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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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壇上坐著一個奇裝異服的小孩兒,但對於江聞岸來說,卻是熟悉的。

似乎受到了什麽感應,在江聞岸看過去的時候,他亦望了過來。

小孩兒看到了他,眨了眨眼睛。

江聞岸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從宿舍到食堂的路上,江聞岸一直魂不守舍,幾乎要懷疑自己腦海裏多出來的幾年記憶都是做夢。

他回想著很多很多事情,潛意識裏不敢想起延延,可又發現能想到的全是與延延有關的事情。

他本來就是為了沈延而去,留存在記憶裏的珍貴畫面全被他充斥。

是夢麽?

不是夢吧。

他不敢相信,怎麽會在這兒見到延延?

還是兒童版的他,比他第一次看到的模樣還要小一點,在厚厚的棉衣下顯得身子更加單薄。

但那雙圓滾滾的眼睛看向他的時候,還是讓江聞岸感覺到了無比的心疼。

這分明是他的延延。

終於艱難挪著步子靠近,在他身旁坐下,沈延還是沒有動,只好奇地看著他。

不知為何,江聞岸總覺得自己這一次像是好久沒見到延延了,有種很想很想他的感覺。

正想開口,卻見小孩兒歪了歪頭,童稚的聲音問他:“你是誰?”

江聞岸臉上的溫情微微僵住,“延延?你……”

“啊!”沈延突然大叫一聲,指著他:“你認識我?你也看得見我?”

江聞岸遲疑,點了點頭。

“你真的看得見我?!”沈延顯得無比興奮,在他怔楞的目光中喋喋不休:“太好了,他們都看不到我,就只有你能看到!”

心中怪異,江聞岸試探道:“你是誰?”

他回答得很快:“我是沈延!當今的五皇子!”

他說著噓了一聲,湊近江聞岸耳邊,神秘兮兮道:“不要告訴別人哦,母妃不讓我說自己是皇子的。”

沈延嘟囔著,似乎不能理解:“可是我明明就是皇子。為什麽他們都能那麽說,我就不可以呢?”

心口仿佛被針小力地紮著,不疼,只是有些麻,他沒太搞懂現在的狀況。

眼前這個小延延似乎是不認識他的,可他怎麽會在這裏?

先前經歷的一切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江聞岸徹底淩亂了。

三三兩兩的學生經過,見他在花壇邊坐著半低著頭,時不時又喃喃自語,模樣十分怪異,紛紛側目觀看。

按延延方才的說法,其他人應該是看不到他的。

江聞岸不喜歡這種被人註視的感覺,站了起來。

他想問問沈延想不想跟他走,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延延小時候防備心那麽重,他思考著該如何讓延延在不認識他的情況下跟他走比較有可能。

不料還未開口,手上已是一暖,一只小手鉆進了他的手心。

他低頭,只見沈延擡頭,一雙漂亮的眼睛專註看著他:“哥哥,帶我回去吧。”

江聞岸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什麽樣的反應,好像沒有說什麽話吧,就那麽被他單純可愛的模樣蠱惑,牽著他往前走。

此刻,延延小小的手是暖的。

他不禁有些疑惑,到底什麽才是真實?

直到走上樓,站在宿舍門口,江聞岸才稍稍回神。

他剛找出鑰匙想插進鎖裏,門就被人從裏面拉開了,小熊火急火燎跑了出來,徑自從沈延的身體穿過。

他看見小家夥只是呆楞楞地站著,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不確定似的,又伸手摸了摸。

江聞岸不動神色將他拉到身後,這才看向一臉恍惚的小熊。

“小熊?發生什麽事了?怎麽這麽著急?”

他頭發還是亂糟糟的,踩著一雙拖鞋背著背包,似乎要出門。

“聞哥,我家的貓生病了,我得趕回去看它。”

小熊家裏養了一只胖橘,先前一直是小熊在餵,後來他上了大學離家實在太遠,於是胖橘就一直由他媽媽餵養,宿舍的人都知道小熊很愛他的貓。

“等一下。”

江聞岸能理解他的心情,但還是拉著精神恍惚的他先進屋。

將人推進屋後,他又再次出來將一臉茫然的小延延牽進去,隨後發現小熊果然沒有發現。

小熊現在沒有心思註意到他對著空氣奇怪的舉動。

江聞岸指了指自己的椅子,示意沈延在那兒坐下。

小孩兒乖乖坐下,趴在椅背上看江聞岸。

他開始忙碌起來。

小熊的書包被他胡亂塞了一些東西,裏面很亂,江聞岸簡單翻了兩下,發現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該帶的全都沒帶。

