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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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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那玉支回新絳的奚翮一路快馬加鞭,雖然那玉沒讓他趕時間,他是怕那玉在沒人保護的情況下一時興起到處亂跑。他可不想失職被主公責罰。

單騎至新絳,他準備送了東西抓緊時間趕回雲夢,不過他進宮時孫周正在和智罃議事,便將東西交給守在門口的東門衍。

東門衍翻了個白眼:“韓惹沒在殿上,你交給他也是一樣。”

鳶和踢了東門一腳,在他反應之前快速閃了開。

找到韓惹後,鳶和交代道:“這是夫人命我從雲夢送給主公的酒,夫人那還需有人保護,我先回雲夢了。”

說完準備離開,韓惹叫住了他。

“大人好歹說說夫人近況,不然主公問我如何作答?”

“一切安好,你如此回答便是。”

韓惹還想再問仔細,鳶和已揚長而去。

長嘆一聲,韓惹低頭望了包袱一眼,微微皺了皺眉。

孫周一直跟智罃談到近午,午膳便留他一道吃了。下午跟子野待了一個時辰,回時楊幹來了,兩人出宮打獵,直到傍晚才返回宮中。

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風塵,孫周剛剛坐下,韓惹過來說:“夫人讓鳶大人給您捎來美酒,鳶大人要護衛左右,先離開了。”

孫周挑了挑眉,想到那玉便不自覺露出笑意:“酒呢?拿過來。”

韓惹吩咐宮女取來美酒跟酒器,又讓膳夫置幾樣小菜,孫周出言制止,韓惹笑道:“空腹飲酒傷身,主公自惜才是,也免得夫人擔心。”

提到那玉,孫周便就作罷,畢竟韓惹的話正合他的心意。

心情好,酒興也上來了,孫周一爵接著一爵,點頭讚道:“聲師姐的釀酒技藝絕倫,我宮中酒正也比不及她,呵,想來——”

孫周的話嘎然中斷,一手掩口,一手捂著腹部。

“主公?”

孫周搖了搖頭,臉色越來越蒼白,眉心越皺越緊。韓惹屏息凝神,一時不敢說話。

靜坐不動的孫周感覺疼痛不僅沒有緩解,反而遍及全身。失常的心跳和反胃讓他頭暈目眩,手臂有些麻木,開始擡不住了,他察覺事情有些不對,想要起身。一旁的韓惹陡然大驚,還沒開口詢問,只見孫周身體一顫,悶嗆一聲,殷紅的鮮血從指縫裏滲了出來。

“主公!!您怎麽了?!”韓惹眼疾手快的扶住孫周搖搖欲墜的身體。

孫周面色青白,從牙縫裏擠出四個字:“找越堯!快!”

“可——”

“快去!!”

韓惹一抖,匆匆出殿,出門時讓東門衍進來照看,東門衍不明所以,當他看到蜷縮一團的孫周時,臉色比孫周還要難看。

腹痛如絞的孫周度剎如年,腦子還算清醒,感到東門衍將他抱到床榻,他稍稍擡頭,喘息著說:“水……拿水和盆來……不,不要聲張……”

紅著雙眼的東門衍對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宮女吼道:“沒用的東西!過來看好主公!!”

那宮女都被嚇軟了,被他一吼,反而鎮定一些,趕緊爬起來看護孫周,東門衍已經沒影,片刻端著水和盆來。

孫周大口大口往嘴中灌水,將盛水的器物一扔,手指伸入嘴中按壓舌根,“哇”地一聲開始嘔吐起來。吐完之後,孫周渾身虛脫,冷汗濕透了衣服,勉強堅持著最後一絲意識。就這樣不明不白的不省人事,事情絕對會朝著最糟糕的方向發展。

“主公——”

孫周擡手阻斷了東門衍的話,虛弱地搖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這時門外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越堯滿頭大汗的趕了過來。

越堯給孫周號脈,一邊觀察他的癥狀,孫周已很難開口,掙紮著說:“……可能是酒……阿玉送來的……”

越堯聽了瞠望著他,斷然道:“她不可能!”

“我不疑她……咳咳……”孫周露出一絲苦笑,“所以……還要煩你冒險幫忙……”

號完脈,越堯檢查了食物和酒,臉色越加難看,轉頭對東門衍和韓惹說:“鎮定點,我去煎藥,你們看好了。”

“先生,是那酒?”

“東門!”孫周低斥道,“你過來,有些事要交代給你。”

東門衍咬了咬呀,憤憤然低頭附耳。

越堯離開了大半個時辰,端著藥回來時孫周已經昏迷過去,內寢中韓惹東門衍都未離開,那宮女倒在地上不知死活。案上的食物和酒已經處理幹凈了。

餵完藥,越堯問東門衍:“這件事的後續處理,國君有沒有知會你們?”

“在主公醒來之前,要我們一律不許離開。”頓了頓,東門衍沈聲說,“若不能醒來,讓先生找個拖延時間的病由,讓人不得打攪,我們會全力配合——以讓您把握分寸,是否該送夫人離開晉國避避風頭。這由您說了算。”至於主公交代的軍國大事,就不便跟他多言。

而越堯對東門衍的灼灼目光看也不看,視線始終觀察著孫周的臉色變化,不時探查脈搏。

東門衍雙目都快噴火來,就這麽一直僵持煎熬到黎明時分,孫周還未清醒,眼看就到上朝時間,東門衍急了,壓著火問:“快上朝了,先生好歹說說主公病情如何!事情一旦鬧大,夫人恐怕第一個逃不了幹系!甚至夷滅九族!”

