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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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到底是怎麽了?去年是吳王,今年又是楚王,一個緊跟著一個,有些討厭。”

荊小蠻挺著個大肚子,跟那玉在青石道上散步。那玉聞言,想在腦海中搜索楚王的身影,想了半天,怎麽也拼不成完整的畫面。

“你怎麽啦?”察覺停下腳步的那玉,荊小蠻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沒什麽,你看蕭筱,還是這麽無憂無慮的,這麽多年,倒沒怎麽改變。”

“是啊,真羨慕她,也沒見她怎麽保養,卻始終都是這樣年輕漂亮。駐顏有術啊。是不是心頭沒有牽掛,才不容易變老?”

“說到駐顏,哪有人比得過王禪……”

“王禪是誰?欸?阿玉要去哪裏?”

“抱歉,你讓奚翮跟孫周說一聲,我要回家拿點東西。有蕭筱陪著,讓他不要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

那玉一路小跑,將躺在草坪上曬太陽的蕭筱搖醒,急切的說:“蕭筱,我要回雲夢山,陪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現在?”蕭筱打了個哈欠,突然想到了什麽,“看你師姐對吧,那行,走!”

雲夢山上最讓蕭筱記憶深刻的是聲華子,這一點那玉毫不意外。

兩人騎馬一路飛奔,趕到雲夢山的那天,積雲沈沈下起了秋日的涼雨。山霧堆在暗淡的山谷,站在山頂向四周看去,好像身處海天之上的仙境裏。

那玉沒心思觀賞風景,也沒有回家,而是去王禪的住所,砰砰砰敲開大門。

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童子,那玉沒有多餘的情緒用在他的身上,見到未曾被歲月刻上絲毫痕跡的王禪時,那玉吸了口氣,跪在地上向他稽首一拜。

“大師,請救救孫周!”

“不要叫我大師。”王禪淡漠地說,視線未曾從手中的書簡上移開分毫,“天命將至,不是凡人所能改變,你起來吧,跪到天荒地老也無甚用處。”

“凡人不能逆天改命,可您是凡人嘛?”那玉反抗似地說。

王禪終於放下了竹簡,看著那玉的眼神像是寒潭之水,波瀾不驚。

“孫周是凡人,情深不壽,慧極必傷,命該如此,無解。逆天改命天道不容,代價之大,誰也擔待不起。”

“什麽代價?”那玉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如果是以命換命,把我的拿去,用我的時間換他的餘生,可以嗎?”

在那玉急迫的註視下,王禪只是稍稍側頭,目光從那玉臉上移開。

“你的不行。”

言下之意,那玉懂了。她垂下頭,懵懵懂懂地發了會兒呆,不知到了什麽時候,膝蓋的刺痛驚醒了她。她從地上爬起來,走了幾步,差點被門檻絆倒。扶著門框站立片刻,腿上的麻木緩過去了,便擡步離去。

王禪在結束談話的那一刻起,重新捧起書簡。那玉離開,屋裏只剩他一個人時,他自言自語地說:“果然還是要順其自然地衰老,化形吧……”大抵能省去不少麻煩。

沒在雲夢山逗留,那玉當天便啟程往新絳趕,陪著她的蕭筱這次倒很識趣,沒有嚷著要留在雲夢山蹭吃蹭喝。

走到半道,那玉突然想起,自己臨走時要荊小蠻讓奚翮傳話,自己是回雲夢山拿東西的,現在空手而歸可不好交代。那玉於是折回雲夢山,拿了幾冊古籍,從聲華子那討了壺酒。

看的那玉從雲夢山拿回來的酒時,孫周下意識覺得胃痛。那玉不知道,斟酒來喝被孫周劈手奪走。

“嗯?這是做什麽?”

“飲酒傷身,你不讓我沾酒,自己也該以身作則才是,不然我也忍不住的。”

“你這是耍無賴,耍流氓。”

孫周在那玉臉上咬了一口,嬉笑道:“這才是耍無賴,耍流氓。”

那玉瞪他一眼,抓起他的手照模照樣輕輕一咬。

“你把口水都粘在我手上了。”

“我還沒說你把口水粘我臉上了呢!”