他的桌子也很亂。

江聞岸沒浪費太多時間幫他收拾,從某個連小熊自己都不保證能找到的縫隙裏抽出他的身份證,和身份證一起裝進小格子裏。

跟著記憶,江聞岸從自己的櫃子那取出一包手撕面包塞進小熊的書包裏,又爬上小熊的床上取下水杯,給他倒了一杯水。

他的傘放在桌子底下,江聞岸簡單卷了兩下,塞進書包側邊。

“身份證和學生證在小格裏,充電線和充電寶在大格,我給你放了點面包,在車上餓的時候可以吃。”

最後,江聞岸拿了一個口罩給他戴上,“別著急。”

小熊仰頭看他,伸手擦了擦眼睛,“聞哥,謝謝你。”

“回去吧。”

江聞岸原先還發愁要把沈延安置在哪兒,沒想到這會兒小熊就出了這樣的事需要回家,一時間宿舍裏就剩下他們兩人。

沈延正目不轉睛看著他。

江聞岸放松下來,看向這個讓他精神十分混亂的對象。

沈延:“聞哥。”

江聞岸一楞,便見小孩兒一臉天真地問他:“是你的名字嗎?”

“嗯。”

“叫哥哥。”

小延延很乖,甜甜喊他:“哥哥!”

被他叫慣了先生,忽而換了一個稱呼,江聞岸覺得很是新奇,可沈延好像很喜歡這個稱呼,接下來一直哥哥長哥哥短叫著他,十分好奇地這看看那看看,還要問他一些奇奇怪怪可可愛愛的問題。

雖然其他人都看不到延延,但要帶著他出去吃飯還是不方便,於是這一天他們只叫了外賣在宿舍裏吃。

晚上的時候江聞岸給小熊打了一個電話,問他到哪兒了,知曉他還在火車上,江聞岸又叮囑了幾句,畢竟小熊是宿舍裏年紀最小的,為人又傻乎乎的,再加上現在心系著家裏的貓貓,肯定心神不寧。

江聞岸叮囑他要看好站點,及時下車,回到家之後給他回個信息。

末了又跟他打了個招呼,說有朋友來學校找他,需要借小熊的床睡一下。

晚上洗完澡出來,江聞岸正擦著頭發,對於和延延一起待在學校的宿舍裏還是覺得很怪異。

他將小孩兒抱上自己的床,替他掖好被子,下床。

“可以關燈嗎?”

“好。”

關了燈,江聞岸徑自上了對面的空床。

黑暗中,小沈延抱著被子等待了一會兒,卻發現哥哥沒有上來。

沈延自蚊帳中探出出頭來,“哥哥不陪我一起睡嗎?”

“嗯。床太小了,我在這邊睡。”

沈延輕咬著唇,黑暗中看不清彼此,他說:“那哥哥明日可以帶我出去玩嗎?”

江聞岸沈默了一會兒,小家夥也跟著沈默。

“好。”

江聞岸哄著他,告訴他只要他乖乖睡覺,明天就帶他去玩。

江聞岸沒睡好,一大早起來總是心神不寧,估摸著家裏的爸爸媽媽應當已經醒了,連忙撥了個電話過去。

聽筒那頭是久違的聲音,可聽到媽媽嘮叨的叮囑時他還是發覺,一切好像都沒有變。

好像他確實只是一個學期沒回家而已。

“爸,媽,我想你們了。”

“哎呀,你這孩子,怎麽突然就這麽肉麻了呢?”話雖這麽說,江聞岸卻聽到了媽媽低聲啜泣的聲音,隨後換了一個人來接電話。

他爸爸的聲音:“聞岸啊,你在學校要好好照顧自己,學習別太拼命了,註意休息,多吃點,這樣我和你媽也就放心了。”

那一瞬間他突然有立刻買飛機票回家的沖動。

掛上電話之後才清醒了許多。

他怕是還不能回去。

他答應了延延要帶他出去玩。

平常不怎麽帶小孩兒玩,江聞岸能想到的只有把人往游樂場帶。

沈延手裏抱著一只輕松熊。

於是在他人異樣的眼光中,江聞岸帶著一只輕松熊坐旋轉木馬,坐小型過山車。

江聞岸覺得有些奇妙,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聽得到延延愉悅的笑聲。

晚上,沈延先上了床,他則在底下的課桌旁面對著電腦屏幕。

他正在搜索《燕京寶鑒》的結局,可是始終找不到,和記憶中的一樣,作者因為被人罵慘了而封筆,沒有給出結局。

《燕京寶鑒》是一部人氣很高的小說,有很多讀者自發寫了很多同人文,按照熱度,江聞岸一本一本往下看,試圖尋找一絲一毫他曾經存在的證據,可是沒有,在所有的同人小說裏“江聞岸”都是一個十分惡毒的反派,和延延勢不兩立的那種。