越堯沒有被他激怒,只是冷冰冰地瞥他一眼。

“他會醒的,今日之內。”

今日之內?看來並無大礙,東門衍長出一口氣。

“話說回來,”越堯突然插言,“夫人送來的酒,在路途至送到國君手上的這段時間,並不短啊。”

韓惹苦笑一聲,淡淡地說:“主公有了閃失,身邊侍候的首當其沖,難逃罪責。”

越堯沒有答言,仿佛剛才那番話並不是從他嘴中說出來的。

寢中陷入沈默,連呼吸都清晰可聞,昏迷中猶自鎖眉的孫周眼皮微動,慢慢睜開眼睛,看到齊刷刷盯著他三雙眼睛。

“韓惹,你去治朝知會一聲,今日罷朝;東門,你出宮將奚翮召過來,此事經過也告訴他。”孫周的聲音低沈虛弱,但調理清晰,沒有一絲凝滯,冷靜的可怕。

屋裏只剩下孫周和越堯,孫周問他:“可有大礙?”

“幸好及時催吐,不然等我趕到,神仙也回天乏術。不過……攝毒太多,內腑損傷,用藥用灸都無法根治。往後必須自律,飲食休息尤要註意。原本你思慮太過,兼之不斷地奔波疲乏就給身體帶來不少負擔。你應該最清楚不過。”

孫周沈默一陣,沒有接茬,而是說:“阿玉那邊,都煩你瞞住了。”

“時間一久,至少身體的事,她總會察覺。”

“我知道……”孫周閉上眼睛,即便掩上目光,傷感和不忍的神色也呈現無疑。他沒有給越堯一個具體的答案,因為給不了。他也有無能為力的事。他今天更深刻的知道,無能為力的事,還有很多。

靜默不過多時,韓惹回來了,捧著一摞竹簡。將竹簡放在內寢的桌案上,治朝的情況匯報完畢,便靜候在一旁。

半個時辰之後,奚翮進宮拜見,這時孫周又昏睡過去,直到下午才又清醒。

他清醒時,智罃和他的副手士匄,以及中行偃正入宮探望。

一見孫周臉色,他們就知道這次病的不輕,特別是中行偃和士匄,當時便有些著慌,叩拜說:“聽說主公病了,上午便請疾蔔,蔔兆顯現《桑林》之神,恐怕根源還在宋國。主公,請允許我等去宋國祈禱送祭!”

孫周波瀾不驚地看向智罃,智罃卻很反對。

“宋人過來問時我便辭謝,國君也避讓了,是他們硬要用它。如若真有鬼神,也該應在他們身上。你沒聽越先生說,主公是積勞成疾,我們應當盡力為主公分憂,讓主公安心靜養。”智罃轉向孫周,恭敬地說,“主公,我等不敢再打攪您,請您安心養病。”

幾人陸續退出內寢,然而說是安心養病不用上朝,每日奏書還是照常送來,這是無法偷懶的。

孫周嘆了口氣,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將毒酒一事作速了結。他讓韓惹將奚翮召進來,請越堯回避。

“但凡知道阿玉送酒進宮之人,除了越堯、東門、鳶和與韓惹,其他人你帶出宮處理幹凈。記住,切勿透露半點風聲。”

在旁的韓惹松了口氣,奚翮問道:“就算不露風聲,這調度也會引人註意吧?”

“巫祝自有解釋,東門已去辦了。”孫周側頭看向韓惹,徐徐問道,“從此處到越堯的居所,你所花的時間,稍長了些。”

話音一落,韓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叩拜道:“主公蒙難,小臣心慌意亂,步伐不穩扭傷了腳踝,猶自拼力奔走,絕無半點遲緩,請主公明鑒!”

奚翮撩開他的下裳一瞧,韓惹的右腳踝又紅又腫,果然扭傷了。孫周看都沒看,對奚翮說:“一並帶到宮外,該怎麽審理,你自己看著辦吧。”

韓惹大驚,頓首喊道:“主公!冤枉!冤枉啊——”

奚翮一拍手,進來兩個武士,將韓惹五花大綁,嘴中塞上布團帶出內寢。內寢中立時安靜下來。垂手一旁的奚翮雖然聽命孫周,但還是將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

“主公如何知曉是韓惹所為?可是找到什麽蛛絲馬跡?”

“不,他沒有落下任何把柄。從稟報阿玉送酒的那一刻起,做的都是恰到好處,就像撐著傘在雨中行走,小心翼翼,恰到好處,沒有沾到一星水漬。”孫周語氣冷漠而低沈,與其說是失望,莫如說太過疲倦,“他做的過了頭。再說,除了你們幾個,誰知道阿玉送來的東西,我多半不會叫膳夫嘗食。”

“可鳶和他,也有可能下手。”

“這一次他不夠謹慎,因為他相信韓惹。不夠謹慎,是人之常情。”喘了口氣,孫周接著說,“要被處理的人,也需仔細審查。”

“屬下明白。不過,您也需要信得過的閹宦近侍,不知可有合適的安排?”

“人選,你安排吧。”

“那夫人那邊,要不要請她回來?”

“無需。”

她想回來時,自然就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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