孫周聞言,擡手在她臉頰上擦拭,動作輕柔,摩挲的有點發癢。

“再跟我說說話吧,孫周。我想聽你說話。”那玉乖順起來,輕言細語地說。

“說什麽呢?”孫周低聲呢喃,沈吟片刻,他覺得嗓子有些酸澀,臉上卻保持著溫和的笑意。

“我跟你講一段魯國的事情。魯宣公的兄弟公子肸愛上了一個民間女子,相愛相守生兒育女。後來魯宣公娶了齊國公主,也就是穆姜,穆姜厭惡公子肸所愛的那名女子,逼迫公子肸拋棄她。迫於壓力,公子肸不得不離開深愛的女子,又怕她繼續呆在魯國終會為穆姜所害,便把她嫁給自己的朋友齊國人管於奚……”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玉已變了臉色,質問道:“這件事你跟我說過,怎麽,現在舊事重提,你也想效仿公子肸?那誰是你的朋友管於奚?可惜我不是你的姘婦!也不是你可以轉送他人的貨物!如果你有那種可惡的念頭,幹脆殺了我吧!”

那玉氣憤已極,口不擇言的發完了火,不再理會孫周,甩門而去。

與那玉迎面碰上的越堯給孫周號完脈,皺眉問:“剛才碰見阿玉,叫她也不理會,還狠瞪了我一眼。怎麽,你們吵架了?”

“惹她發火,是我的錯。”孫周一動不動的躺在床榻上,自厭地說,“我也是急糊塗了,她那樣驕傲的人……”

不要說那玉,他自己也極力克制著想要毀滅的沖動,心平氣和的說出那番話。那玉那種反應,坦白說,他反而松了口氣。只是松掉的這一口氣,也是尖針刺心,疼痛難忍。事到如今,他也不能昧著良心說“早知今日,當初不如不要相識。”他不會說這種違心的話,他就是自私,就算知道那玉會因為失去他而痛苦,他還是想把她留下來。理智在這裏是行不通的。

對他來說,現在每一眼都極為珍貴。哪怕自這天之後,那玉總不給他好臉。

他終於知道,那玉記起仇來,能記好幾個月。不跟他說話,不是瞪著他就是冷著臉,睡覺也背過身,也不讓他“隨便”亂碰。後面這一條就有些過分了。

眼看甜言蜜語不起作用,孫周改走哀兵路線,他對著那玉的腦門說:“阿玉,我準備帶兵伐秦,過陣子就要走了,估計好幾個月都不能見面,我都認了錯,你就不能原諒我麽?”

“你要去秦國?!”那玉一下把怨氣拋到九霄雲外,又驚又怒地說,“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還能帶兵打仗!開什麽玩笑!”

“最近感覺精神多了,不信你試試。”

那玉一轉身,孫周就把他壓在身下,先還不覺得什麽,這下那玉反應過來,羞惱地不住抵抗。

“大晚上不好好休息怎麽行?別鬧!”

“不在晚上,難道要白日宣淫?那我到並不介意。”

“你——師兄說了,晚上一定要好好休息。明天,明天好不好?”那玉耐不住他眼中溢出的笑意,別過頭岔開話題,“你是為了報覆櫟地之役麽?這件事交給三軍總帥就是,你何必親自領兵。”

幾年前,秦晉兩國在櫟地打了一仗,當時正是鄭國徹底歸附晉國,楚國無力抗衡的那一年。那一戰晉國戰敗,可真應了“驕兵必敗。”當時孫周和她正忙著過小日子,孫周也沒放在心上,說讓老百姓也休養生息,回頭再收拾秦國人。這一緩,就過了二三年。

至於那玉現在所說三軍,是指去年縮編一事。孫周找不到合適的人選遞補八卿當中的兩個空缺,便裁去新軍,恢覆三軍編制。

聽那玉說將討伐秦國交給三軍總帥來辦,孫周不置可否,那玉急了,勸著勸著,眼圈都紅了。孫周一心軟,便把實話說了出來。

“如果只是教訓秦國一頓,讓他們去做,倒無所謂。”頓了頓,孫周嘆道,“秦晉世仇難消,積惡已久,一旦崛起,恐怕晉國要生靈塗炭了。以前我還想緩緩,現在怕是等不得。交給彪兒,他性子太軟,我不放心。至於中行他們,看不到那麽遠,未必肯賣力去做。”

那玉張了張嘴,勸他的話全都堵在嗓子眼上。幾百年以後,秦國坑殺趙國降卒四十多萬人,這個血淋淋的數字,即便對歷史沒有多少興趣的那玉也知道。如果她現在阻止孫周討伐秦國,那同樣的事情會不會再一次重演?趙國,那可是三晉之地,是孫周治理過的天下呀!

