絲垂下,劉徹從懷中掏出絲絳,在原本綁帶處下面系緊絲絳,正要齊根剪下韓嫣長發,突然被平寶按住手臂,“皇上,男子斷發......,不妥,日後韓家人發覺,你如何向他們解釋?”

“平寶,我不瞞你,我必須從他身上取一樣東西陪伴我,不然漫漫餘生你要我如何挨過?”說罷提起剪刀齊根剪下韓嫣長發。

隨後散落自己發髻,如法炮制,剪掉了自己的頭發,劉徹讓平寶幫忙用包巾把自己的頭發和韓嫣頭上餘下的頭發混在一起重新束上了發冠......,這便是那一縷發辮的由來。

此後回宮,劉徹一切如常,上朝,問安,處理政務,臨幸美人。

劉徹夜夜無眠,睡下了也會驚醒,於是劉徹就整夜整夜的揣著那縷頭發枯坐著,累極了睡一會,驚醒了就再坐著。

再後來會突然毫無緣由的心口鈍痛,來時洶湧,嘴唇青紫,剎時額上冷汗滾滾,挨得一時半刻也就過去了。

又過了一段時日,劉徹胸中越發瘋魔,大漢的劉徹和韓嫣的劉徹在撕裂著同一個身體,一次不慎,那一縷發辮散落了一地,慌的劉徹猶如丟了性命,生生撿拾了一夜,一根一根的數將下來,每五千根發絲用一根紅繩系好,一共系了24縷。這一夜驚慌竟然抵消了心中的瘋魔。此後一段時間,劉徹心中每每郁燥難當,便著人於殿內鋪開一塊巨大的白色毯子,人站在高處,將發絲由高處隨意散落地下。再一一撿起,一撿就是一夜,平寶在後面跟著,總是能見到劉徹從瘋狂到陰郁,到愧悔,到平靜,到微笑。然後天就亮了,當他走出殿門,就又是那個睥睨四方雄心壯志的帝王劉徹了。

再後來,劉徹也不整夜在帳內枯坐了,他拿著發辮開始像小時候那樣編發辮,所以,其實劉徹梳得一手好頭發。又後來,他找來木料玉器金器一點點的學雕刻發笄,雕好了一個,就把頭發梳好,把發笄插上。起初雕刻,手上總是帶傷,他也好似不覺疼痛,後來慢慢熟練了,就好了。發笄雕刻的熟練了,他又找來方巾,照著書簡學習女紅刺繡,但繡工實在差強人意,便就丟棄不學了。他做的最好的發飾就是那個黃金的發鏈,做了許久許久。

那段時日,看著劉徹常常於無人處種種癲狂行徑,急得平寶抱著劉徹哭道:“徹兒,莫要再嚇我了,我沒有親人了,嫣兒沒了,哥再不能沒有你了啊。”

劉徹將頭枕在平寶肩頭,沈聲道:“大哥,我手握萬裏江山,絕不是以身殉情之人,我這不是正在掙命嗎。這是我命中一劫,掙過去了,我早晚要讓所有人都奈何我不得,匍匐在我腳下聽我號令,四海歸一。掙不過了,我就認命,你要是孤單,咱倆就一塊兒去找小三兒。反正哪樣我都不吃虧,就是大哥你有點吃虧,好不容易把我倆平安守大了,最後殉情了,我想想都替你丟人。”

平寶聽他說完,半晌無語,幾次想要開口相勸,卻又無語哽咽,最後只道:“成吧,熬得過,咱們就萬裏江山,熬不過咱們就去找小三兒。”

最後的最後,等劉徹熬過來能整夜整夜的睡覺,能真心實意夜夜笙歌爬美人床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個冬天了。只是到底還是落下了毛病,無論在哪裏,劉徹一定要貼身帶著韓嫣的那一縷發辮,不帶便會煩躁難安,晚間如果獨自就寢,他就會把發辮從那薄如蟬翼的袋子中拿出來放在枕邊,聞著韓嫣發間的皂角味睡去。偶爾午夜夢回,韓嫣還是睡在他的懷裏,低頭便能聞到他發間的皂角味,這樣便是一夜好眠。只是也有例外,他爬美人床的時候大抵是不需要這縷發辮的,但從美人床上下來了,有時又能揣著這縷發辮坐上半天。

之後年年歲歲,劉徹不能入睡的時候就自己做做各式的發飾,做的累了就睡。做好了就搗鼓到他那堆頭發上。

《1》笄,其實就是發簪,漢朝人管發簪叫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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