沈延在床上不斷翻著身子,身體和被子的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伴隨著鼠標點擊的聲音和電腦散熱發出的沙沙聲。

外頭的天色徹底黑了,江聞岸的宿舍裏只有一盞小臺燈亮著。

他看得眼睛都酸了,總算看到了一本不太一樣的同人漫畫,在這裏好像“江聞岸”和沈延的關系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漫畫的名字叫做《白切黑皇子和他的嬌軟先生》。

江聞岸面色古怪,他不懂白切黑是什麽意思,嬌軟?又是什麽鬼?但這實在是他今夜好不容易找到的第一本二人不是敵對關系的同人本了。

他點擊條目,可卻始終沒有反應,再點擊了幾下,跳出了一個網絡已斷開的通知。

電腦桌面右下方的時間定格在03:00之上。淩晨三點,校園網斷了。

江聞岸氣得差點摔鼠標。

“哥哥?”

冷不丁出現的聲音讓江聞岸嚇了一跳,擡頭只見沈延正在上方看著他。

“你怎麽還沒睡?是我吵到你了麽?”

沈延搖了搖頭:“不是。我睡不著,哥哥能陪我睡麽?”

“我不占多少地方的。”

或許是因為剛剛看到是什麽病嬌皇子和嬌軟先生,江聞岸又想延延了,此刻再也拒絕不了他。

他關上臺燈,爬上床。

沈延乖巧地縮在墻壁邊邊,給他留出很多空位。

他好似一點兒也不困,一直絮絮叨叨地拉著他講話,一邊講一邊不自覺慢慢靠近,最後頭已經枕到了他的手臂上,半邊身子趴在他身上。

聲音越來越弱,他呢喃著:“如果我走了,哥哥會來找我麽?”

江聞岸一楞,過了一會兒才問他:“去哪兒?”

回答他的只有小孩兒平穩的呼吸。

枕邊的手機發出亮光,江聞岸設的靜音模式不會振動,沒有將入睡的延延吵醒,是小熊打來的電話。

他想下床去接電話,身子卻被抱著動彈不得,只能小聲接起來。

電話那頭的小熊好像哭過,此刻的聲音都是哽咽的。

他說他家的小胖橘最後還是走了,說自己很後悔,早知道應該早點回家,多陪陪它。

“如果時間能重來,我一定要盡可能地陪在它身邊,陪它玩耍,餵它吃小魚幹。我真的好想能再重來一次啊。”

胸口的顫動和小家夥暖洋洋的呼吸交織著,江聞岸低聲詢問:“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選擇養他嗎?”

這個問題是在問小熊,也是在問他自己。

“當然會。”

“即便你知道你們終將分離?”

“嗯。”小熊的聲音很堅定:“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是亙古不變的,物換星移,但我和小橘共同擁有的美好記憶都會永遠留在我的腦海裏,我所理解的永恒即是當下。”

“聞哥,你記得我說過的吧,小橘是我在一個垃圾桶旁撿到的,那時候它已經奄奄一息了,我難以想象如果我當時沒把它帶回家,它會怎麽樣。”

江聞岸的腦海裏浮現出沈延孤零零地縮在冷宮裏的影像。

“所以,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養它。”

永恒即是當下,當下即是永恒。

江聞岸的世界豁然開朗,一切或許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難。

“好。我知道了。”

小熊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有沒有聽懂他說的“我知道了”是什麽意思。

“聞哥,你的朋友還在咱們宿舍嗎?”

江聞岸低頭看睡得正香的延延,自喉嚨底發出聲音:“嗯。”

“好,那你盡管睡我的床啊,想睡多久睡多久,反正我現在暫時不打算回學校了。”方才還淚眼汪汪的人這會兒就已經開始打哈欠了,“聞哥,我先睡了哈,不好意思這麽晚還打給你,你們也快點睡吧。”

電話掛斷,宿舍內重新歸於黑暗與寧靜,江聞岸伸手將沈延額前的頭發擼上去,露出小家夥光潔的額頭。

小家夥微微張著小嘴,小口呼吸著,忽而小聲嘟囔道:“哥哥。”

江聞岸抱住小家夥,低聲回應他睡前的問題:“我會去找你的。”

一定會的。

這邊,江聞岸抱著小延延沈沈睡去。

與此同時,另一邊,熬紅了眼睛寸步不離守著人的沈延突然發現先生的手指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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