“帶我一起去好不好?”那玉終歸是妥協了,“讓我隨軍照顧你,不然我不放心。”

孫周哪有不同意的,他反而不敢把那玉一個人留在宮裏。

“好,我們一道去。”孫周把計劃拿出來跟她一起討論,倒是忘了之前的沖動,說到昏昏欲睡,相擁而眠。

對孫周來說,這大抵已是他最後一次召集諸侯聯軍了。放出去的消息,雖說只是為報櫟地之役,那是為了麻痹秦國而已。他是帶足了兵力,諸侯共討,幾乎是傾天下之力,攻打還處在低谷當中的秦國。

孫周帶領的諸侯聯軍,跟以往大不相同。這些諸侯裏頭,不少是誠心追隨,當然,他們也是看到孫周足夠強大,能夠保護自己。以晉國的利益為自己的利益,在孫周治下,這是最明智的選擇。

而晉國能征善戰的士卒,先前已過了他這一關,加上國君親自領兵,當然士氣高漲。孫周有足夠的信心一舉滅掉秦國,退一步講,再不濟,也能將秦國人趕到夷狄,盡收秦國之地以經營中原。

沿途孫周經常召集各軍將領商討作戰計劃,這天也是如此,天色已經很晚,他遣散列將準備閉帳休息。正要起身,突然感到天旋地轉,胸口沈痛遍及全身,維持意識的那根弦說斷就斷,一下倒在地上。

也不知是誰驚呼“主公!”,走到大帳門口的將領們愕然片刻,便呼啦啦湧了過來,七手八腳的將孫周扶到臺榻上,那玉也不知被誰推到圈外摔在地上。她爬起來跑出帳外,將越堯拽過來給孫周醫治。帳裏的一大堆人這才被趕出帳外等消息。

那玉盯著越堯施針的動作,待他施針完畢,揪著他的衣袖問:“怎麽樣?怎麽樣?”

“冷靜一點,他會醒的。不過領兵作戰的事,不能再繼續了,必須回去靜養。”

越堯說的“必須”,是已到了極緊迫的時候,沒有回旋的餘地。那玉擡著頭,避免流下眼淚,緩了一陣,她走出大帳,朝中行偃使了個顏色。中行偃便請別國領兵的統帥先回各自營帳等消息,自己則召齊晉國六卿。

那玉對他們說:

“各位將軍,越醫師說主公不能再繼續西行,必須回去靜養。這是目下的消息,其他的,等主公醒時自有命令。告辭,我先回去看護主公。”

“那主公醒來請立刻通知我們。”

那玉點點頭,行禮告退,疾步趕回孫周身邊。

孫周到了下半夜幽幽轉醒,那玉一夜沒睡,見他睜眼趕緊問道:“渴不渴,餓不餓,有沒有哪裏特別難受?”

“嚇到你了吧,對不起。”

那玉猛地搖頭。

“有什麽需要,只管告訴我。”

“嗓子有些幹……”

“要水是吧,等一下。”

那玉快步端來一杯溫度適宜的清水,用小匙一點點餵給他。

喝了幾口,嗓子舒服多了,那玉便把越堯的話說給他聽。

“看來……都是天意。罷了,阿玉,你去把幾位將軍請過來。”

中行偃他們也沒有脫衣就寢,所以來的很快,孫周借著那玉的力氣半坐起來靠著憑依。

“寡人恐怕不能再領兵西行,攻打秦國的事,就交給幾位將軍。兵伐決策,望諸位商議定斷以討外敵。”

“放心吧主公,此伐秦國,定叫他丟盔棄甲跪拜臣服!”

這話是中行偃說的,孫周聽了淡淡一笑,頷首道:“便祝幾位將軍凱旋而歸。”

等他們退下之後,孫周臉上的笑意慢慢褪色,別說孫周,那玉也知道,這次滅秦之計已成空談。

就說作為執政大臣的中行偃,領兵打仗的能力暫且不說,看他去年主辦會吳的糟糕結果,也難怪孫周失望。但孫周現在已無力管控,所以有些話他不便再說。

攻打秦國有什麽好處?勝了,也不過是幾句嘉獎,但要敗了可就威信掃地。而且秦國人恨透了晉國,是不會拿財帛賄賂讓他們退兵的。這次出征,無利可圖。至少對一些將領來說,是無疑的。

討伐秦國的軍隊繼續往西,孫周暫且留在晉國邊圉養病,身體稍好些時,便拔營返回新絳。

不久,得到統軍將領無意作戰,聯軍在形勢有利的情況下無功而返,而晉國下軍將欒魘的弟弟欒鍼戰死的消息。孫周對這件事沒有任何意見,只說:“知道了。”

拿著扇子的那玉,隨孫周的視線看向窗外,外面西沈的夕陽逆著山巒。黑黢黢的山體像蟄伏不動的龐然巨怪,它的頭頂,在快要沈落的太陽下,染上了一片殘紅。

孫周忽然打了個寒顫,這時門外傳來公子彪呼喚“君父”的聲音,孫周和那玉齊齊回頭。公子彪一足踏進,見到那玉,看了孫周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恭敬的道了聲“母親。”

那玉側頭一笑,對孫周說:“你們談,我去師兄那裏一趟。”

“早點回來。”孫周叮囑道。

去越堯那只是說說而已,那玉只是不想看他對公子彪諄諄教誨的樣子,簡直就像是交代後……反正她不能忍受那樣的氣氛。

一個人在宮裏閑逛,那玉有一種無家可歸的感覺,沒有歸屬感,讓人茫然無措。

“阿玉?”

有人叫住她,回頭一看,是杞蓮。她環顧四周,才發現不知不覺來到後宮。

“好久不見啊。”

“的確,不少年了。”杞蓮姍姍走近,“聽說國君病了,好些沒有。”

“彪兒沒告訴你麽?”

“他課業繁重,好些時候沒過來了。”

那玉默然,不如說,她開始走神,思緒飄來飄去,就沒個著落。

“……實在抱歉,彪兒現在沒有無禮了吧?”

杞蓮說了一大串話,那玉只聽到後面一句,困惑地問:“為何道歉?他怎麽了?”

“這些年我一直想要道歉,都沒機會。”杞蓮歉然地說,“以前彪兒不懂事,多有沖撞,多虧阿玉你心胸寬廣原諒他,還替他在國君面前求情。”

公子彪以前確實不太喜歡她,小孩子說話沒分寸,有什麽好在意的。好像是四年前,有一次他說自己是“狐貍精”,被孫周聽見了,當時勃然大怒,不僅責備,還罰他在祖廟跪了一天。

其實那玉自己覺得,憑她的長相,還當不得“狐貍精”這樣的謬讚。別說生氣,當時還覺得有些好笑。她跟孫周在祖廟裏拜堂成親,堂堂正正,公子彪這樣罵她,叫她一陣疑惑。

今天要不是杞蓮提起,那玉都忘了這茬。

“彪兒現在很有禮貌,很懂事,剛剛去了孫周那裏。”

“他沒惹國君生氣吧?”

那玉搖搖頭,孫周現在很少動氣,動氣傷身。

跟杞蓮閑談了幾句,那玉自覺對這認識了十幾年的女子再也喚不起絲毫情感上的漣漪,悲哀的思索,時光到底從她身上偷走了什麽東西?或許不是時光,是距離。許久不見的距離,是無法跨越的鴻溝。

時光荏苒,有時那玉會想起最初。她第一次見到孫周的時候,這記憶是那麽陌生,那麽遙遠,又那麽美好。像漂浮在水中濕漉漉的花朵。

然而這短暫的回憶實在太奢侈了,因為那玉已經無心去管,隨著孫周的病情加重,晉國越來越緊張的政局形勢,不管孫周昏迷還是醒著,她一刻也不想離開。還有一件事,那玉幾次想要開口,就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她想回到後宮,想以他夫人的身份陪著他,不然百歲之後,何以同穴?

她當然不會直來直去的問,趁孫周神智清明的時候,那玉用漫不經心地語氣說:“我都當了十幾年的小內豎小宮女,有些不耐煩,讓我回後宮好不好?”

如果孫周拒絕,她還有很多說服他的理由,出乎她的意料,孫周答應的非常爽快。

“只要阿玉喜歡,有什麽不好的。”孫周柔聲說,“不過我需要你幫我辦一件事,別人我不放心,辦完之後,立刻讓你回後宮正位。”

“什麽事?”

“幫我出使吳國?”

孫周第一次開口要她幫自己辦事,想必十分重要,十萬火急,但那玉卻搖著頭:“奚翮、東門、鳶和……你有很多可以信任的人,叫他們去好不好?我不能離開,我應該陪著你……”

孫周將食指捺在她的唇上,認真懇求:“這世上,除了你,我不能信任任何人。放心,我還有時間,我會等你回來。越大哥不是說了,我今年無恙。阿玉,你要幫我,不然誰還能全心全意的幫我呢?乖,聽話好不好?”

那玉一滯,臉色蒼白的問:“我該怎麽做?”

“你去吳國找巫狐庸,他自然會告訴你”見那玉要開口詢問,孫周自信地笑著說,“這是我預留的後手,先且買個關子。我只告訴你,這計劃一旦成公,晉國百年之內絕無戰事。阿玉,你收拾好行囊,明日出發。”

“不行,我今天就走,早去早回,半刻都不能耽誤。”

孫周一把拉著她的手腕,目光裏流露出挽留之意,壓抑良久,柔聲叮囑:“一路小心。”

那玉不舍地點點頭,沒走幾步,孫周叫住她,想告訴她“一定要好好活著,不要哭,不要難過……”千言萬語話到嘴邊,孫周像咽下刀子一樣,澀然地說:“阿玉,可以再叫我一聲小周哥哥麽?”

那玉楞住,眼淚不受控制地滾滾而落,她三兩步來到孫周床邊跪下,捧著他的臉吻了吻:“等我回來,小周哥哥。”

那玉的身影像夜幕前最後一束陽光,她走了,孫周眼裏的光彩暗淡下去。

他躺在冷冰冰的宮寢裏等待,等待不知要等待的什麽。可這裏除了寒冷,還有什麽值得期待的東西?他會在寒冷中,走向比這裏還要寒冷,還要黑暗的彼端。那冰冷的黑暗比死亡還要可怕——他明白,使他最害怕的,是死後無知,他所留戀的也將化為烏有……

宮寢裏這麽安靜,被月光照的一片霜白。

他靜靜感受這衰弱身體所帶來的苦痛,這樣心裏的痛苦會緩解一點。

他突然豎起耳朵,吃力的側頭望著門口的方向,從那裏傳來了輕盈的腳步聲。

“阿玉?”他低聲呼喚,話一出口,又自嘲的笑了笑。

怎麽可能。

偏偏在他唇角自嘲的笑意還未落定,那笑容凝固了,巨大的喜悅差點擊潰了他脆弱的心跳。那身影漸漸靠近,孫周瞠目望去,正是那張讓他牽腸掛肚了一生的臉龐。

“阿玉!”

孫周掙紮著想要起身,那玉趕緊過來扶他。當孫周握住那玉的手時,嘎然一陣寒意,他猛地推開她,自己也摔回到榻上。

“你不是她,你是誰?”

“呵,被你發現了……”

“你是……你是蕭筱?”

蕭筱聳了聳肩,一邊擡手擦臉,一邊說,“我覺得挺像她的,你怎麽認出來了?”

孫周沒有理會,那玉的手非常小巧,他握她的手比握筆的次數還多,怎麽會發現不了。

“為何要扮成她的樣子?”

“最後再看她一眼不好麽?我以為你會高興。”蕭筱攤開手,懶懶地說,“雖然我是無所謂的,不過她救過我,你又是她最放不下的人,我來幫一把手,有什麽奇怪?反正我無所事事。”

“你看你,最後竟然如此悲慘,孤零零的等死,不是很狼狽麽?要不要我幫你一把,結束它。”

孫周將視線從蕭筱身上移開,他不說話,蕭筱也不催他,無聊的打了個哈欠。

“好,拜托了。”很久之後,孫周平靜的聲音在暗暮中響起。

言罷,那些金戈鐵馬指點江山的過往破碎成風,刮的一絲不剩,他帶著心愛女子的迷夢輕輕闔上了雙眼。

蕭筱準備擡手時,見闔上雙眼的孫周嘴唇微動,低啞的聲音幾不可聞。她只好低下頭側耳傾聽:

“拜托你告訴她,不要害怕……”

他這樣說,聲音嘎然隱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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